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圣鸟为啥在台湾被追着杀?

博物公众号 · 经八阕原文

2026年9月4日,台湾省林保署发布的一则公告显示:经过多年的持续移除,特别是原住民猎人的追踪猎杀,当地外来入侵种“埃及圣鹮(huán)”的野外族群已经大幅下降。

一场持续多年的“圣鹮清除战”,眼看就要进入尾声。奇怪的是,埃及圣鹮虽然名字里带着“埃及”,但它在自己的“故乡”埃及已经消失上百年了。它们为什么消失?又为何会来到台湾变成了入侵物种呢? 最重要的一点,既然埃及已经没有圣鹮了,台湾却要射杀它们,为什么不干脆把这些鸟抓起来,送回埃及? 智慧之神的化身 埃及圣鹮是一种大型的湿地涉禽,成鸟体长可以达到70厘米,翼展轻松超过1米,与彩鹮、美洲红鹮、朱鹮等同属于鹮科。 它有着鸟类中特别的“熊猫同款皮肤”:白色身体、黑色脑袋,鸟喙像一把向下弯曲的黑色镰刀。靠这根喙在泥地和浅水里翻找食物,鱼、蛙、甲壳动物、昆虫,还有植物的种子……它都来者不拒。

一只正在觅食的埃及圣鹮(Threskiornis aethiopicus)图源:wikimedia 如今埃及圣鹮的原生分布区域,主要位于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可埃及圣鹮在人类文化史上最著名的记录,却是在非洲北部的古埃及地区。 古埃及人对这种动物非常熟悉,有些人认为它们总在尼罗河洪水泛滥的季节前迁徙而来,具有预测的能力。因此将之誉为“圣鸟”,把圣鹮捧上了神坛。 古埃及神话中重要的一个神祇,掌管“智慧、文字与月亮”之神托特(Thoth),就经常被描绘成人身鹮首的模样。人们甚至大批将这种鸟制成木乃伊,作为献给托特神的祭品,埋入专门的地下墓道。

在古埃及的壁画上,经常看到这样人身鹮首的形象,这就是托特神。图源:museumstorecompany.com 古埃及这种献祭圣鹮的规模大得惊人。仅仅在萨卡拉和图纳·杰贝勒两个考古现场,研究者估计这里埋藏着大约575万只埃及圣鹮木乃伊!

一副埃及圣鹮的木乃伊。图源:brooklynmuseum.org 可如果我们今天再去埃及,却连一只野生的埃及圣鹮都找不到了。至于为何消失,科学界至今没有定论。不过最有可能的原因,无外乎是尼罗河流域湿地和水文环境的变化,以及人类在此活动产生的影响。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更离奇了。它们虽然从埃及消失,却被人类亲手送到了原本根本没有它的地方,其中就包括我国的台湾地区。

在野外,埃及圣鹮虽然不是典型的候鸟,但它们也经常会整个种群进行迁移,尤其是追逐湿地而居。图源:wikimedia 从圣鸟到“巫婆鸟” 1979年,我国台湾省的新竹县,新开了一家六福村野生动物园。它是台湾第一座野生动物园,后来还扩建为亚洲第一座把动物园和大型游乐设施结合的主题乐园。为了招揽游客,园方当时特意从美国引进了15对埃及圣鹮。 这种大鸟此前从未出现在台湾,它们很快就成为了动物园内的“明星”。为了防止它们逃逸,工作人员们把第一批埃及圣鹮都进行了剪羽,限制了它们的飞行能力。所以虽然在园内“自由自在”,但它们无法离开园区。

在六福村主题游乐园,游客们可以乘坐这样的小火车,与各种动物近距离接触。图源:六福村官网 可当时谁也没想到,埃及圣鹮很快就适应了动物园的环境,很快第二代、第三代的圣鹮就源源不断孵化出来了。 由于繁殖得太快,加上园区管理上的疏忽,后来这些圣鹮,很多都没有及时进行剪羽,从而拥有了完整的飞行能力,地盘也就越占越大。

埃及圣鹮曾经在台湾西部沿海地区出没,并且形成了多个种群。图源:台湾省林务局官网 起初这些鸟儿只是飞到了园区附近的农田、水边,到了晚上还会回园内休息。可随着未剪羽的后代逐渐增多,事情渐渐失控了,它们开始在园外长期活动并建立野外族群。

台湾《民生報》在1984年9月14日第4版发布的新闻。图源:台湾新闻智慧网。 1984年,人们在台湾淡水河入海口发现了埃及圣鹮。起初观鸟圈非常兴奋,还有人认为这是台湾生态变好的符号。可很快事情就不对味了,新北市、新竹、彰化、云林、嘉义、屏东……在台湾西部的沿海大部分区域,都能看到这些圣鹮的身影了。

在很多沿海的红树林区域,都能看到这样密密麻麻的埃及圣鹮筑巢区。图源:台湾省林务局官网 随着圣鹮数量增加,研究人员开始担心:它们与白鹭、夜鹭等本土鹭科鸟类在栖息地和食性上高度重叠,可能带来明显的资源竞争压力。 圣鹮凭借镰刀般的鸟喙探入更深的泥水中寻找食物,还能搜寻人类的生活垃圾。国外研究还记录到,圣鹮甚至会啄食其他鸟类的鸟蛋或者幼鸟。

埃及圣鹮还有着群聚筑巢的行为,喜欢把鸟巢安置在大树的枝头,经常会让树木变秃,挤占本土水鸟利用的繁殖空间。图源:mongabay.com 在食物来源丰富、适宜栖息地广泛分布,加上缺少天敌等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埃及圣鹮在台湾逐渐站稳了脚跟。在2009年前后,野外的埃及圣鹮预估大约只有数百只;到2020年,预估它们的数量已攀升到8000只左右了。 台湾人对它的称呼,也悄悄从“神圣朱鹭”“埃及圣鸟”变成了“巫婆鸟”“死神”。 为啥不能“遣送回国”? 台湾并不是唯一一个发生圣鹮逃逸的地方。差不多同一时期,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和荷兰的动物园,也先后发生圣鹮逸出或自由飞行后在野外繁殖的情况。法国最严重时,野外一度有3000多只圣鹮,甚至有些个体还能沿着大西洋海岸扩散到数百公里外。 仿佛世界各地的动物园,在几十年间不约而同地重复了一遍相同的错误。 2009年前后,台湾开始系统调查埃及圣鹮族群,并尝试以生殖控制压低数量。最初的防治方式还相对温和:工作人员会在野外埃及圣鹮的鸟蛋上抹油,让胚胎无法顺利发育。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由于蛋的外观没有明显变化,亲鸟会继续孵蛋,从而拖延再次繁殖的时间。

台湾的治理人员还曾经利用网具来移除圣鹮的鸟蛋,但最终成效甚微。图源:博威鳥控 可圣鹮之所以会被定义为“入侵物种”和“逃逸野外”,也因为人类无法完全掌握它们的行踪。后续执行团队还曾采取过鸟蛋钻孔、移除巢穴等方式,但仍难以压制已迅速扩张的族群。 2019年,台湾林务部门正式启动了“猎枪移除计划”,经费预算约1500万人民币,雇佣专业猎手清除圣鹮。 截至2026年9月,全台湾累计已经移除超过1.8万只埃及圣鹮,野外族群估计已不足100只。当然,这样的行为,在台湾也引起了不小的争议。人们会质疑埃及圣鹮的破坏力究竟有多大,这种猎杀方式是否过于野蛮,更多的人会提出疑问:欧洲和台湾有这么多不该存在的埃及圣鹮,为什么不能抓起来送回埃及呢?

在野外,埃及圣鹮经常会和其他的鸟类混在一起,想要准确的猎杀它们,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图源:台湾林务局官网。 重引入,确实是保育野生物种的一种重要方式。把埃及圣鹮重新放回埃及,听起来非常合理。 然而,埃及还是这些埃及圣鹮的“老家”吗?答案没有那么简单。埃及确实是它的历史原生分布区之一,但这种鸟已经在当地消失很久了。当初让它消失的原因,或许依然存在,甚至问题变得更加突出。把它们送回去,很可能只是让它再消失一次。

卫星拍摄到的埃及的阿斯旺水坝。这座水利工程为埃及人带来了电力和淡水,但也改变了当地及周围的水文环境,尤其是地中海的沙丁鱼和凤尾鱼受到了影响。对于埃及圣鹮来说,如今的埃及地区恐怕已经难让它们顺利定居了。图源:wikimedia。 当地湿地是不是仍然适合它生活,会不会影响现在已经形成的生态系统,又会不会和农业、城市或当地居民发生冲突?这些疑问,都是“遣返”之前需要考虑的问题。 更难以回答的问题,是送哪些鸟回去? 应该送谁回国? 台湾的圣鹮最初来自人工饲养种群,几十年来已经繁殖了多代。欧洲各地的外来种群来源也未必完全相同。如果真的打算恢复埃及已经消失的种群,还需要进行遗传学研究,确认这些鸟到底来自哪里,与历史上埃及种群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能因为它们都是埃及圣鹮,就默认它们完全一样。

大鲵(娃娃鱼)就是我国一个典型的案例:过去科学界一直认为中国大鲵只是一个物种,但随着更深入的研究,目前推测中国大鲵可能包括8个物种。而不当的放生和人工养殖的逃逸,已经对很多地区的大鲵造成了基因污染,也让大鲵的分类变得异常困难。 此外,病原体和寄生虫的跨洲传播,也是一个不能忽视的风险。而且野外的圣鹮先得设法活捉,再逐只进行检查、隔离、检疫、跨洲空运。这些人力、物力的成本谁来承担?后续的隔离、适应、寻找放归地点、持续跟踪,又由谁来负责?

对于一线的工作人员,寻找埃及圣鹮并不容易,经常要跋山涉水。图源:博威鳥控 而且埃及圣鹮并不是一种濒危动物(无危),相关种群评估曾给出约20万至45万只的数量级。它们只是不在埃及生活了而已,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它们鸟丁兴旺。 所以,把埃及圣鹮“抓起来送回埃及”既昂贵又风险高,持续进行定点移除,成为了更现实可行的治理方式。

一只被制成标本的埃及圣鹮。图源:台湾大学 对于这些“远道而来”的大鸟来说,它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几十年前,它们只是被人类选中,因为长得漂亮、名字神秘,于是漂洋过海成为动物园里的观赏鸟。后代长出飞羽,飞出去觅食和繁殖,也不过是动物的本能。 这场生态问题,归根结底还是人类造成的。把它们带离原生环境的是人类;管理疏忽让它们逃进野外的也是人类;等到数量失控之后,不得不拿起猎枪进行清除的,还是人类。

原本埃及圣鹮在夕阳下齐飞的场景,应该是绝美的景色,只是它出现在了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图源:數位島嶼 结果,却变成了埃及圣鹮与台湾本土动物共同承担代价。这场悲剧里,没有赢家。 而这,才是整个故事最令人难过的地方。

来源:博物公众号(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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