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美三十年,我在美国996的经历
1996年,我从中国到美国读研究生,开始一段平淡而有趣的人生之旅,这三十年,我既是五子登科(妹子,孩子,房子,车子,票子),又是高低起伏(苦读,找工,经商,办学,房东,失业,再就业等等),而其中经历过的很多事情,估計是在国内很难有机会体验的,突然有一种记录的欲望,就写一个系列,“来美三十年之我在美国”,平凡如我的普通人,在美国读过过书,找过工,经营过小企業,做过传销,当过校長,做过客座教授,长期做义工,办过培訓中心,长期当房东,还有很多很多。 常言道:“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而我,恰好把这最宝贵的青壮年岁月全交给了万恶又诱人的美利坚。 细细算来,我踏上这片土地时揣着年轻人的宏图大志,一晃眼干了27年软件工程与架构。江湖上总传说美国公司是躺平天堂、朝九晚五、周末绝不回邮件。作为一个在华尔街金融风暴区、医疗科技巨头以及中型公司抗过雷的资深老码农,我想说,资本家要是急眼了,管你是什么国籍什么肤色,996的福报是一样都不会少派发的。
只不过,美国式的996,和宇宙中心的996,风味大有不同。今天就借着夜色,跟大家盘点一下我这27年职业生涯中极其稀有的三次996血泪史,顺便拿两国的官方统计数据作对比,跨时空剖析一下:为什么中国的996成了常态化气候,而美国的996只能算战时总动员 第一次996:2008年华尔街的寒冬与《巴塞尔协议III》的鞭子 背景事件:金融海啸席卷全球,市场跌得亲妈都不认识 灾难源头:证券和银行风控体系为了应对监管,紧急合规重构 2008年的时候,雷曼兄弟倒闭的硝烟还没散尽,整个金融圈风声鹤唳。我当时在一家大型金融机构支援后台基建。老板脸色惨绿地把我们叫进会议室,大意是外面股票在狂跌,监管(Basel III)的大棒在狂舞,再不把风控数据流模型改好,明天公司和大家就一起去喝西北风。 那是一个多月的996的极限闪击。我在美国搞996,那场面跟国内的朋友绝对不一样(只以我个人的东部公司样本,不代表其它公司的水平): 国内的996:公司管饭、发夜宵券、有打车报销,团建时老板还会激情澎湃地讲“狼性文化”。 美国的996:晚上8点的写字楼静得像鬼片,保洁阿姨看你的眼神充满了对资本主义压榨的同情。最要命的是没!有!夜!宵!补贴!(当然老板偶尔也发点善心,给个交通补贴,前提还是因为那一晚实在加班到太晚)
全办公室唯一的慰藉,是HR象征性地在茶水间堆了几箱可口可乐和Costco买的大桶饼干。大家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在Excel和C#/Java代码堆里熬夜。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多月,系统上线那天大盘还在暴跌,但总算把监管罚单给躲了过去。那次我深刻领悟到,资本主义的羊毛,在金融危机面前,会连皮带毛一起拔。 第二次996:2015年医疗系统的世纪大跨年与ICD-10地狱 背景事件:美国医疗卫生信息化有关ICD10的部分全面升级 灾难源头:疾病诊断编码从ICD-9升级到ICD-10 如果说金融业的996是因祸得福的紧急避险,那2015年的医疗行业996,简直是一场人类文明病历的文字狱。 美国卫生和公众服务部(HHS)大手一挥,规定全美医疗系统必须在2015年10月1日全面切换到ICD-10编码。这玩艺儿离谱在哪里?以前的疾病诊断代码(ICD-9)只有区区1.3万个,而ICD-10直接膨胀到了近7万个!什么“在鸡舍被鸡啄伤(两次)”、“被海豚撞击”都有了专属编码。
系统后端的数据映射和逻辑重构,简直能让人当场脱发。为了赶在年底跨年的关键财年结算节点前把老旧的索赔处理流水线全盘替换,团队硬生生顶了三个多星期的996。 在美国搞医疗996,还有一个绝妙的文化特色,跨文化沟通成本。我们不仅要跟印度外包团队跨时区对线,还得应付各种工会或者注重生活品质的美国本地同事:“Hey, bro, I have a family tennis match on Saturday morning...(兄弟,我周六早上得去打网球……)*” 结果就是:印度同事在凌晨3点疯狂发Commit,美国本地同事周六下午两点准时下线遛狗,剩下我们这群老中中坚力量,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苦笑。 第三次996:2021年疫情深渊中的远程医疗生死时速 背景事件:COVID-19全球大流行,居家隔离 灾难源头:远程医疗(Telehealth)需求呈指数级爆发,系统瞬间面临崩塌 2020年,新冠疫情把全球按下了暂停键,但IT人的键盘却按下了快进键。当时居家办公,本以为可以穿着大裤衩子摸鱼,结果由于线下就医几乎瘫痪,公司旗下的远程医疗与电子处方系统迎来了历史最高峰的并发访问。
服务器负载红得发紫,用户投诉信雪片般飞来。公司高层一拍大腿:业务翻了十倍,系统必须在两个月内完成云原生架构的彻底重构和全盘上马! 开始的第一版都是印度外包大包大揽,结果就是BUG遍地,公司紧急掉了几十个LEADER级别的组成敢死队,强行要求在三个月以内全新系统上线,而我开始时作为系统架构师,反复开会讨论,第一个月还算是正常,但是后面的两个月是名副其实的硬核996。 虽然人不用去公司,省了通勤,但家即是公司,公司即是家。由于没有物理边界,你的电脑就摆在餐桌旁、床头边。睁眼是Kibana的报错日志,闭眼是Azure云服务的账单报警。老婆大人路过无数次,看着我对着满屏幕的微服务架构叹气,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你这不是在远程办公,是在自家客厅搞移山大法。” 两个多月下来,系统倒是稳如老狗,扛住了海量并发,我的发际线和体重却双双向地心引力投降。
我从深圳出来那个时间段,中国还没有开始大规模996,大多数的公司,都是靠关系拿项目,但是我可以通过一些同学后来反馈的情况,以及网络的数据,来硬核对比一下,为什么中国996是常态,美国996是战时 站在这27年的职场长河中,手里翻着中美两国的宏观劳动力数据,很多现象便有了极其科学(且扎心)的解释。 首先是宏观数据里的时间密码 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BLS)发布的最新数据,美国私营部门非农就业人员的平均周工作时间常年稳定在34.4小时 左右(其中制造业每周平均也仅在 40.6小时徘徊)。这意味着什么?绝大多数美国打工人过的是标准的“周均不到35小时”的生活。加班(Overtime)在法律和制度上受到严格约束,超过40小时部分必须支付1.5倍的加班费(针对非豁免员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国民经济运行数据,中国全国企业就业人员的周平均工作时间长期在 48.2至48.6小时之间波动。简单算一笔账:周均48.6小时意味着什么?如果按每周工作6天算,平均每天要工作超过8小时;如果剔除掉部分严格执行8小时双休的体制内单位,广大民营企业特别是互联网和高新行业的实际周工作时长,远不止这个数字,单休或隐形加班在许多领域构成了沉重的底色。
数据背后,折射出的是两套完全截然不同的商业生态逻辑: 中国的996是高压竞争下的结构性常态 中国互联网和高新技术产业在过去二十多年里经历了跑马圈地、极速狂奔的增量时代。在资本高度内卷、市场瞬息万变、以及一步慢步步慢的行业焦虑下,996甚至007演变成了一种商业武器。大厂通过高强度的工时堆砌来换取产品迭代的速度,而职场人为了应对高昂的生活成本、激烈的岗位竞争(以及伴随而来的高额薪酬回报),往往不得不主动或被动地加入这场工时军备竞赛。在这里,996从一个应急措施异化成了一种普遍的企业文化和生活方式。而所谓的IT企业高薪,其实通过几乎强制性的加班,被变相压低。 美国的996是高度成熟市场下的战时总动员(Wartime State) 反观美国,由于工会势力、劳动法(如FLSA)以及成熟的职场契约精神,平时如果敢无缘无故推行996,不仅要面临巨额的加班费诉讼,还要承受员工集体跳槽和HR部门的灵魂拷问。因此,在美国的跨国公司里,996绝对不是日常运营手段,而只能在两种情况下触发: 1. 外部强监管死线逼近(如2008年的金融合规、2015年的医疗编码切换); 2. 生死存亡的业务绝境(如2021年的疫情暴发与系统崩溃)。 一旦战时状态解除,公司上下立刻开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模式。老板比你跑得还快,周五下午三点之后发邮件,大概率只能收到一封自动回复:“I am OOO (Out of Office) and will return next Monday” 在美三十年,工作了27年,一共三次996,每次不超过2个月,像是我平静职业生涯里激起的几朵不算太温柔的浪花。它们证明了一点:地球不爆炸,代码不放假;资本到哪儿都是资本,KPI面前人人平等。 回头看我的三次996: 2008:金融危机告诉我,市场可以让整个金融系统突然进入战时状态 2015:ICD-10告诉我,一个医疗代码可以让一群程序员牺牲圣诞节 2021:COVID告诉我,真正的大危机,可以让一个原本计划几年以后做的系统,突然变成明天必须上线 所以我现在对996的理解已经变了。 年轻的时候,我会问我能不能扛住?现在我会问,这件事情值得我把今晚、这个周末和明天的睡眠一起押进去吗?毕竟年轻的时候,996换来的是工资、升职、经验,到了五十多岁以后,996开始交换的是,睡眠、健康、家庭、旅行,以及第二天还能不能正常喝咖啡。 所以如果让我给自己的美国27年职业生涯下一个结论,我不是没有996过。恰恰相反,我经历过金融危机的996、ICD-10的996、COVID的996。只是美国的996通常是有事996,没事还我生活。 而这大概就是我在美国工作27年以后,对中美职场最朴素的一点体会,真正好的工作制度,不是永远不加班,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让人回家。 美国的996是一场历经考验、明码标价的战时突发事件;而国内的高工时环境,往往承载了更密集的时代加速度与竞争张力。
看着窗外纽约晚秋的落叶,我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茶。生活嘛,不管在哪里,只要能把代码写对、把bug改完、把日子过得有趣,在哪里经历加班,不都成了茶余饭后吹牛的最好谈资吗? 最后,忍不住想问一句屏幕前的老朋友们,如果把你的职业生涯拉通来看,你遭遇过最离谱的一次加班突袭是在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