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l Deisseroth,只看诺奖还不够
2026 年 10 月 5 日,Karl Deisseroth 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理解这位 Stanford 科学家,只看诺奖不够。
他花了二十年,把自己最重要的科研工具尽量开放给全世界,同时又联合创办了四家公司。其中仍在推进的两家,精神疾病药企 MapLight Therapeutics 和三维组织测序仪器公司 Stellaromics,目前的最大股东都是 Google 联合创始人 Sergey Brin 创办的 Catalyst4。一边是开放科学,一边是高度集中的长期资本。 Deisseroth 的故事因此不止关于光遗传学,还关于一项基础科学如何培养和发展学生、公司、药物和科研仪器,以及一张横跨 Stanford、MIT、Broad 研究所和硅谷资本的网络。
1、四五个人的实验室,打开了一扇新门 2004 年,Deisseroth 在 Stanford 开了自己的实验室。他当时刚结束在 Robert Malenka 实验室的博士后,同时是一名精神科医生。当时还在读书的美籍华裔科学家张锋(Feng Zhang)是首批研究生之一,他回忆加入时实验室只有四五个人。 他们手里是一个刚出现的新工具。Peter Hegemann 和 Georg Nagel 在藻类里发现了一种蛋白,见光就让离子穿过细胞膜。Deisseroth 的团队把它装进哺乳动物的神经元,让光变成开关。 2005 年,论文发表在《自然·神经科学》。第一作者是 Edward Boyden,当时是 Stanford 另一个实验室的研究生,作者还有张锋 、Ernst Bamberg、Nagel 和 Deisseroth。神经元第一次能按毫秒精度被光控制。 此前,神经科学只能看到某个脑区在某种行为时变活跃。有了光开关,研究者可以主动打开一类神经元,看行为是否随之改变,从相关走到因果。 Boyden 不在这次的获奖名单上。诺奖每项最多三人,第一个实验的功劳怎么分,学界多年来说法不一。 这几位年轻人后来都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其中两位还办了公司。
2、他没有先成立公司,而是先把工具送了出去 接下来的决定,比创办任何一家公司都影响深远。 Deisseroth 在 Stanford 办了光遗传学培训,教过数千名科学家;改造过的基因构建体通过非营利质粒库 Addgene 和各校载体中心发往各地实验室。专利仍归 Stanford,开放的是工具本身。 他最重要的决定之一,是没有先把光遗传学锁进一家公司。光遗传学先成了公共科研基础设施,之后才成为找药的工具。 3、第一次创业:直接拿光治病,没有走通 Deisseroth 与 Malenka、Scott Delp、2013 年诺奖得主 Thomas Südhof、Karoly Nikolich 一起创办了 Circuit Therapeutics,想用光遗传学治疗外周神经疾病。2015 年 12 月,公司拿到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 270 万美元合同,研究神经病理性疼痛。 难点在于每一环都要过关:把基因送进人体神经,在体内长期装一个光源,保证多年安全,再过监管。至今没有一款光遗传学疗法获批上市。 第二次创业时,他换了一个问题:既然把光直接变成疗法太难,能不能让光只留在实验室里? 4、MapLight:光留在实验室,病人吃的是药片 MapLight 的创始团队,全是 Deisseroth 的老关系。CEO Christopher Kroeger 是他 1992 年入学的 Stanford 医学院同学;Malenka 是他的博士后导师,这次成了创业伙伴;Nikolich 是 Circuit 的老搭档。公司 2018 年注册,2019 年改为现名。
做法分四步:在动物身上用光遗传学找出与症状有因果关系的神经回路,在回路里找药物能命中的靶点,再设计分子,最后做成传统口服药。光遗传学只在研发环节用。 融资很快。2023 年 10 月 C 轮 2.25 亿美元;2025 年 7 月 D 轮 3.725 亿美元,Forbion 与高盛另类投资联合领投,赛诺菲参投;同年 10 月登陆纳斯达克。 临床结果一好一坏: · 精神分裂症药 ML-007C-MA:2026 年 7 月,二期 ZEPHYR 试验达到主要终点。每天两次的剂量组,精神分裂症症状评分比安慰剂多降 4.5 分;每天一次的剂量组没有达到统计显著。公司正准备三期。 · 自闭症药 ML-004:2026 年 6 月,二期 IRIS 试验没有达到社交沟通的主要终点,只在易激惹较重的青少年亚组里看到信号。 自闭症恰好是 Deisseroth 作为精神科医生的专长方向之一。诺奖级的科学,依旧无法避免新药开发的临床风险。 股价也没有跟着好消息走。8 月公司以每股 11.38 美元增发 1.5 亿美元,低于 17 美元的 IPO 价;Catalyst4 一家认购 8340 万美元,超过一半。 SVTR 点评:公开市场同一 M1/M4 受体机制的 Karuna 曾被百时美施贵宝以 140 亿美元收购,MapLight 现在不到 10 亿美元的市值,值得继续观察。 5、另一条路:从透明大脑到 Stellaromics MapLight 之外,同一个实验室还连续产出了方法、学生和公司。 2013 年,Deisseroth 与博士后 Kwanghun Chung 发表 CLARITY:用水凝胶固定脑组织,洗掉让光散射的脂质,整块脑变得透明,三维结构还在。之后这项方法分出两家公司: · LifeCanvas Technologies:Chung 去 MIT 后 2016 年联合创办,卖组织透明化试剂和光片显微镜,公司称已被 14 个国家的 300 多个实验室采用。 · ClearLight Biotechnologies:Deisseroth 2015 年创办,做 CLARITY 检测服务。2022 年 8 月关闭实验室服务,公司称同时维持服务和开发软件在财务上已不可行。 第三个方法走得最远。2018 年,Deisseroth 与博士后 Xiao Wang(北大校友) 发表 STARmap,在完整的三维组织里原位读出上千个基因,同时保留每个细胞的位置。 2022 年,两人创办 Stellaromics,把 STARmap 做成名为 Pyxa 的自动化仪器。Wang 现为 MIT 教授、Broad 研究所研究员。公司 2023 年完成 2500 万美元 A 轮,2025 年 2 月完成 8000 万美元 B 轮,累计 1.05 亿美元。
两条线在这里接上了。2023 年 10 月,MapLight 把 STARmap 的全球独家许可转给 Stellaromics,换来对方 9.8% 的股份。B 轮的领投方,是 Catalyst4。 6、最后出现的那个人,是 Sergey Brin Catalyst4 是 Brin 2021 年用出售特斯拉股票的钱创办的。它在美国税法上属于 501(c)(4) 社会福利组织:可以投资、捐赠,也可以游说,不需要像风投基金那样按期把钱还给出资人。它主要投向气候和中枢神经系统疾病,2024 年底资产约 11 亿美元,2025 年底 Brin 又捐入超过 10 亿美元的 Alphabet 股票。 它在这张网里的位置非常明显: · MapLight:最大股东,持股约 49.9%,8 月增发认购超过一半。 · Stellaromics:领投 B 轮,持股超过 70%。 · 董事会:MapLight CEO Kroeger 与 MapLight 董事 George Pavlov 同时坐在 Stellaromics 董事会。 SVTR 点评:风投基金通常十年左右要清算回款,而一款神经系统新药从找靶点到上市,常常就要十年以上。Catalyst4 代表另一种资本:没有基金到期的压力,愿意在同一张网络里持续追加,从药企一路投到科研仪器。它解决了耐心的问题,也把两家公司的命运绑在了一个出资人身上。 7、那束光照出来的整张网络 二十年前,Deisseroth 面对的问题是怎样用一束光控制一个神经元。 二十年后,他周围已经长出了一整张网络:Feng Zhang、Edward Boyden、Kwanghun Chung、Xiao Wang;Circuit、MapLight、ClearLight、Stellaromics;还有后来进入其中的 Sergey Brin 和 Catalyst4。 其中一些公司会成功,一些不会;一些技术最终成为产品,另一些只会成为下一代技术的起点。 Deisseroth 已经证明了一件比创办一家成功公司更难复制的事:顶级实验室可以先创造一种全世界都没有的能力,再让人才、公司和资本围绕它生长。 光遗传学被尽量开放出去,并没有妨碍它的商业价值。它先成为公共科研基础设施,才有了后来的商业化空间。 诺贝尔奖奖励了那束光。硅谷真正值得研究的,是那束光后来照出来的整张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