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饲养员要开挖掘机，去伺候一头大象睡觉？

2024年10月，东京多摩动物公园的饲养员野本在园方网站上写了一篇饲育日记[1]。

日记讲的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一项工作，就是给一头非洲象铺床。 这头公象名叫砥梦，它生于2009年，晚上睡在寝室里的一座沙山上。 砥梦有好几吨重，它在沙山上压一整夜，沙子就会变得又紧又硬。

砥梦寝室里的沙床。沙山外还铺有一圈较浅的沙层。 所以饲养员每天打扫完寝室，都要开着重机把沙子重新翻松，再把它堆成一张高约两米、宽约六米的床。

凌晨3时42分，监控拍到砥梦在沙床上右侧卧砥梦左右两边都会躺，因此饲养员还得把沙山的两头堆得一样高。

饲养员用重机翻松沙子，给砥梦重新铺床。 可即便费了这么大工夫，只要床的形状不合砥梦的心意，第二天早上沙山上通常就只剩下一个屁股印。

砥梦坐下后放弃躺卧，沙坡上留下了屁股印和脚印。 这个印子说明，砥梦夜里坐下过，然后又站了起来，那一晚它并没有躺下睡。 01 大象不是站着睡吗？为一头象这样铺床，听上去多少有点小题大做，因为大象站着也能睡[2]。 大象打盹时会把鼻尖搭在地上，或者把身子靠在墙上，这样就能迷糊过去。野外的记录还要更极端一些。 2017年，格雷维特（Nadine Gravett）的团队在博茨瓦纳跟踪了两头野生的母象首领。 他们在这两头象的象鼻皮下埋了活动记录仪，连续记录了35天。

两头野生母象的35天记录：A、B中的黑柱表示站立睡眠，灰柱表示卧倒睡眠；C显示一天中睡眠出现的时间分布。 结果发现，这两头象平均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左右，是当时记录到的睡得最少的哺乳动物。 而且在这两个小时里，它们大多是站着睡的，大约三四天才躺下睡一次。 拿这个标准来比，砥梦的睡眠质量明显好很多，因为监控显示它平均每晚要躺三个小时左右。

砥梦侧卧在寝室的沙坡上。这就让人有点疑惑了，一头大象在野外几天才躺一次，到了动物园却要人开着重机伺候它躺下。 它这到底是真的需要，还是被人惯出来的？ 02 先说说大象躺下睡觉这件事。关于大象躺下这件事，可能很多人会担心它是不是重量太大的问题。 其实躺下本身没那么可怕。 2003年有研究者专门测过，亚洲象侧躺15分钟之后，血液里实际携带的氧气几乎没有变化[3]。

难的是起来[4]。大象侧躺时，几吨重的身子贴在地上，它要把身体重新撑起来，就得靠四条腿和躯干一起使劲。

非洲象从侧卧撑起身体，最后站稳。英国动物园农场夜间监控。 正因为起身这么费劲，年纪大、关节不好或者心里不踏实的象常常干脆不躺。 研究者普遍认为，这些象是怕躺下去以后起不来[5]。

于是动物园的文献推荐用沙子堆出沙丘和斜坡，因为大象靠着坡躺，起身时要省力得多。 野本在日记里说的也是这个意思，象的身子稍微斜着一点，起来就更容易。 这样一想，那个屁股印就更像是一次试躺。 砥梦先坐下去，用身子掂量了一下这张床。它大概觉得在这里躺下不好起来，于是又站了起来。

非洲象起身、调整位置，随后又躺回沙地；旁边另一头象继续卧着。 03 可如果一头象一直不躺，又会怎样呢？ 2018年，苏黎世大学的希夫曼（Christian Schiffmann）和同事整理了欧洲动物园的四个病例，其中一例发生在瑞士巴塞尔动物园。

上排分别摄于 2015年3月、2016年12月，展示体况变化；下排展示她倚靠横栏休息、支撑髋部和骨盆的姿势。 那里有一头44岁的母非洲象，它因为关节病，从2015年4月起就再也没有躺下过。 那年10月26日凌晨五点半左右，她站着睡着了。它的身子往左一歪，整头象就摔在了地上，事先没有一点征兆。 工作人员花了几个小时，才帮它重新站起来。 可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它又这样摔了五次。 巴塞尔这头象并不是个例。四个病例里的象都有几周甚至几个月没有好好躺过。从录像上看，它们都像是站着睡着了，摔到地上才被摔醒。 马身上也会出现同样的毛病，不躺着也不行（之前写过）。研究者推测，问题出在快速眼动睡眠上，这是做梦最多的一个睡眠阶段。 动物一进入这个阶段，全身肌肉就会松弛下来，站着的动物自然撑不住身体。 所以大象很可能只有躺着，才能进入这段睡眠。

莱比锡27岁母亚洲象跌倒连续帧这样一比，差别就清楚了。 野外的象躺得再少，三四天也会躺一次；那些出问题的象，却是几周到几个月一直站着，根本没机会躺。 04 明白了这些，再回头给大象铺床确实需要技巧。 多摩园每天翻松沙子，是因为压实的沙床太硬了，硌得慌，会让砥梦躺的时间变短。 这一步还算好办，难办的是沙山的形状。 2019年秋天，饲养员山本悠太试过每天把沙山堆成不同的样子。他把沙山堆高过，也把沙子摊平过，还试过把沙堆成能把躺下的砥梦整个围起来的形状[6]。结果，砥梦不喜欢的那座沙山，第二天会被踩得一塌糊涂：

饲养员尝试不同床形后，拍下被砥梦踩乱的沙山。 它喜欢的那座，上面则印着一个干干净净的身形。 只是试了一圈下来，山本也没摸清砥梦到底喜欢哪一种。

另一张沙床上，留下了清楚的身体轮廓。 至于沙山两头为什么要堆得一样高，是因为大象躺着的时候没法直接翻身。 它想换一边睡，就得先整个站起来，再朝另一侧躺下去。

2019年的寝室监控中，砥梦躺在沙床上睡觉。 欧洲的一项观察发现，多数象一夜要躺两三回，而且前后两回之间常常会换一边。 既然砥梦两边都睡，它一夜就得起身好几回，而起身恰恰是最难的那一步。所以沙山的两头都得有坡，让它不管朝哪边躺，都有地方可靠。

砥梦侧卧在寝室的沙坡上。除了沙山本身，饲养员还要在沙山外圈铺一圈约1.5米宽的浅沙。 这是因为大象躺着时四肢会不停地动，起身时还要甩腿撑地。如果它的脚蹭到水泥地上，趾甲就很容易开裂。 趾甲的问题可不小，北美的一次调查发现，动物园大象的足部问题有七成多出在趾甲上[7]。 这些做法也不只是多摩园自己摸索出的土办法，欧洲动物园和水族馆协会已经把类似的要求写进了饲养指南，其中一条就是象舍的沙地必须能让重型机械开进去。 希夫曼那篇论文说得更具体，他们建议用一台小型装载机把沙子堆成沙丘。

EAZA饲养指南展示的睡眠沙坡不过野本也说了，这些尺寸都只是他凭自己的感觉定的。 而且砥梦睡得好不好，还跟当晚的气温和湿度有关。 也正因为心里没底，他在那篇日记的最后一句，问的是今天砥梦睡了多久。

这个问题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有答案。 到时候，沙山上留下的可能是一整个身子的印，也可能只是一个屁股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