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爽:在无为有为之间,从有相到无相

法广网 · 经八阕原文

旅法艺术家李爽的自传体回忆录法文版由法国RENE VIENET出版社出版发行。李爽的作品展同时也在巴黎八区的le CLézio画廊举行。李爽的自传« 爽:七十年代私人札记 » 2013年在中国出版。这本书从李爽出生时,祖父母饱受折磨的大跃进开始,一直写到1978年和1979年她参与的中国先锋艺术团体“星星画会”,中间穿插着中国文化大革命的狂热,她在书中也毫无修饰地对青春懵懂期的情感,以及因为和法国外交官恋爱而入狱经历进行描述。厚达500页的法文版中更包含了大约五十幅黑白插图合六十幅彩色插图,其中就包括她在狱中两年创作的大量粉彩画。这些作品可以带领读者更深入看到他2年在监狱中的迷幻体验。而在画廊的画展更是跨越了近60年的创作旅程,让观众可以清地从艺术家的风格变幻中看到她的心理历程。

李爽作品 天龙之吻 Le baiser du dragon céleste 2026 布面油画 195 x 230 cm © lishuang 法广:法文版的自传出版,加上这个画展,对您而言也是一个回顾自己人生和创作历程的经验? 李爽: 在网络上搜索《爽:七十年代私人札记》,还是可以找到2013年新星出版社出版的中文版。这次在法国出版法文版,我觉得意义比较深刻。时隔这么久,我在法国已经生活了四十多年。这本自传曾经也在一些汉学家的手里传阅过,但是一直没有出版,或许也是机缘未到吧。 有时候我们会问,事情为什么会那样,或者我们总是想让它按照我们认为应该的方式发展。但实际上,万物皆有灵吧,所有的事情都处于阴阳与缘分复杂和合的境况之中。 我觉得这次出版法文版也很不错。时隔这么久,我在中国的前半生终于在法国以法文问世了。同时,由于场地有限,这个展览通过一种非常简洁的策展方式,把我近五十年的艺术创作轨迹闪电式地展示出来。 对我来说,真正的艺术家不会先理解而后画,也不会先思考而后创作。创作本身是冲动性的。越是保持一种直觉式和接收的状态,创作就越具有原创性,也越能直接展示潜意识里很多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就是艺术的力量,不在头脑的操控之下。 我最早期的一些作品创作于70年代,那时中国很动荡。但有意思的是,那似乎也是中国艺术被推翻后重新生长的创意时代。无论是艺术、诗歌,还是电影、音乐,都涌现出了一批人才。活在其中,实际上是非常“当下”的。“当下”意味着思想无法进入并参与创作。 天时地利人和,热忱被裹挟在一种被称作灵感的源流之中。创作者本身也是观察者、创造者,是笔,也是画布,把热情倾注到艺术形式里。在那个当下,思想是来不及干涉的。 七十年代最早期的创作中,我们没有参照物,没有文化艺术上可以参照的形式。所以从外面看,这是一群既穷又年轻、精力充沛,同时在“乱世”中看着世界、参与其中,并将对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感受予以表达的人们。 法广:这个感受就是当时最真实的体验。现在«爽»这本书法文版出版了,再回去看当时的自己和当时的作品,有什么样的感受分享? 李爽:我觉得生命有时就像禅宗所描述的那样,一开始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然后,当意识开始问:我到底是谁?在干什么?要往哪里去?你可能会在精神方面挖掘一些新的可能性,或许突然发现,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因为这一切都有人为的成分。 我觉得有时候“人为”带有伪装性,就像“伪”字,分开看就是人的行为。所以,所谓的无为,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等着天上掉馅饼,而是以什么样的视角去看见,然后去做,这其中有天壤之别。 如果你不断想着自己,想着荣誉和财富,在乎别人的眼光,其实本身就已经被外在世界占有了。实际上,外在的世界是我们内心的投影。 人类对于自身生命的认识已经相当丰富。现代科学不断拓展着我们对生命与宇宙的理解,而老子、庄子和佛陀的智慧,则从另一个维度启发我们去认识生命的本质,去理解生命不增不减的深层意义。所以,这个时候就更便于我们去观照内心。这不涉及宗教和哲学。真正的哲学就是自己的内心给世界投射出来的是什么。 最初参加“星星画展”的这批人,可能没有机会进入美术学院,尤其是像我这样家庭背景的人。我母亲家是西藏贵族的后裔,是家族中从格鲁派宗教迫害中逃到中国的一支。我虽然不是当年翻越雪山的家族祖先,但这些经历潜移默化地对我产生了影响。我出生于1956年,后来经历了“大跃进”等一系列政治运动。但从更长远的角度,尤其是从艺术的角度去看,所有的“困难”都会把我们锚在一个点上,而我们也可能由此超越自己的局限。如果不被锚在这个点上,不被钉在十字架上,根本就不会产生想要挣脱束缚、渴望自由的欲望。所以,我现在真正的艺术兴趣是人。 无论是在艰难困苦之中,在风口浪尖上,还是被压在石头底下,这些艰难的生命状态都可以使一个人萌发出更原始、更真实的爆发力。可以说,在那个时代,我们的艺术是非常真实的。我们不做作,所能表达的就是自己内心最直接的感受。

李爽 ⻘年⾃画像 Autoportrait de jeunesse 1976 © lihuang 这个展览中,可以看到我最早的一幅自画像。那时候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我突然从北京一个稍微舒适的环境下乡插队,来到了寒冷之中。知青的宿舍是红砖房,很简陋,床板搭在砖头上。有一个火炉,躺在铺板上可以直接看到天花板上的木头梁……冬夜,我冷得睡不着觉,就爬起来,照着镜子看自己是谁,是否美。答案是否定的。 我对自己说:你真的不美,而且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况。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手冻裂了,还要去锄地……我就开始问自己:为什么你在这儿?你做什么?你是谁?然后我开始画…… 所以,这张铅笔自画像作为这个展览的开篇,对于呈现我是如何开始爱上艺术的,既真实又非常贴切。 我为什么觉得人类了不起?就在于我们有灵魂,可以在最艰苦的时候望着天空问出一个问题。这是精神层面的。你可以对上苍问,对上帝问:我是谁?我在这儿干什么?这是很深的一个命理问题,一个哲学问题。能够开始发问,这很关键。其实,人类一直都在围绕这些问题发问。 而艺术最前卫,它跟写作不一样。虽然我也写书、写诗歌等,但是从来没有一种状态比画画的时候更加投入。创作状态里没有自“我”,因为我们是一体的,既是画布,也是创造者,甚至可以敞开心扉,让那些看不见、说不清的能量和光进入。这种状态下的创作非常不可思议。 通常画画的时候,我不吃东西,只喝水。画完以后,隔好几天再看,总是非常吃惊。我好像是一个观察者,并不是参与者…… 从我的自画像开始,一直到现在最新的神像系列,包括《天龙之吻》这幅巨大的作品,和最早的作品感觉完全不同。似乎越来越抽象,表现的更多是内在的力量。不用具体画出一个物品的细节,而是描绘内心能量的冲撞,这些冲撞出来的形象很感人。 有观众说特别喜欢这张画。他说不清到底喜欢什么,那是心在共振的结果。 法广:从最初十几岁自画像到现在这个“天龙之吻”,已经可以说从有相到了无相的境界? 李爽:你可以这么理解,因为相已经不再重要了。其实在画画的时候,我是不存在的。这就意味着无为且有为。但无相里有力量,力量就是内心真实的感受,是火山的喷发。 这幅《天龙之吻》,实际上就是在描述我们接受上苍那无条件的爱。爱在身体里流淌,只是人类太顾及自我的得失,所以根本没有能力去看到自己活在呼吸中。 实际上,人类联为一体,任何一个地方有战争,都会波及到每一个人的意识。如果我们可以真正看到我们的力量是无限的,能够擦亮自己的心,让爱或慈悲真正能够载入这具肉身之中,当它以艺术的形式被释放出来时,人神合一的力量就在这儿。 再看我五六年前的作品,画中的人眉眼清秀,有很具体的花瓶、树、风景和花。而现在这个作品的整个面貌,虽然有同样的味道,但它并不是一回事。 法广:从过去曾经非常精致的画风,到现在的抽象系列,自己的心理和创作历程如何? 李爽: 可以这么说,在我画年轻时的自画像时,心是苦的。当我问“我是谁?我在干什么?我要去哪里?”的时候,想哭又无泪。因为这个问题很大,我在跟上苍对话,看着星星对话。今天再回头看,那个十九岁的女孩在画自画像的时候,并不仅仅是在描绘自己是否美丽,她想表达的苦是真实的。 一直到后来的拼贴画。我来法国的时候语言不通,突然变成了一个新闻人物。在中国,我是一个坏人;到了法国,我是一个好人,而且是一个勇敢的人。这种文化差异,以及对爱到底是什么的不同视角,可以在一夜之间把你从地里挖出来,推到天上。面对这种巨大的冲击力,语言确实是非常苍白的。 那个时期,我在焦虑之中,所以需要用创作来平衡自己。我十三岁开始画画,也出于同一个原因。画画可以创造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是自由的,因为你可以驰骋在自己的世界中,可以哭,或者尽情地喜悦……这就是绘画世界的宽阔所在。 我也是通过画画,穿过了人生的不同阶段,经历了酸甜苦辣。最终,我可以说,这个世界太美了,每一个人都非常可爱。因为我很幸福。我可以让无常每一天都来敲门。 我不会说期待什么,我只是做,往前走,把我自己交给这个世界,同时也不会弄丢自己。

李爽作品 五蒂国 Le royaume aux cinq tiges 2009 布面油画120 x 120 cm © 李爽 法广:从你最近的画中能看到你似乎达到了内心平静、舒服的境界?你感觉自身也变得强大了吗? 李爽:对,你可以说这是一种自在。自在就是说,你能面对这个世界,无论扑面而来的是什么,都可以坚定地站在那儿。如果我说我很强大,别人会说我吹牛。但我觉得现在确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搅乱我。我也不会再去追随什么,不会再去盼望什么。 我看着这个世界,让它自然而然地来,而我张开双臂去接受一切,不管好坏。当不舒服的事情来时,我会想,自己的心里有什么样的投射,让我吸引到这样的结果。而不会机械化地只看到这是别人的问题,我会回观自己的内心。 人就是这样,用心吸引外在的力。你内心怎么想,是负面的,就会吸引负面;是正面的,就可以吸引很多正面。但是它不是一劳永逸的。我今天可能不太舒服,或者过去的事情又翻江倒海地过来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画众神像,神高高在上,可以主宰你。相反,我认为神就是我们自己。可以说,我们是一些用神的意识在人的身体里体验生活的存在。我也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我体验过了。 再回头看我的书,有一些法国人认识我,但他们没有看过那本书。好多中国人都看过。记得有个朋友说:“我活五次也没法经历像你那么多,而今天你还可以原谅这些。我回答:“我不仅是原谅,我感谢那些经历。”幸而老天让我经历这么多的艰难困苦,我才有机会把它们化解成让我可以更自在、更自由的一些元素。 法广:您的自传中交织着政治运动中的家族浮沉与知青群体的精神觉醒。女性青春期的情欲体验与情感困境也占据不少篇幅,有不少私密经历的描写。当初写这本书,是想展示一个真实的李爽,还是想把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以及那个时代的人与情感真实地写出来,不管是痛苦的还是美好的? 李爽:当我写这本书的时候,由于有那么多经历,我差不多是抱着想一吐为快的心情去写的。但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开始认识自己,疗愈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有些私密的事情也说出来?因为最早的时候,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事情。那些所谓的“私密”是人为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身体,男女都一样。每个人在谈话的时候,都会思考如何美化自己,而把认为不该说的隐藏起来。 我写书的时候,完全不这样想。我喜欢思考,但是不喜欢伪装。伪装之后,我会觉得那不是我,而且是个死胡同。就像钻进一个牛角尖,你能把自己美化到什么程度呢?不如穿越过去,把所有的伪装都看透,把所有的困难都转化成一种优化自己、让自己得到更大自在的契机。 我做了。然后我发现,自由其实就在你的口袋里,财富也在口袋里,关系也在你的口袋里。只要视角改变了,心境也随之升华到不同的高度。当视角不同,这些隐私就不是什么事情,因为没有人可以逃过生理问题,不如正确地面对。 一旦穿越了这一段,我们内在原生的慈悲和爱就会出来。这就是我们人类应该看到的自己的那一部分。看到没有人绝对好,没有人绝对坏,都是好坏参半。当你看到这一点,心就会自然地很平静。 无论是性还是什么,实际上都是身体神经元的条件反射。我们把荷尔蒙美化或者贬低,在上面附加一些所谓人类的想象力、叙事或故事,甚至编织成宗教,却忽略了生物本身有它的基础要求,有它对某些基本事物的渴望。没有人可以不呼吸,也没有人可以靠不食人间烟火活着。那么,不要美化,也不要贬低,把它看得清清楚楚。在这个基础上,你就有空间可以涉及人类更宽广的面相。

来源:法广网(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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