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进入“大确诊时代”
对于明星来说,“我有病”成了一种新的保护色。 综艺节目想要火,嘉宾得“有病”。 诞生于2019年的《我家那闺女》综艺节目,这几年表现一直不温不火,这一季却意外从众多热门综艺节目中突围成功,依靠两位“病人”成为社交场域上的话题担当。 此前,张家齐妈妈凭借一己之力,盘活了这档7年老节目。原以为节目热度会伴随着张家齐家的故事告一段落,没想到演员代露娃接过了张家齐妈妈的接力棒。
打算走“用一生治愈童年”剧本的代露娃,被网友扒出“只谈误解,不感恩父母托举”的另一面——全家倾力供她艺考,甚至做好了卖房送她出国读书的预案,但她还在纠结于父母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爱她。仅仅48小时,代露娃便从“全网心疼”变成了“表演型人格”的代表。 节目中代露娃说自己是家里的透明人、是废物,没有人觉得她能考上大学,这也让她把自己考上大学这件事视为“人生最扬眉吐气的爽文瞬间”。实际上,网友扒出以她当年的成绩,考上大学确实有点痴人说梦,更何况她当时还有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男友。如果不是父母坚持送她补习,盯她学习,现在的代露娃很可能成了“早婚三娃妈”。
放眼望去,2026年的内娱,“病人”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多了,不局限于某一档节目,在播客中、在明星深夜的小作文里,每一次看似坦诚的自我剖白里,都能发现一个“新病人”。 值得留意的,“确诊逻辑”本身正在悄然变化。 过去,是观众充当医生,对嘉宾逐帧审判分析后盖章定论,杨子、留几手和麦琳在《再见爱人4》里被判定为NPD三巨头,宋丹丹、周雨彤也都被网友指出有精神操控他人之嫌。 现在,越来越多的名人开始主动递上“病历”,赵露思晒出抑郁症诊断,罗永浩坦言自己是ADHD(注意缺陷障碍)、大左自爆患上中度焦虑。从被动确诊到主动确诊,从承受标签到主动定义标签,明星们纷纷自曝,内娱终于变成“病人”满地的模样。 可这股“排队确诊”的风潮带来的,不只是公众人物有勇气直面自己的不完美这么简单。明星坦露自己的“病情”短期能收割同情和关注,长期却可能反噬口碑。对真实患病的普通人来说,有时候,精神疾病正在被娱乐化、标签化后,他们的痛苦可能被轻飘飘地归为跟风,“惨”也被划分了等级,甚至不够“惨”就没有求助的权利。 内娱“病人”遍地,明星们究竟是真诚面对病耻心理,分享经历帮助他人,还是在变相卖人设,博流量? 01 内娱2026,随时发现新“病人” 伴随着张家齐那篇真诚冷静的长文,这位退役奥运冠军与NPD(自恋型人格障碍)母亲之间的故事暂时画下句点,接棒她的代露娃,似乎原本也想要复刻类似的故事线。 10月4日,初登场的代露娃在节目中以“用一生治愈童年”的病患姿态讲述原生家庭创伤:妈妈在她的讲述中,像是隐形NPD,而她则是NPD家庭的创伤受害者。 她自述高三因艺考补习费与父亲争执被当场扇了一耳光,随后离家出走整整一个月,父母未曾主动寻找,“最后还是因为高考要拿证件才不得不回家”。她拍戏发烧向母亲求安慰,得到的回应是“别人能行你怎么不行”。她形容自己在家中是“透明人”“废物”,在优秀的同龄亲戚面前常常感到自己才是家里的外人。
她青少年时期一直生活在“别人家孩子”的阴影之下,这样的讲述总是能引起网友广大的情绪共鸣。 更让网友动容的是,她提到一段7年的初恋,前男友的家人待她温柔体贴,让她觉得“他们家才是我的家人”。节目首期播出当晚,舆论一边倒地心疼她,亲自关系的话题被反复讨论,观察室嘉宾也轮番质疑代露娃妈妈的做法。
但反转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不到48小时,网友扒出了另一条时间线:代露娃上高中时家中破产,母亲放下身段转行做月嫂,辛苦攒钱供她艺考,甚至做好了卖房送她出国留学的准备。 她说父母不关心她,其实她在拍戏时父母经常去探班,她的6只狗也是父母代养,于是热搜词条从“心疼代露娃”变为“代露娃 献祭父母”,更有人直言代露娃才是现实版的“白粥姐”——觉得父母的爱理所应当,且“恋爱脑”严重。
就像张家齐妈妈的行为备受争议却有话题一样,代露娃遭遇舆论反转,相关视频切片的传播效果却不错。“妈妈做月嫂赚钱”“代露娃是现实版许妍”等词条,在节目播出后冲上热搜,10月7日代露娃回应网友的长文直接冲上微博热一,阅读数1.4亿。
代露娃不是孤例,今年娱乐圈确诊的“病人”比以往更多、病情也更五花八门。 在普通人群中患病率6%以下的NPD,在内娱已经达成“一季度一个”的指标。春天的《妻子的浪漫旅行2026》,具备“爹孩二象性”的孙杨被观众诊断为NPD患者;夏天上线的《姐姐当家2》,净身出户带着两个女儿讨生活的房主任,也因对女儿过度干涉加入NPD行列;秋天,张家齐妈妈被网友逐帧分析微表情后,因其“习惯性打压否定、小作文轰炸”的沟通方式,被贴上NPD标签。
ADHD与阿斯伯格综合征因常共同出现,经常被混为一谈。后者因《生活大爆炸》中的高智科学家谢尔顿患病而被冠以“天才病”之名,部分人则将ADHD也一并浪漫化为“天才病”范畴。ADHD多发于儿童,成年群体中并不高发,而这两年内娱一连出现了好几位成年ADHD患者,比如成龙、罗永浩,以及脱口秀演员小奇、林简七等。
也难怪有人调侃,2026年是ADHD元年,想做头部脱口秀演员,先去测测是不是ADHD患者。
此外,于娜、杜华、叶一茜等在综艺节目中透露过自己或曾经或正在被焦虑症所困,而唐艺昕则在《乘风2026》中提到,自己淡圈4年是因为患上了突发顽固性皮肤病。 对比前几年,2026年内娱的“病情”出现更深层的变化:以往名人“有病”,多是网友通过蛛丝马迹逐帧分析得出,而如今名人不再谈病色变,甚至开始主动认领病症,并调用“病人”身份来争夺叙事权。 02 “病人”正在成为内娱最时髦新人设 过去,明星说自己“有病”,特别是心理疾病,获得的多半是“矫情”“无病呻吟”的评论,比如曾总被质疑靠抑郁症卖惨的马思纯。然而,伴随着整个社会对于心理疾病的认知不断提升,2026年,“我有病”成了一种新的保护色。 观众通过确诊来审判明星的同时,明星也用自认病情来保护自己。诊断权不再是单向的,它变成了一场双向博弈。 2024年,麦琳和杨子被网友“确诊”为NPD时,他们是被审判的对象,几乎没有辩解空间。标签一旦贴上,当事人只能承受。到了2026年,代露娃主动“确诊”自己为创伤者时,她是在争夺审判的主动权,“病人”身份从一种被动的指控,变成了一种主动的策略。
大多数网友即使言辞再激烈,面对一个坦言自己有创伤的公众人物,网友也会反复摇摆,无法立刻下判决。这种摇摆本身给了公众人物回旋空间——只要争议还在“是不是真的病了”的层面,就不会进入“是不是人品有问题”的层面。 代露娃在节目中讲述原生家庭创伤,起初确实赢得了大量同情,评论声几乎一边倒地指向她的母亲。但随后网友扒出代露娃上的学校很好,而且父母一直没有放弃过她等细节,舆论迅速翻转为“献祭父母”。
这说明“自我确诊”并非万能,特别是当观众能拼凑出另一个版本的事实片段,主动确诊反而会加速反噬。但即便翻车,争议焦点仍停留在“表达夸大”,而不是“人品败坏”,一切也都还有回旋余地。 罗永浩的ADHD自曝,提供了一个更极端的观察样本:一个长期因“冒犯”而站在舆论风口的人,如何用确诊有病来重新定义自己被审判的方式。
从早年间怒砸西门子,到炮轰西贝,罗永浩在公共舆论场中反复触碰边界,很容易因言引发争议,并遭到情绪反噬。承认自己是ADHD,给了老罗“退一步”的空间,他的口无遮拦甚至是狂躁可能不是态度问题,而是神经发育层面的症状,谁会和一个病人做太多的计较呢? 目前内娱主动“确诊”ADHD的,以脱口秀演员居多。童漠男是行业内第一个坦诚确诊ADHD的艺人,此后小奇、林简七、刘骙、宋万博相继公开。脱口秀本就是一种冒犯的艺术,演员自认ADHD,有一定公众豁免权的同时,也为自己的风格加上了一重“天才病”的色彩。
值得注意的是,被内娱认领的,几乎都是互联网上讨论度最高的心理疾病:ADHD、NPD、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等。 这背后也反映出了粉丝诉求的变化。曾经明星是远在天边的偶像,粉丝需要“完美人设”,即使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公众人物是不完美的真人,但他们仍旧需要在大众面前扮演“完美偶像”,比如性格阳光上进、有事业心、私生活干净等等,否则会被视作塌房。 伴随着选秀时代来临,星粉关系出现逆转,粉丝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偶像不再是天降神祇,而是“我参与制造出来的人”,即可仰望,又可代入。部分偶像是粉丝慕强心理和安全感幻想的结合:有钱、有底气、松弛、不被欺负,满足部分人对上层生活的想象,也避免苦情卖惨。
当下,AI可以批量制造完美,人们转而渴求“毛边”。大众不再从名人身上找“榜样”,而是在找“自己的倒影”。内卷、压力、焦虑、孤独、心理创伤是很多人都有过的体验。完美太假,永远努力太累,富二代太远,大众不再只想“成为他”,而是想“他懂我”。脆弱和疾病,反而能快速拉近距离,提供情绪共鸣和讨论空间。 说得更直接一些,大众要的是可以被共情、被投射的不完美对象,所以明星的“病”不再是要藏起来的东西,反而成了可以拿出来交换情感的谈资,所以“病人”也就成了当下内娱最时髦的人设。 03 观众需要“病人”,内娱需要“症状” 内娱进入大确诊时代,更是大众情绪与流量算法合谋的结果。 为什么“病人”多出现在真人秀或博客中?从传播学角度看,这类嘉宾提供了“天然且极致的情感宣泄出口”。 像内娱层出不穷的NPD,他们到底是因为某方面行为强势,而被套用上了NPD标签,还是真的属于心理学上的自恋型人格障碍,大众无从确认。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许多在现实生活中遭遇过来自家庭、职场或伴侣的精神内耗,且苦于现实束缚无法发泄的观众,在节目中找到了共情对象与情绪出口。
就好像前段时间社交媒体上流行的“宴请童年的自己”一样,有网友说,看到某段明星的亲子矛盾就应激了,因为自己生活中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情;也有人说佩服张家齐“逃跑”的勇气,妹妹的做法给被困于NPD家庭的自己指了条路。 观众看到节目中嘉宾与自己的实际境况类似,出于“拯救ta就是救自己”的心态积极参与讨论,节目的话题度与流量也随之涨高。
眼下长视频整体又处于一个相当尴尬的境遇之中,短视频、AI生成等海量新内容的出现不断提升着大众的兴奋阈值,过去能够有效抓住观众的内容,比如豪华的嘉宾阵容、新颖的节目模式等开始失灵,“情绪”成了长视频勾连观众的新抓手,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从2024年起,所有长视频平台都以“情绪价值”为内容制作的锚点。
“病人”们的出现,让观众看到自己、投射自己,在强烈的情绪催动下,观众又会自发讨论与二创。有争议即有流量,有流量又意味着有生意,广告主的投放意愿也会随之提升。 然而,当内娱开始批量生产“病人”,对于真正受困于这些病症的人,又产生了一种分裂式影响。 病耻心理一直存在,特别是心理疾病,公众人物公开自己的病症,某种程度上降低了病耻感,心理学知识进入公共对话,也提升了大众的心理学认知与素养。
但负面影响同样不容忽视,内娱病症泛滥,可能淹没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的声音。 比如抑郁症。也算是内娱的“流行病症”,有人调侃“十个明星八个抑郁”,这造成的结果是抑郁症成了互联网热梗,网友之间会用“玉玉症警告”来彼此调侃,现实中真正的患者面临的处境反而变得更加艰难。 心理咨询师Rain透露,抑郁症、抑郁倾向、躁郁症、双向情感障碍等,是截然不同的病症,需要的干预手段也不同,有些是需要药物及心理咨询双向介入的。 但有时“没什么问题的人在网上测个量表就说自己中度抑郁,真正的患者反而不敢开口。” 内娱病症的泛滥,也在某种程度上遮蔽了结构性问题。 当家庭矛盾、职场压迫、亲密关系中的暴力统统被翻译为“某个人有病”,观众的愤怒就被引导到了个体身上,真正的结构性问题被轻轻略过。像张家齐和妈妈的故事,焦点对准了个人,其背后的运动员成长系统、家庭关系等更复杂的问题,却鲜有人讨论。
伴随内娱正式进入大确诊时代,“病人”越多,病就越像一场表演,真正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东西,反而在热闹中失声。 人人有病,个个真诚。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被确诊的,是台上的嘉宾,还是台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