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比尔》式的游戏狂欢是不可持续的
当2003年美国动作片《杀死比尔》的序幕拉开时,紧跟在出品方米拉麦克斯公司logo后面出现的,是邵氏电影制片厂的经典标志。如果你是当年看DVD的中国影迷,或许会怀疑碟店老板给你塞错了碟,但这实则是玩心大发的导演昆汀·塔伦蒂诺的巧思:他在借助这个彩蛋,向自己热爱的香港邵氏功夫片致意。 《杀死比尔》与华语电影的羁绊不限于邵氏电影,它的中国基因遍布全片:女主角“新娘”身着的明黄色战衣是致敬李小龙动作片《死亡游戏》;“新娘”来中国拜师“白眉”的桥段,则是与上世纪70年代一系列华语武侠片的隔空对话。 更重要的是,片中的重头动作戏——“新娘”在东京青叶屋酒吧对战黑帮卫队“88狂人”,实际上是在中影集团支持下,于北京电影制片厂搭景拍摄的,组成“88狂人”的动作演员则主要出自影片动作指导袁和平手下的“袁家班”。《杀死比尔》在经历了二十多年漂流后回到中国内地首次公映(2026年9月4日,整合了《杀死比尔》上下卷的《杀死比尔:血色全传》在中国内地上映),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或许在昆汀心中这一直是个未偿的夙愿。
昆汀在近十多年里与中国的关系微妙。2013年,《被解救的姜戈》作为首部在中国内地公映的昆汀作品,经历了临时撤片、删减复映风波;2019年,他的《好莱坞往事》由中国博纳影业投资,内地公映原本势在必得,却因为影片在过场戏中对李小龙进行的争议性描绘,最终未能上映。所以,大概没人能想到他血浆浓度极高的早年动作片《杀死比尔》,会在2026年以一刀未剪的“血色全传”形式在内地公映。 《杀死比尔》一直都是检验昆汀粉丝纯度的试金石,因为其故事非常简单,四小时剧情用一句话就能概括:被杀手组织头领比尔谋杀未遂的女杀手“新娘”,在昏迷四年苏醒后,踏上了对其上司兼旧情人比尔以及四位参与谋杀的前同事的复仇之路。用于构成影片主体的,实则是昆汀鲜明的电影趣味和美学风格:他用“新娘”跨越全球的复仇之旅,串起不同国家的动作片电影史,让观众随着“新娘”的脚步,在日本剑戟片和极道电影、中国香港功夫片和武侠片、美国B级片和黑人剥削片、墨西哥B级片、意大利西部片以及日本暴力动漫的类型长廊中游走,配合着昆汀标志性的饱和色彩、感官化镜头语言和超凡的音乐品味,共同炮制出一部洛可可风格的娱乐大作,并向世人证明——一部电影并不必须要用内容深度来打动人,艺术家借助其趣味、风格,和对艺术媒介及创作本身的高度投入,同样能从观众身上激发出强烈情感,而这种创作观与古典创作观相比,并无高下之分。
《杀死比尔》也是特定时代的产物。千禧年初的资本主义世界,次贷危机尚未爆发,由新生事物互联网激发的“全球共同体”概念则并非触不可及的泡影。这样一个空前扁平的世界,呼唤着一股力量,将彼此异质且相隔万里的各国流行文化元素,整合为具有内在叙事和审美逻辑的文化产品。只有好莱坞有足够的财力将此设想变为现实,也只有昆汀这个迷恋各路流行文化的前录像店店员有足够的才华、积淀和执行力,将自己的种种趣味杂糅成一部既跳跃又自洽的复仇史诗,并最终成为千禧年代流行文化的标杆。 但在当下这个焦虑不安且强调伦理的时代,《杀死比尔》没心没肺的暴力狂欢已经略显不合时宜。白人正角对抗有色人种反角的结构,放到现在显然不够正确;为了暴力而暴力的美学信条,以2026年的目光审视,也略显幼稚和自溺。《杀死比尔》中的多数暴力,与现实毫无瓜葛,它们不带来真实的痛感,而更像是一个青春期心智宅男对于暴力的极致想象。 好在《杀死比尔》作为文本的重量感在四小时的时长推进中逐渐增加。当“新娘”的第三个复仇目标巴德以落魄中年牛仔的形象现身时,影片终于带上了几分英雄迟暮的唏嘘;而当“新娘”潜入比尔宅邸,首次发现她和比尔的女儿依然健康在世时,观众的共情心也终于发现了锚点,影片随之揭开它隐藏了三小时的文本核心:一个人究竟可不可以真正改变其本性;在自欺中假扮善人,还是在坦诚自洽中甘做恶人,哪种才是更值得选择的生活。比尔与“新娘”因为身份和立场不同而作出了相异的选择,两人的对决会分出高下,但两人的辩论没有胜负之分,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只呈现在“新娘”在故事结尾处笑中带泪的脸上。
《杀死比尔》式的游戏狂欢是不可持续的:在以相似方式致敬B级影院文化的《刑房》票房失利后,昆汀迅速转型,挖掘出了一道通往商业成功的独门公式:以真实的历史为原型,在历史公论和“正确”的庇荫下,通过复仇改写历史,对正统叙事进行无伤大雅的小小的颠覆。复仇纳粹、复仇美国南方奴隶主和复仇美国极端嬉皮社群的三部电影——《无耻混蛋》《被解救的姜戈》《好莱坞往事》,堪称昆汀的平行历史三部曲。他深知不论观众有多么享受感官刺激和暴力,大家终究还是想从暴力背后寻求意义。《杀死比尔》是昆汀在其权力高峰期的尽情狂欢,也是让身处2026年的我们透视千禧年流行文化的一粒时间胶囊:那时的人们认为全世界的电影都可以成为自己手中的玩具,却不曾想过世界也有可能会变得越来越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