最有性张力的男人，杀回来了

近日消息，新一任007的扮演者正在激烈竞标中，各路英伦帅哥都有希望。说来有趣，他们彼此形象气质差异巨大，可见007这个角色是一个弹性很大的符号。要说什么是这个英国人心目中国民英雄的本质，我记得还是徐皓峰老师说得最好：“一个朝生暮死的小人物，试图活得像个贵族。”虽然英国人并不一定都赞成保留皇室，但长久以来的贵族文化传统，的确深入人心，007不过是其在流行文化领域的体现。最近播出的高分英剧《绅士们》第二季，就精准抓住了这种文化情结，并且逆炼了007的定义，“本来就是贵族，却不得不活得像个朝生暮死的小人物”。这一个鬼点子，就足够发展出一个庞大的黑帮宇宙。《绅士们》（2019）原本是英国鬼才导演盖·里奇一部原创电影，现在却已经衍生为整整两季的故事，越拍越有，第三季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英伦黑帮进化史 以《两杆大烟枪》而闻名的盖·里奇，是当代影视界的超级劳模，五年拍了六个作品。鉴于《绅士们》第二季和一季已经相隔两年，距离最早的电影版更是相隔六年，在此不妨先回顾一下盖氏黑帮宇宙的进化史。 首先我想提出一个结论，能让盖导这样的大忙人对这个IP念念不忘，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代表了盖氏黑帮片的集大成和最终形态。 我们都知道《两杆大烟枪》的多线叙事和充满黑色幽默的巧合，曾经深刻地影响过宁浩的《疯狂的石头》、《疯狂的赛车》等等。然而这种影响不仅体现在形式上，甚至还有一部分潜移默化的精神沿袭，那就是黑道小人物对于规则和体面的执念，体现在《疯狂的石头》里，就是当年那句著名台词：“素质，注意你的素质”。

《两杆大烟枪》剧照 当然，宁浩最终强调的是装腔作势的大哥或者国际大盗，最终还不如拿锤子就干的黄渤式的粗坯。但在盖·里奇的黑帮世界里，规则变得越来越重要，他的主角们也从《大烟枪》里的青年混混、小偷小摸的投机者，变成了西装革履的大哥、真正的社会名流。 在观看《绅士们》的时候，你可能会有一种错觉，这是持枪版的《继承之战》，单是里面男男女女怎么穿衣服，就可以专门讲很久。而衣装只不过是社会规范最外在的可见的体现。每一个角色，其语言、心态、准则，背景是老钱还是新钱，是英国人还是外来者，这些全都大有讲究，角色的外在和内心都不悬浮，千人千面，是此剧好看的一个基础。 剧版《绅士们》不同于电影版的最大改动，就是把男主艾迪（西奥·詹姆斯 饰）的身份，从一个普通的美国毒贩，变成了英国最古老贵族的成员。全剧刚开始，他是一个退役的上尉，也是一个很正经的身份。而且这很容易联想到经典的《教父》，阿尔·帕西诺饰演的麦克，也是一个退役的军官，他本来根本不想接手家族的灰产生意，只是形势比人强。

《绅士们》剧照，下同 把艾迪逼上梁山的倒不是父亲被敌对帮派暗杀，却是那个嗑药滥赌的哥哥弗莱迪（丹尼尔·英格斯 饰）。父亲也因此把遗产留给了并非长子的艾迪。而弗莱迪当然因此而恨透了艾迪，尽管他的各种烂摊子还要靠这个弟弟苦心收拾。我们会发现，兜兜转转，这对兄弟之间的矛盾，才是全剧的主线。 这里是两种原则在冲突。按照贵族原则，那肯定是血统第一，嫡长子的分量绝非其他孩子可比。但另一方面，却是“谁行谁上”的现代原则，只看能力，不问出身。所以说，《绅士们》虽然向往贵族生活，却并非抱残守缺的老古董。它说的一直是：普通人也可以变得高贵，但贵族往往徒有其名。 “绅士们”本身就是一个充满反讽的说法。而且这是一种双向反讽，一面是黑道分子妄图跻身上流社会，另一面是上流社会本来就污秽不堪。艾迪接受家族之后，才发现偌大的庄园，居然没什么现金，连哥哥的赌债都还不清。门面越大，开销越大，最后就渐渐支撑不了，这种情况，其实我们在《红楼梦》里也见过类似的。

正是为了维持这种在现代社会里撑不下去的门面，贵族们才把自己的私人领地“借”给黑帮种植毒品。这虽然是电视剧的异想天开，但作为一种夸张的隐喻，其实非常真实。二战后大量欧洲贵族就靠卖头衔苟活，而买头衔的人一般都是新晋的暴发户，可以说是你情我愿。 第一季的故事，主要是借助电视剧更长的时间，来横向扩充和丰富那个黑帮江湖。英国虽然脱欧，但伦敦仍然是一个全球化程度极高的城市。我们能看到来自各个地区的新晋势力，比如来自美国的资本家，来自亚洲、俄罗斯和南美的黑帮，他们其实代表了当代英国的多元现实。而艾迪与他们的缠斗，无疑可以看作英国老派的本土势力和各种外来者之间的竞争和再平衡。 最后还有一个有趣的对比：007总是冲到别的国家闹个天翻地覆，但是在《绅士们》里面，攻守之势异也。我们只能看到艾迪暂时的胜利，而那种胜利也不过是尽量保持现状而已。 这一点脆弱的平衡，果然在第二季中又打破了。

权杖v. 宝球 第二季还是拍得挺飞。 在第二集开头，“炸鸡叔”扮演的美国资本家庄斯顿，突然就像历史上那个给溥仪上课的庄斯顿先生那样，在一个大教堂里给艾迪上起了大课，大谈建筑、历史、君主制等等宏大话题。比较讽刺的是，艾迪的祖先正是当初迫使英国国王签下《大宪章》、限制国王权力的25位大贵族之一。而此刻，炸鸡叔却要教艾迪怎么当国王。

《绅士们 第二季》剧照，下同 当然，并不是真正的英国国王。“国王”在炸鸡叔看来，只是“完人”的一种比喻，而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掌握好“审判”和“仁慈”之间的平衡。这两种对立的原则，体现在世界各国的建筑中，前者是代表男性的柱子和权杖，后者是代表女性的圆球，而王冠本身就是这两种形象的综合。 “一个无害的人，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完整的人，是一个危险的人。他要对收放自如地驾驭审判，而敌人却不会把他的仁慈当做软弱。”

其实这不过是庄斯顿先生对艾迪教诲的最后两句。现在好像专门请炸鸡叔来讲这类哲学台词，只有他来讲不显得违和。 本季的一条主线，的确是艾迪自己的天人交战。他常梦见自己真的被加冕为英国国王，这也的确让人怀疑，会不会第三季里盖·里奇再放飞一下，好梦成真。虽然我们对于“国王”的具体含义始终存疑，但很明显，第二季不同于第一季，不再仅仅是横向拓展，而是更注重纵向延伸。 纵向的意思，既包括权力阶梯，也包括历史纵深。

第二季的故事以四集为界，其实可以分为两部小爽剧。前半部分是讲艾迪步步为营，小心翼翼追逐着外在的封爵，然而这个爵位在真正的黑帮大佬鲍比·格拉斯眼里，并不是什么真正的权力。艾迪的傲慢换来的是直接被毒打一顿，失去一切。 而后半部讲的就是艾迪内在的精神蜕变和复仇。其中一大转折点，居然是他在街上偶然看到了“伦敦石”，又称“布鲁图斯之石”。传说它是由特洛伊的布鲁图斯带到不列颠的，只要此石头安然无恙，伦敦就会繁荣昌盛，因此也可以说是英国的奠基之石。 其实这按照盖·里奇早期的套路，完全可以变成英国版的“疯狂的石头”。然而现在，已经不需要男主费尽心机去偷石头本身——那太低级了。现在艾迪要拿走的，恰恰是石头象征性的一面，因此他只需要摸一下就够了。顺便一提，在现实世界中，这块石头外面有玻璃护罩，没法直接用手触碰。

艾迪用手触摸过这块石头以后，心境已然开阔，眼界超越了帮派战争的层次。他跑去和一位意大利女爵贝拉（贝内黛塔·波尔卡罗利 饰）联姻，后者的教父还是意大利黑手党老大。不论是新的婚姻还是新的事业，在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就突然结束了：贝拉在新婚第二天就被暗杀了，她驾驶的水上飞机被人放了炸弹。 这一段其实也对应于《教父》里麦克的命运，他本来远走意大利，并且也收获了爱情，可是新娘却在一次试车里被炸弹暗杀了。从此麦克彻底黑化，他也不得不从意大利再杀回纽约，从此只能在成为一代黑道大佬的路上一路狂奔，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盖·里奇和他的美国同行昆丁·塔伦蒂诺类似，是戏仿狂魔。但这些通常并不被视作抄袭，倒不如说戏仿本身就是传承的一种形式。《绅士们》第二季里我最满意的是结尾，它直接戏仿了卡拉瓦乔的名画。你的确可以说太取巧了，但另一方面，你会感到，“绅士们”所谓的文化修养并非仅仅在墙上挂些名画，这些东西是挂在心里的，是一种内化的审美和处世原则。 本季除了倒数第二集的庄园大战（顺便一提，战力超强的管家也是英伦特色），其实并没有太多动作戏。它整体而言更像古龙的小说，前面噱头做足，穿着三件套狂打嘴炮，真正打起来倒是瞬间的事，有时候甚至直接把门关上。 说到省略，观众可能仍然不禁感到女主苏西·格拉斯（卡雅·斯考达里奥 饰）的戏份还是偏少了。比如在艾迪和贝拉结婚的现场，心情复杂的她只是一走了之而已。再比如被她要挟的没落贵族，曾专门打电话骂她多行不义，最后必然孤家寡人。然而她的动容，只给了一秒钟镜头。

盖导很会拍男人，但一向不太会拍女人，哪怕是形象和故事都如此完美的苏西。本来第一季末，她都要和艾迪在一起了，但本季中却像过着一种无性婚姻，又各自出轨，彼此对外都坚称只是工作关系。英伦范的隐忍和傲娇，其实成了导演逃避正面深入描写的妙方。 可以说，在这个总体来说相当优秀的剧集中，男性的权杖和女性的宝球仍然没有达成平衡。“绅士们”要在精神上真正脱变为绅士们，仍然需要把灵魂再打磨得更精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