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写原创小说,却拿下诺贝尔文学奖
瑞典文学院宣布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那一刻,安妮·卡森正在多伦多家里。她接到电话,感到惊讶,也非常高兴。 但如果你翻开她的作品,会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最出名的作品,不是原创小说,不是自传,甚至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诗集。是一本“诗体小说”——《红的自传》,取材于两千多年前希腊诗人斯特西克洛斯的纸莎草碎片。 说白了,她是在改写古人写过的故事。
在古希腊神话里,革律翁是一个怪物,三头六臂,住在岛上放红牛。英雄赫拉克勒斯的任务,就是去杀了他。 但卡森不这么写。她把革律翁重新塑造成一个敏感、孤独、长着红色身体和翅膀的少年。赫拉克勒斯变成一个充满魅力、却最终伤害了他的年轻人。一个英雄杀怪物的神话,被她改写成了一段关于成长、爱情和失去的青春故事。 怪物变成了人。英雄变成了伤害者。 这就是卡森一直在做的事。她不生产故事,她重新讲述故事。 卡森1950年出生于多伦多,在多伦多大学一路读到古典学博士,博士论文写的是古希腊女诗人萨福。后来她把学术研究变成了《爱欲苦甜》——表面像一本关于古希腊文学的学术著作,实际上在追问一个非常现代的问题:人为什么会爱上一个自己无法完全拥有的人?
她的另一个代表作《丈夫之美》,副标题是“一部由29首探戈组成的虚构散文”。29个碎片,拼出一段关于婚姻、欲望与背叛的叙事。这本书拿下了英国T.S.艾略特诗歌奖,她是这个奖历史上第一位女性得主。 卡森用两千年前的文学,回应现代人的孤独。她的写作横跨诗歌、散文、批评和小说,无法被归入任何一个文学门类。瑞典文学院的颁奖词说得很准确:她“在与古典传统的轻松对话中,为当代文学创造了新的形式”。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不在卡森身上。 诺奖揭晓的那一刻,另一个数字也跟着浮出了水面。
根据统计,截至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英语获奖者已经超过35位,占全部得主的近三分之一。而亚非拉地区呢? 欧洲85位,北美洲15位,南美洲6位,亚洲5位,非洲4位,大洋洲1位。这意味着,超过七成的诺奖得主来自欧洲,亚洲和非洲加起来不到10人。 卡森是加拿大作家,用英语写作。她的获奖,延续了诺奖对英语文学和西方古典传统的偏好。 这不是诺奖第一次因为地域偏向被批评。自1901年颁奖以来,“欧洲中心主义”和“西方中心主义”就是缠绕在这个奖项上最顽固的标签。 而卡森本人,恰恰是这个体系里最“安全”的选择。她研究古希腊、古罗马,用英语写作,在北美大学任教,学术背景扎实,作品质量过硬。诺奖委员会选她,不会有任何争议——除了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为什么又是英语作家? 但对于那些从未被诺奖看见的亚非拉作家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可能还要等很多年。
当然,对卡森本人来说,这些争议大概不是她关心的。她关心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年近八旬的她,明年将推出一本关于疾病的新书,取材于自己患帕金森病的经历。一个用古希腊文学谈论爱情和失去的人,现在开始谈论身体和疾病。 她说过,她研究的是两千年前的人如何面对爱情、死亡、嫉妒和孤独。而今天的人,依然会面对同样的事。 只是表达这些情感的语言,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