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欢对外经贸讲课:香烟、粉笔与花体字
距离中秋假期那场突如其来的告别过去10天了,社交媒体上的悼念仍在继续。 有人直到刘欢离开几天后才意识到,最先宣布他去世消息的,不是某个唱片公司,不是演艺经纪团队,也不是任何娱乐或社交平台,而是他生前任教的对外经贸大学。
白纸黑字的讣告上写着,“我校退休教师、全国家喻户晓的音乐家刘欢,于2026年9月25日上午9时52分在上海不幸病逝……” “退休教师”在前,“音乐家”在后。 一个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站在几万人体育场顶端、面对几十亿观众唱过歌的人,离开世界时,最正式的那一行官方定性,是一所大学的公文写下的。 “我是一名老师”,这是刘欢对自己的定位。对外经贸大学前任校长陈准民告诉《凤凰周刊》,每次介绍自己身份,他总是先说老师,再说歌手。 实际上,歌手是刘欢最为人熟知的身份。上世纪80年代末,他的声音随着电视剧进入千家万户。从《少年壮志不言愁》《好汉歌》,到《亚洲雄风》《我和你》,他的歌被写进不同年代的电视、晚会和公共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电视需要一种能够承载宏大叙事的声音,人们总会想到刘欢。 但在演艺光环之外,刘欢把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留在了大学讲台上——从1991年起,他在贸大讲授《西方音乐史》,周中开课,一讲就是20多年。同学们的记忆中,他穿着朴素,吃着校门口的包子,根据课表按时走进教室,拿起粉笔,写下一手漂亮的板书。 刘欢逝世后,围绕他“退休时仍是副教授”的讨论登上热搜。很多人不理解:以刘欢在音乐界的泰斗地位和专业造诣,何以在大学任教数十年,直至退休依然只是个“副教授”? 陈准民也看到了那些讨论。他说,按照高校职称评定规则,从副教授晋升教授,除了教学,还需要论文、科研项目等成果。在他的记忆里,刘欢从未申报过教授,也没向学校要求过任何特殊待遇,“他当然可以写论文,也有能力去做,但没有把时间花在这件事上。” “他就要一个讲台。”陈准民说。 一支粉笔、一张嘴 刘欢的课堂大多设在宁远楼828教室。没有教材,不用课件,讲台上只有一支粉笔。 一位上世纪90年代听过刘欢讲课的学生记得,上课铃响了,刘欢不慌不忙走上讲台,先从口袋里掏出骆驼牌香烟,拍出一根点上,再开始讲课。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刘欢。”话音刚落,台下学生大笑。 他的课通常安排在周中的一个晚上,每周一次,连续3个月。12次课里,他会从早期的宗教音乐讲到巴洛克、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再讲到20世纪的新古典主义、表现主义等现代音乐流派。 早年间,总有学生起哄,请他唱《好汉歌》。后来,刘欢索性在开课时先说明,这是西方音乐史的课堂,不是演唱会,“希望不要出现让我唱一首的要求。站在这里,我就是最普通的老师。” 但有时为了讲清楚一些音乐问题,他会在课堂上即兴哼唱。学生郭宇回忆,比如讲到大小调时,他会哼唱出一小段,让学生分辨其中的差异。但他绝不会为了满足学生的期待而把课堂变成表演现场,示范结束后,话头立刻转回正轨,课程继续。 音乐人高晓松也旁听过刘欢的课。他在文章中提到,当时学生多到挤满每扇窗,自己只能“搞到挂在墙上的‘挂票’”。刘欢讲到舒伯特时唱了一段《鳟鱼》,全场欢呼鼓掌,他微笑等掌声平息,再接着讲课。
1999年,戴维在刘欢课上做的课堂笔记。 讲到兴头上时,刘欢甚至会即兴演奏。学生戴维记得,上世纪90年代末的诚信楼102教室里有一架钢琴,刘欢穿着普通的圆领套头衫上前演奏,原本规规矩矩的课堂忽然有了舞台的感觉。但这些哼唱和演奏并不刻意,“不是为了炫,就是兴之所至,张口即来”。 “(他)像是时不时借着讲台和这些音乐家神交、隔空对话,”一位对外经贸大学的校友在公众号上回忆,刘欢在课堂上哼唱时,常常沉入音乐、浑然世外。那几分钟,台下学生更像旁观者,看着他边唱边讲、滔滔不绝。唱完后,他再神游回课堂,“颇有‘曲终意不尽,江上数峰青’之风范”。 偶尔,他还会拎一台很大的双卡录音机到教室。比如讲到贝多芬,放一段《命运交响曲》,再嘲讽几句当时的某种流行解读。 他的板书极有特点。中文、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交错出现,字体是花体,工工整整。有学生记得,刘欢经常一边哼歌一边写板书。谈到德国音乐时,他会说上几句德语,还提醒同学,巴赫(BACH)的德语,不要念成“巴迟”。戴维当时是英语专业的学生,他记得,刘欢提到一些人名、段落、句子时,发音和板书都相当漂亮。 刘欢去世几天后,有人在社交媒体po出他当年的板书,称其为”最美板书“。 上过课的学生们记得,刘欢的课,讲的不仅仅是音乐。提到一位作曲家,他会连带讲出那个年代的时局动荡、那个人的个人经历;说到一个音乐流派,也会把文学、哲学和历史顺理成章地穿插进来。郭宇告诉《凤凰周刊》,那既是一门音乐课,也像“半部欧洲史”。 他形容刘欢的课堂节奏是“张弛有度”——需要学生精准掌握的人名和节点,他会转身工整板书;理论内容过于密集时,他会转而讲一段作曲家的个人经历,或者介绍一部作品诞生时的背景,把学生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讲课几乎没有多余的字。”郭宇感叹,这种流畅并不完全依靠临场发挥。他完整听过三遍这门课程,发现每一遍的框架、顺序和关键知识点都十分稳定。他感觉那套课已经被刘欢老师“背”在了脑子里,只有加入的例子会随着时代翻新。 一学期过去,台下最初冲着“歌星”而来的猎奇感早已被冲刷干净。学生很快进入了普通课堂的状态,要记笔记,也要参加考试。“老师的明星感,可能第一节课上完就没有了。”郭宇说。 这门课的考试是开卷,以选择题为主,学生普遍反映,难度不算高,都能从笔记中找到。但由于课程内容密度很大,还是需要做一番功课。刘欢从不在课上点名,有时候也会拖堂,最多拖过半小时。他坦言,西方音乐史放在音乐学院是要讲一两年的,因为内容实在太多。在3个月的课程里,只能给大家讲点儿皮毛。 郭宇说,刘欢是他在校时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没有之一”,“他的好不在于会唱,而在于知道怎样把音乐讲给学生听。” 把课上好 1991年入职对外经贸大学时,时任校长孙维炎和刘欢约定了两项工作内容:每年讲一门课;学校举行新年晚会或重大庆典时,登台演出。除此之外,学校不限制他在校外的发展。 在后来接任校长的陈准民看来,老师不应该一直关在象牙塔里。这所倡导应用型的大学,一向鼓励教师与行业保持真实的联系:教国际贸易的,可以在进出口企业兼职;教法律的,可以从事律师工作。艺术课程也延续了相同思路。学校看重的,是这些人在各自领域积累的真实经验。刘欢在音乐行业里的经历,反而构成了课堂的一部分。学校给予刘欢充分自由度,只要求他一件事——把课上好。 刘欢刚入职时,陈准民担任教务处处长。排课、调换教室、维持选课秩序,是他所在部门的职责。他记得,刘欢的《西方音乐史》开课即爆满。100人的教室,有300人报名,等换到200百人的教室时,报名学生又涨到五六百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课都是最难抢的。上世纪90年代,学校还没有网络选课平台,教务处只能约定时间,让学生到现场进行人工抽签。抽中的人会领到一张硬纸壳做的听课证,凭证进教室。 这张硬纸壳成了校园里的“硬通货”。有人把听课证借给室友、朋友。甚至有外校同学,专程骑自行车从海淀赶到朝阳蹭课。听完课骑回去,宿舍时已经临近锁门时间。 每次课前,教务人员在门前核验听课证。等座位坐满,再放没有证的人进去。有人站在过道里,有人坐在地上,还有人挤到讲台两侧。陈准民记得,那不只是座无虚席,而是“水泄不通”。 就这样,学校一次次为刘欢更换教室,从100人、200人,一直换到能容纳300人的阶梯教室,还是装不下。教务处曾向刘欢提出,把课直接搬到能坐500人的礼堂。但刘欢没同意。他觉得礼堂太大,会影响教学效果。他主动提出把一个班拆成两个班,同样的内容讲两遍。 2005年,郭宇从700多人中,幸运抽中了听课名额。他从小学音乐,对古典音乐抱有浓厚兴趣,后来机缘巧合成了这门课的助教。 但他很快发现,刘欢需要助教处理的事务并不多。每次到校,刘欢老师会到办公室稍事休息,问问学校最近有没有需要注意的事情,学生对课程有什么新的要求。郭宇负责把学生的意见转达给他,有时也帮他整理课程提纲,或在人数过多时维持秩序。 “他完全不需要我做什么。”在郭宇的印象中,与教学相关的事,刘欢全都亲力亲为。黑板写得满满当当,课间,刘欢就自己一板一眼擦拭干净。期末考试,刘欢通常会亲自监考和阅卷。批完卷子,他把试卷装进一个大皮夹,按学院和学号整齐排好,送回学校的艺术教研室。 一次课后,有学生找到郭宇,说刘欢老师在课堂上讲了那么多音乐,大家却只能靠描述去想象——彼时国内的流媒体平台尚未普及,想听一部歌剧或一首交响曲,除了购买唱片,只能在网上零散搜索。许多作品都找不到合适的版本。 郭宇向刘欢提议,在校园网内搭一个资料站,把课上的曲目放上去供学生课后收听。刘欢当即应允,说自己回去先整理一下。 下一周上课时,他直接带来一块装满1TB素材的移动硬盘。 在办公室的电脑上,他打开硬盘,把目录一层层展示给郭宇看——课上提到的音乐按时期、作曲家和作品分类。巴赫、莫扎特、贝多芬等作品较多的作曲家,文件夹里不只有课堂上提到的曲目,同一部作品还保存着不同版本。 “我以为老师只会挑些课上出现过的音乐,让我补充整理。”看到密密麻麻的目录时,郭宇眼泪差点掉下来,老师几乎把自己收藏的整套西方古典音乐资料都搬了过来。 刘欢语气轻松随意,他说原以为一个星期足够整理,但进度比预计的慢,前一天弄到很晚,没怎么休息好。随后他叮嘱郭宇,分类大体做好了,剩下一些细节还要再核对,缺什么随时找他。 不久,这部资料库在学校内网上线。2012年再开课时,学生已经可以访问和收听,好评如潮。
学生们自制的刘欢课程网站。 刘欢最初在对外经贸大学任教时,30岁出头,比学生们大不了多少。有学生回忆,每到上课日,临近傍晚,有时会看见他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从西门进来,也有人碰见他在校门口买包子。 后来,刘欢的座驾换成了吉普车,每次来上课,车就停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掐着上课前5分钟才下车,步入教室。遇到来要签名的同学,他总是笑着摆手,“下课再签,上课前不签。”然后走进教室,“像一位置身事外的侠客”。 那时的刘欢上课爱抽烟。上课时经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吸得很深,一口下去,可以接着讲上半天话,过一会儿,烟雾才从口鼻间呼出来。有学生记得,最多的一次,他在课上抽了整整两包。刘欢在课上说,自己抽烟、喝酒、吃辣椒,但这些并不影响他的嗓子。 有一次课前,刘欢去学校小卖部买烟,结账时发现没带钱。便把随身带着的两盒空白磁带押在店里,赊出两包烟——整个过程恰好被学生看见,成了校园流传的一段趣闻。 将舞台带入校园 到对外经贸大学任教前,刘欢已经在母校国际关系学院开设过《西方音乐史》课程。 体育媒体人苏群当时在校读书,他记得,那时刘欢留着长发,浓眉大眼,“特别能说”。 每年的校庆和艺术节,是学生最期待的日子。活动通常包括校园歌手大赛,以及刘欢领衔的歌星演唱会。彼时,刘欢已经凭《少年壮志不言愁》成名,却仍住在学校的筒子楼。学生不只在电视上看见他,也会在校园里遇见他,甚至还能在澡堂里“赤诚相见”。校园歌手大赛上,学生认为谁唱得不好,就会起哄、喝倒彩,向台上扔纸飞机。刘欢坐在评委席,为漫天纸飞机中的选手打分。 到了演唱会,他会邀请音乐圈里的朋友来校。苏群回忆,那英、田震、毛阿敏等歌手都来过。大礼堂原有的音响效果一般,他们便在舞台两侧叠起几个黑色音箱,“音响效果一下子就把全场震了”。其他歌手大多使用伴奏带,刘欢则会带来一台电钢琴,告诉学生,这叫“MIDI”。 1991年之后,刘欢把这种校园演出的传统带到了新学校。陈准民记得,刘欢几乎年年参加对外经贸大学的新年晚会。他通常被安排在最后出场,没有固定的节目单,老歌和新歌搭配着唱。 校友们在社交媒体拼凑出当年的歌单——2001年,50周年校庆,刘欢唱的是《Let itbe》;2011年60周年校庆,正值电视剧《甄嬛传》播出,他唱了剧中主题曲《凤凰于飞》。 有时上台后,刘欢会先解释,说大家熟悉的那些歌,他已经唱过很多次了,最近刚写了首新歌,想先唱给老师和学生们听。唱完以后,台下掌声经久不息,他便一次次返场,一晚上唱五六首也是常事。多年后,有学生仍然清楚地记得台上刘欢换气时的动作,“好像要把礼堂的空气都吸干”。 2002年前后,对外经贸大学筹备新校歌。学校面向全校征集歌词,将不同版本整合为集体作词,请刘欢谱曲,《UIBE之歌》由此诞生。后来每逢开学与毕业典礼,旋律总会在礼堂响起。只是这歌唱起来也不容易,有不少同学感叹,“调子太高,实在唱不上去。” 最后一课 对刘欢来说,“老师”的身份,永远排在“歌手”前面。 每年在校开课的3个月,他会主动减少各种商业演出与活动。在郭宇的记忆里,刘欢上课从来没有请过一次假。他记得刘欢的原话是,“一旦开讲,雷打不动”。 作家、纪录片导演祝勇后来也在文章中回忆,上世纪80年代,他在国际关系学院就读,有一次费翔在首都体育馆举行演唱会,公布的嘉宾名单中有刘欢的名字;偏偏同一天晚上,课表上也排着刘欢的课。 由于学校没有发出停课通知,学生们仍按时来到教室。坐下来后,大家还在猜,刘欢究竟会不会出现。结果上课时间一到,刘欢准时走进教室。那堂课照常进行。 2005年,陈准民和刘欢一起做客央视一档节目,回答全国考生和家长的问题。有人说自己喜欢音乐,但父母希望他先读一个“靠谱的专业”。刘欢没有鼓励对方放弃学业追逐梦想,他提醒那名学生,爱好可以继续,但首先要想清楚,是否真的准备把音乐作为职业。他的建议是,先把学业完成,再在余下的时间里发展爱好。 还有观众问,怎样才能达到他唱歌的“境界”。“我这也算不上什么境界。”在刘欢看来,喜欢唱歌并不一定要以成为专业歌手为目标,“音乐无论如何是带给大家美好的,也会把你的生活变得更有意思”。 这与刘欢的授课理念相通。比起教会学生演奏、创作,他更在意的是,让那些未来会进入不同行业的学生,学会如何理解和欣赏音乐,并在专业学习之外,保留一种可以陪伴生活的爱好。 “不希望学生只懂得谋生的技能。”陈准民将学校的人才培养目标概括为“国际儒商”:“商”是贸易、金融和法律等专业技能;“儒”则意味着文化素养、审美趣味和健全的人格,“我们希望学生不只是会做生意,更重要的是人格健全。”在这层意义上,他认为刘欢的课所补充的,恰恰是一个人仅靠专业知识无法获得的部分。 2008年,陈准民即将卸任校长时,和刘欢深聊了一次,他祝贺刘欢为北京奥运会献唱歌曲,也表示希望刘欢继续在学校教书。刘欢答应陈准民,说学校永远是第一位的,教师是自己的本职。临别时,他送给陈准民一套与奥运歌曲有关的碟片,在上面亲笔签了名。
2008年,刘欢赠予陈准民的亲笔签名作品集。 2009年,刘欢确诊右侧股骨头缺血性坏死,课程被迫中断。2011年秋季学期,做完手术的刘欢重新站上了讲台。再次见面时,作为助教的郭宇问起他的身体情况,并提议在讲台旁放一张高脚凳,让他能半站半坐。刘欢拒绝了,说手术很成功,“问题不大,能坚持”。 就这样,一个半小时的课,他从来都是从头站到尾。 2012年,刘欢以导师身份加盟的《中国好声音》掀起收视狂潮。郭宇明显感到,更多的人涌入课堂。有时候,刘欢在《中国好声音》的学员也会来听课,吉克隽逸、权振东等都曾坐在这间教室里。刘欢向郭宇提起,他请学员来,不是为了给课程增加热度,而是希望他们能补充一些严肃音乐方面的知识,这样创作才会更有深度。 为了不干扰正常教学,每次课只会来一个学员,刘欢的夫人卢璐会坐在旁边陪同。偶尔也有媒体跟随拍摄,也只是在教室后方安静地架一台摄像机,拍一小段就离开,非常克制。 郭宇记得,那一年,有个叫王艺儒的学生也参加了《中国好声音》,盲选时,没有导师为她转身。录制结束后,刘欢在交谈中得知,她是对外经贸大学的学生。他和卢璐一直惦记着这事。回到学校后,卢璐特意托学校老师一定要找到王艺儒,想当面告诉她,她唱得很好,一次比赛的结果有许多偶然,但不必因此放弃唱歌。 2012年最后一次课结束后,即将毕业的郭宇向刘欢郑重告别。刘欢询问他毕业的去向,又留下一句话,“以后去做外贸了,也不能丢掉对音乐的热爱。” 那次结课的音频,在刘欢去世后广为流传。 结课语里,刘欢说,音乐本身并不能消除现实中的灾难、困苦与丑恶。做音乐的人和听音乐的人,只是在共同保存一种对美好的追求。他希望学生完成这门课后,能够在生活里为自己留下一处安放心灵的角落。 那是刘欢最后一次在学校讲授《西方音乐史》。郭宇后来回想,或许连刘欢本人当时也没有想到。到了第二年,这门课再没有开过。陈准民听说,身体状况似乎是主要原因之一。 怀念的是什么 得知刘欢去世的那个早晨,郭宇最初有些发蒙。 手机上,不断有曾经的同学和老师发来信息,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复,索性打开电脑,翻看多年前留下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至今保留着当年的听课笔记和课程素材。 毕业后的这些年,郭宇在国内和海外奔波工作,但音乐一直伴随他左右。十几年后再回望,郭宇觉得,刘欢老师带给自己的,不只是一项音乐爱好,也成为他理解和判断“什么是美、什么是好”的一把标尺。 他整理笔记发现,刘欢在一门课里讲了近80位音乐家。他讲音乐,也在讲人如何和命运相处:比如谈到莫扎特,生活最窘迫时,写出的第四十一交响曲依然明亮,刘欢说,他把个人的苦难留在音乐之外,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职业伦理。聊到赞助制度下的音乐家,有人适应,有人不适应,但贝多芬却发明了第三种活法——不依附某一位贵族,却接受多位贵族的资助和委约,前提是对方必须尊重他,音乐家由此开始要求独立的人格。 戴维也翻出20多年前的课堂笔记,末页还留着刘欢的签名。毕业后,他留校任教至今。
刘欢在李军笔记本末页的签名。 “他并不追求一定要达到某个效果,或者一定要怎么样让你印象深刻。”再次回想起刘欢的课堂,戴维记得,刘欢有交流的愿望,却没有急于说服学生的劲头。讲到兴起时,他会唱,会弹琴,但这些都不是为了掌声。下课后,学生拿着本子围上来,他又会站在那里,挨个签名。 这种“不着痕迹”,后来成为戴维理解教师职业的参照。成为老师后,他越来越觉得,教学不只有知识,还包括教师面对学生时的节奏、眼神、声音和分寸。他把自己视作“教书匠”:既要有匠心,也要有“匠艺”。这种本领不是把课堂变成舞台,而是把原本抽象、枯燥的知识讲清楚,让学生进入其中。 这些年,大学课堂上的工具越来越多,越来越先进。戴维并不排斥这些技术,只是偶尔会想到刘欢的课:一个人站在学生面前,不借助太多东西,也能让几百人的教室安静下来。他怀念那种“最质朴的交流”。 有学生在社交媒体上回忆,刘欢很少在课堂上谈论作为歌手的自己。她把这理解为一种自我约束:在一个以传递知识为目的的场合,他没有把自己的名气和经历变成课堂内容。走进教室以后,歌手留在了门外,讲台上只有一名老师。 沉寂许久的校友群在刘欢离开后重新热闹起来。离散多年的同学们从各自保存的照片、笔记和课堂视频说起,回到当年一起听课的一个个晚上。戴维觉得,大家怀念的,或许不是一个歌坛巨星的去世,更多是刘欢在那些光环背面“普普通通的,让你觉得温暖、亲切、真实”的一面。 假期里的宁远楼828教室空旷安静,桌椅整齐,黑板擦得干净,一名学生埋头自习。校园中,有人一边散步,一边用手机播放《我和你》,旋律散在秋风里。 也有人回到这间教室。在空无一物的讲台上,悄悄放下一支粉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