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的“独立”还能装多久?
编者按: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上任后,美联储政策立场转向鹰派。2026年9月16日,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以全票通过加息25个基点,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上调至3.75%—4.00%,这是自2023年以来美联储首次加息。 但这一次,问题可能比“通胀太高”要复杂得多。
据美联储9月FOMC会议发布的《经济预测摘要》,点阵图显示18名官员中16人预计年内至少再加息一次,年底利率中值升至4.1%。CME“美联储观察”工具显示,市场定价10月再加息概率约54%。 这场对话来自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学政治学教授拉迪卡·德赛(Radhika Desai)的YouTube频道“Geopolitical Economy Hour”。德赛以“地缘政治经济学”分析框架著称,本期邀请税务活动家、税收正义网络联合创始人理查德·墨菲(Richard Murphy)。两人一致认为,当前通胀主要源于能源、粮食、战争等供给冲击,而非需求过剩;央行以加息抑制通胀是用错了工具,反而可能将供给型通胀拖入衰退。 该节目对话内容经观察者网编译整理,内容有删减。文章不代表本网站观点。
拉迪卡·德赛:今天我们要谈利率和通胀,以及所谓独立央行准备如何应对通胀。 为什么这有问题?它跟金融化有什么关系?这又牵涉到通胀率、利率、失业率等一连串问题。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是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最近决定加息。建制派纷纷称赞他,说他展现了央行独立性;他自己也说,理由是通胀太高。这里问题很多,理查德,不如先请你谈谈你的看法。 理查德·墨菲:凯文·沃什是在跟随欧洲央行。日本央行已经跟进;英国央行尚未跟进,但表示下次会跟,而且上次投票出现分歧,11月跟进的可能性很大。这说明这些央行行长根本不独立,他们都在照同一本手册办事。他们都相信,不管通胀从何而来,都能靠压制需求解决,因为他们认定通胀永远源于需求过剩。于是,他们要从经济中抽走购买力,而加息就是手段。在他们看来,购买力下降,价格就会回落。 这种逻辑或许成立,前提是通胀真来自经济过热:充分就业、资源用尽,政府还想扩大开支,却无物可买。于是市场失灵,出现凯恩斯所说的“动物精神”过热。这里的“动物精神”,指企业家和投资者那种自发的乐观、信心和冒险冲动。可今天有谁真觉得世界“动物精神”过热?如果有人这么觉得,那他和我恐怕不在同一个星球上。 现实是,这里没有需求过剩。我们面对的是外部供给冲击,它与需求过剩造成的通胀根本不同。问题不是需求太多,而是供给短缺,短缺的是需求价格弹性很低的核心产品,主要是石油和天然气,也包括食品,原因是干旱、厄尔尼诺、气候变化等。关键在于,这些东西人们无论如何都得买。 所以,这不是需求过剩,而是需求在经济中大规模重新分配。大多数家庭收入有限,只能迅速调整预算,从非必需品转向必需品。这就是外部供给冲击正在造成的结果:家庭不得不在必需品上多花钱,就必然要少买想要的东西。也许货币政策委员会的人从没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过,但现实是,人们会觉得自己变穷。他们没有过度的“动物精神”,反而被现实压住了。 更糟的是,凯文·沃什这样的人还说:现在必须加息。这会推高房贷和租金。多数经济体中,租金与房贷利率关系极紧,利息和租金在经济意义上几乎是一回事。你的汽车租赁,乃至几乎所有商品,都含着利息成本。很多经济学家没意识到,利息已经深深嵌入大量商品的购买价格,只是没被叫作利息。这些支出很多你躲不开,如今政府还要把它们的价格推高。这种加息本应消除过度的“动物精神”,让经济回到所谓货币均衡,可它根本做不到。在我看来,我们会走向衰退,甚至更糟。如果石油、天然气、食品、化肥等真实供给继续短缺,而资金价格又被不恰当地抬高,我们就可能从衰退滑向萧条。这是我眼下最大的担忧。 总之,我们面对的是两种根本不同的通胀,应对工具也根本不同。我不是说利率永远不能用,但至少在本世纪,我没见过需求过剩引发的通胀,也许更久之前都没有。我活了68年,很难想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如果真有,可能是1970年代。那时我还是学生。 拉迪卡·德赛:那个时期,我们有过强大的工会,政府至少正式承诺追求充分就业,无论具体怎么解释。因此,那也是一个强劲增长期。所以,如果说需求因素对当时那种通胀有所推动,是可以理解的。 理查德·墨菲:我想就1970年代补充一点。当时还有其他几个因素。货币领域出现了外部冲击,实际上是金本位终结;1973年中东石油危机又构成一次外部价格冲击,OPEC迅速把油价抬高数倍;英国还有1970年矿工罢工,1974年前后又有一次小规模罢工,十年后那场则严重得多。但重点是,当时仍有外部冲击。所以,我同意你说的,那时确实存在一些需求过剩的兴奋情绪,但外部冲击同样关键。这才是我们应该研究的通胀类型,也是我们需要学会管理的对象。 怎么管理外部冲击?我认为要靠浮动汇率。当然,我们确实会面对真实的相对差异。不同国家的创造能力存在真实差异,价格优势会从一国转移到另一国。平衡这种差异,不是压制本国人口,而是承认两地生产力的相对变化——至少就定价权而言——然后重新定价汇率。但接下来还必须问:我们要做什么来重建国内应对外部冲击的能力?换句话说,这是一种非常不同的政策回应。 拉迪卡·德赛:我完全同意你对加息应对通胀的批评,尤其当利率本身已经成为通胀因素时。我们生活在债务和金融化大爆炸之下,所以你买的几乎所有东西都含有利息成分。加息影响的不只是房子和汽车,还有租金,以及店主必须支付的高租金。所有这些都包含巨大的利息成分。所以,我同意你。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所谓独立央行总是坚持,对抗通胀的唯一办法就是加息?经济学家罗伯特·索洛曾把这描述为“烧掉房子来烤猪”,本质上是用过度手段处理一个相对有限的问题。你认为为什么会这样?这也许是政治问题,而不是经济问题。 理查德·墨菲:我从不认为这两者彼此无关。我称自己是政治经济学家,是有充分理由的。我们讨论的正是政治经济学,因为这关乎权力关系。这个决定本身就关乎权力。 首先,政府为什么要把设定利率的民主权力交给央行,好像这是什么不容置疑的黄金标准?回到1970年代,从没人告诉过我,我这一生会看到独立央行出现。没有它,我们照样过得不错。1980年代英国没有独立央行,我们直到1998年才有。这套说辞本身就是新自由主义建构:政府不可信、不能行动,必须把权力交给可信的人。而这里所谓可信的人,就是银行家。 看看谁主导央行内部的权力结构:首先就是那些从没做过别的事的人。英格兰银行的安德鲁·贝利就是完美例子。他拿到历史学博士学位后加入英格兰银行——我要强调,是历史学博士,来自剑桥大学,那本身就是精英机构,离我说话的地方只有几英里。然后他去了英格兰银行,再没在其他地方工作过。我的看法是,他根本不理解针线街以外的世界。针线街是伦敦金融城核心区的一条著名街道。 英格兰银行里最终进入货币政策委员会的大多数人,都是所谓终身任职者。他们年轻时就来了,然后一直待着。他们没有真实世界经验,不知道经济实际是什么样,也从没经营过企业。他们薪水极高,前途无忧,养老金丰厚。他们为什么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是大多数国家上层社会和高阶层的心态。你承认不承认阶级体系,其实并不重要。这种特权感、舒适感、脱离现实、脱离恐惧的心态,正是这些委员会成员的典型特征。所以,他们有能力相信这套东西,也确实相信,而且并不真正理解自己的行动对那些生活在恐惧中的人意味着什么。 拉迪卡·德赛:我相信,背后有一种政治在利用通胀和失业。所谓央行独立,实质上是把货币政策的钥匙交给银行家,让他们为自己服务。其次,通胀恰恰伤害持有大量货币的人,因为钱每天都在贬值。央行限制需求,实际上是在强加一种高失业体制。他们总说劳动力市场过热,所以必须加息、压制劳动力市场。这说明他们并不真正反对高失业。他们甚至援引NAIRU,即“非加速通胀失业率”,认为不能追求充分就业,必须维持一定最低失业,才能控制通胀。这就是其中的阶级政治。直白说,这是阶级战争。 理查德·墨菲:如果通胀是“太多钱追逐太少商品”,那就有两种应对方式,而不只是限制货币数量。还可以增加商品数量,也就是增加供给。但我敢打赌,这些人永远不会说“我们要增加供给”,因为那等于承认私人部门没有尽到投资和增加供给的责任,必须由国家介入。到那时,人们就会问:为什么要让私人部门的肥猫占有这些生产资源?这会动摇整个资本主义的合法性。 你刚才已经谈了NAIRU,而这一点很少被提及。现在有一种蓄意政策,就是通过增加失业来控制通胀——他们的政策实际上就是这个意思。受影响的不是他们自己的失业,也不是他们孩子的失业,而是别人的失业。那些人被当作外部性:谁在乎?可这种态度确实存在。 这背后是这样一种观念:市场能解决一切,失业是市场的自然成本;被市场抛下的人怎么样,不是我们的问题。这样一来,我们成了微观经济学家,却在管理一个宏观经济单位。把宏观经济学建立在微观经济学基础上,问题就在这里。新自由主义把企业理论外推到国家,也是这么做的。在他们眼里,国家甚至不是一个宏观经济单位,因此无法像凯恩斯等人所说的那样作出反应。所以我们同意: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职责是真正改善经济。 我最近在视频或博客里讨论通胀时说过,此刻真正该问的是:我们能投资什么?我们面临能源供给短缺,显然应加大对可再生能源的投资,用它替代天然气。尤其在英国,我们进口天然气,却很不恰当地用来供暖。我们还应该提高粮食韧性,建设更好的防洪设施。我住在剑桥郡伊利,房子海拔约100英尺;往西走,可能是方圆30英里内最高的房子。那一带土地可能被海水淹没。伊利是座古城,过去叫伊利岛,因为它曾是岛。这就是风险:我们没有投资必要的防洪设施,来保护英国最肥沃的粮田。我们没做,但应该做。防洪的另一面是修建抗旱水库;如果让水通过,还能形成潮汐水域,增加发电能力,这是有多重回报的。 这才是真正的通胀控制:增加经济产能,克服供给瓶颈。我们忘了这一点,这是新自由主义的真正问题。另外,准时制已经变成危险而普遍的观念。它看似高效,实则愚蠢。特朗普试图用准时制打仗,结果导弹很快耗尽,也证明了这一点。你不能靠准时制打仗,也不能在没有替代供应链和韧性机制的情况下运行国民经济。 整个通胀观念假设我们有一个有韧性的经济,而我们根本没有,所以我们犯了很多货币错误。问题在于,虽然我们把宏观经济学建立在微观经济学之上,却没有任何全面的货币理论。事实上,宏观经济学的一大问题就是几乎不包含货币。可我们却试图用货币来管理宏观经济。我们没理解实体经济与货币经济的联系,也没理解金融化,而金融化正是许多问题的根源。 拉迪卡·德赛:我完全同意,再补充几点。 独立央行和“只有货币政策才重要”的观念,在1990年代成了一种信仰。即便在里根、撒切尔时代,财政政策仍然存在,政府和央行实际上可以合作,而且政府是主导一方,央行本质上应配合政府想做的事。 到1990年代,这套独立央行的说辞成了主流。我在《地缘政治经济学》中追踪过:克林顿本来以财政积极主义纲领当选,但据流传的说法,格林斯潘很快与他见面,对他说,如果你实施这套纲领,就会有通胀,债券市场会拒绝借钱,一切都会乱套,你必须放弃。于是克林顿被迫放弃。所以,当时发生了一个重要变化:宏观经济的钥匙被交给了央行。如今我们应对任何问题的工具只剩货币政策:要么放松,要么收紧。所以问题不只是独立央行,更在于我们放弃了财政政策。 过去50年,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无非是在限制需求,所以“需求拉动型通胀”这个说法很成问题。我刚才看了一下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最新数据:能源相关通胀约16.5%到17%,食品约2.5%,除能源外的所有项目约2%。那么,其余通胀来自哪里?我们当然知道有战争,乌克兰战争还在继续,还有伊朗战争。但还有什么在推高价格?我们该如何应对? 理查德·墨菲:我认为除了战争,还要看不同经济体、不同情况。欧洲不同于英国,美国也不同于它们,加拿大则因特朗普等因素处于很不同的环境。 在英国,食品是危机点。我们的食品通胀远高于欧洲和美国。为什么?因为我们严重依赖食品进口,自己种植的不到50%,而且脱欧了。欧盟有种种弱点,我知道得很清楚,我一生中相当多时间在布鲁塞尔度过,与从委员到下级的人都谈过。我知道欧盟某些结构多么可怕,它们从根本上说是新自由主义的。但欧盟通胀率较低,因为贸易壁垒较低。英国则因贸易壁垒提高了通胀率。这得感谢奈杰尔·法拉奇之类的人物。 但重点还是韧性。还有一种傲慢,不只是央行行长,政客和企业也有。我们回到了地缘政治,这很合适。有一种例外主义:我们是最好的。美国如此,德国如此,英国也如此,而这三个国家都有大问题。美国例外主义导致特朗普及其关税和贸易问题,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 德国正经历最严重的危机,首先因为它财政赤字空间受限,导致投资不足,基础设施崩溃。不投资的文化还蔓延到大众汽车这样的公司,它正被移出德国DAX指数,因为公司价值大幅缩水。 英国也有例外主义感,因为我们曾经统治世界,那种傲慢和货币政策委员会一样:总以为外面有人可以承担通胀和政策的代价。我们完全没把世界看作一个整合的宏观经济。即使在地缘政治中,我们也把国家看作全球宏观经济中的微观实体。但事实上,我认为大公司才是宏观经济单位,因为它们的失败会严重影响所在社区。任何失败会产生超出自身边界影响的东西,必然具有宏观经济影响。可我们没有能这样思考的政客,因为我们总陷入家庭类比:对厨房预算有利的,对国家也有利。 英国没有人比蕾切尔·里夫斯更能体现这一点。我曾希望有了女财相会有些不同,结果没有。她像前任保守党财相一样传统,还发誓说预算知识都是母亲在厨房餐桌旁教她的,关于平衡家庭账户。但这表明根本不懂政府与家庭的区别:政府能够也确实创造货币。没有一个央行行长否认他们能随意增加储备,因为他们至少在2008年和2020年两次这么做过。这意味着政府与家庭根本是不同的经济单位。可他们不理解造成问题的机制。 就英国而言,失败在于不投资。市场能解决一切,这种新自由主义依赖,是我批评政客的懦弱假设。它让政客免于行动。但实际上,我们之所以有通胀,正是因为他们不作为,未能提供可持续能源。他们不懂货币,不懂实体经济。他们只懂自己过得很好。如果他们改变新自由主义,他们的权力基础、可信度、投入的资本,以及最重要的知识资本,都会被动摇。要他们回头重新思考“通胀不能用利率控制”,这个要求太大了。 拉迪卡·德赛:新自由主义时代始于高利率时代。沃尔克冲击(指的是1970年代末至1980年代初,时任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为遏制两位数通胀而采取的极端紧缩政策)把利率提高到两位数,这在当时的富国闻所未闻。后来利率有所缓和,但整个世纪末基本保持历史高位,而且肯定高于通胀率。进入新世纪,互联网泡沫破裂后,至少美联储承诺降低利率。 按我的理解,当时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认定,股市崩盘、财富效应不再驱动消费之后,美国经济唯一的增长引擎就是让1990年代已开始的住房泡沫继续下去。为了做到这一点,他维持低利率,尽管他也声称全国层面不可能有住房泡沫。于是有了约1%的低利率体制,但随后美元面临巨大下行压力,他们不得不逐步加息,每次25个基点。当利率升到约5.25%时,住房和信贷泡沫被刺破,2008年危机爆发。 之后又是另一个长期低利率时代。很多人会争辩,这些低利率政策本应有利于经济,但问题在于,钱都流入了金融部门,而不是生产性投资,结果只是吹大破坏性资产泡沫。现在美国和全世界都坐在所谓的“一切泡沫”上。在我看来,这个泡沫从硅谷银行倒闭时就开始破裂了。它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因为他们袋子里还有几个花招,但最终无法避免这些泡沫崩溃。
历任美联储主席任内利率和美股走势东方财富 理查德·墨菲:这里其实涉及好几个问题。先说货币。货币这东西,本质上不是黄金、纸币那种“实物”,它更像是银行账本上记的一笔账。央行敲敲键盘、记个数字,货币就能被创造出来,成本几乎为零。很多人以为把钱存进银行就等于“投资”了,其实不是,那只是储蓄。可他们却觉得自己有权因为储蓄拿到利息。可你想想,社会上其他人因为没消费,什么时候得到过补偿?没有。但偏偏把钱存银行,就觉得自己该拿利息。 关于货币,误解太多了。货币不是“东西”,它是一套系统,是银行账本上的条目。这些条目背后代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经济关系。真实的关系通过货币这个媒介被记录下来。所以,把货币本身当成经济政策要控制的核心,是很荒唐的,因为货币只是代表关系,它不是关系本身。 我们对货币的定位从一开始就错了。货币是工具,不是目标。理解通胀时,这一点特别重要。利率也被严重误解了。人们以为自己天然有权为钱收利息,但事实上,人储蓄是有具体原因的:结婚、度假、养老、防个万一。你存钱,不是因为想赚利息。很少有人真为了利息去储蓄。如果一个人钱多到不知道干什么,那更应该多交税。没有人是为了利息才存钱。对存款付利息,是经济中最有破坏性的事情之一,因为把钱存进银行本身并没有创造任何东西。 银行觉得自己有权收利息,但银行要覆盖成本,也要承担风险,这可以理解。可还有“无风险利率”这回事。美国国债实际上就是无风险的:虽然有汇率风险,但你总能拿回美元;英格兰银行总能还你英镑,欧元债券也总是以欧元计价并会偿还。这就是无风险货币——交换价值会变,但钱本身会被还回来。 所以,我们谈通胀时,谈的很多都是错的东西,把货币放在了不该放的中心位置。我们需要真正理解经济。我坚信,如果不把货币搞清楚,就永远打不破围绕它的神话。 再看利率历史,很有意思。英格兰银行有一张图表,显示实际利率和名义利率,能回溯700年,从1314年开始。有一篇英格兰银行的工作论文叫《实际利率史,1317到2018》,可以下载;圣路易斯联储也复制了图表,那地方找经济数据很方便。图表显示,长期利率是一路向下的。 按700年的趋势,今天实际利率应该正好是零。我们其实已经不需要正的实际利率了,因为现代金融体系已经能大规模管理风险。我们不知道具体哪笔贷款会坏,但能相当准确地预测大概多少比例会坏。所以可以有“风险溢价”,但风险溢价是对风险的补偿,不等于利息。实际利率应该是零,这才是趋势。 奇怪的是,这700年里利率什么时候会异常飙升?通常,通胀和通缩几年内就会自己逆转,不需要央行插手,主要靠汇率调整。它们确实会回归均值——我不喜欢“回归均值”这种新自由主义假设,但利率确实如此。 例外是战争时期。让我震惊的是,一战、二战那种战争时期,实际利率是非常强的负值,而且是政府故意为之。我们现在其实也处于战争状态。几乎每一个外部冲击,要么来自乌克兰,要么来自伊朗。气候变化我也承认,但那相对可管理、可预测。真正不可预测的外部冲击,来自战争,而发动战争的双方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战争时期唯一合理的利率是负实际利率。可我们的央行行长却把它变成正实际利率,还努力变成显著的正实际利率。换句话说,他们在为还没发生的通胀加息,目的就是通过推高失业来压低工资。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过。 这让我非常担忧。看底层数据,根本没有理由支持央行现在的做法。他们宣称的货币政策和战争现实、老百姓的生活经验完全冲突。后果是什么?是极右翼崛起。美国的MAGA、英国的改革党、德国的AfD等等。这些是自然的政治反应——虽然我不愿这么说——因为人们觉得自己被一个明显不再关心他们的政府体系彻底抛弃了。这就是我看到正在发生的事。根源就是对利息性质的严重误解。 如果利息应该有什么用,那它只应该提供一个安全的存款去处,让回报能保住货币价值,让你有机会按价值拿回本金。净零实际利率就是我的目标。我不相信利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作用。利率不会像格林斯潘说的那样影响房价,也不会带来创新、满足需求或创造投资。那些是人做的,是有想法、并且感到安全、敢于冒险的人做的。你得大体上觉得安全,才敢创新,因为你要知道,出去创业那段时间,孩子还有饭吃。 这些都很重要,但我们正在拆掉这些安全的地方,而真正的创新恰恰需要这种安全感。所以国家也必须发挥作用。如果其他人都负担不起,国家就得去创新。不理解这些联系,在我看来就是我们今天一团糟的原因。 看历史,我们现在的利率政策非常错误。我的看法是,利率太低,而且低得太久。为什么?为了保住银行的流动性。以英国为例,这不是独立央行干的,而是乔治·奥斯本及其继任者在财政部干的。动机是改善伦敦金融城的流动性,维持资本稳定。但他们没有实施资本管制,而资本管制对于限制这些流动性的去向是绝对必要的。结果就是房价飙升、投机盛行、股市虚假繁荣,商品价格也上涨,2012年左右还有一次显著飙升。 那正是我写“人民量化宽松”的时候。我写了一篇论文叫《人民量化宽松》,杰里米·科尔宾采纳了它,这成了他竞选工党领袖提案的基础。 拉迪卡·德赛:但我认为,人民量化宽松必须伴随对金融部门的彻底监管,引导它远离投机、转向生产性投资。我们需要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的金融部门,而这一点我们很少谈。按我对你观点的理解,我们需要重新把利息理解为不劳而获的收入:它没有为任何实际贡献而获得,因此有充分理由让实际利率保持为零,最多只按通胀率补偿。 当然,这仍留下很多问题,可以另找切入点再讨论。归根结底,凯恩斯和马克思都以不同方式说过,资本主义发展到一定阶段会出现资本过剩,利率基本趋零,单靠有钱不再能赚钱。我认为他们都期待这个前景。但过去几十年,我们试图用两种方式抵消它:一是让利率远高于通胀率,这是20世纪末的做法;二是把钱大量泵入金融系统,让他们靠投机弥补利率回报的不足。这两条路都极具破坏性。这其实是在对抗资本主义的命运:资本太多,最终把自己埋进土里。 理查德·墨菲:关于凯恩斯和马克思都认为会到达净实际利率这一点,我认为它本应已经到来。数据表明,我们应该看到净零实际利率,可现实中并没有。除了外部冲击,实际利率此刻就应净为零,甚至应为负,因为我们应该降低利率来鼓励投资、建立我们谈到的韧性,对冲外部强加的通胀压力。 除了那些刻意让投资更容易的干预,我们需要的不过是净零实际利率。所以,正如你所说,货币对货币的实际回报应为零。这就是我们到达的点。可我们却有绝望的央行行长,试图支撑一个想要不劳而获回报的资本主义体系。 这就是我们看到的,也是为什么他们发现当前通胀极其有用:它是掩护,真正目的是恢复利率回报。就像撒切尔和里根上台时,要恢复资本回报相对劳动回报的优势,他们非常成功,美国提高了约8个百分点,英国约12个百分点,甚至更大的再分配。 这些经济体在过去约75年里发生了重大收入再分配。我认为银行家现在也想做同样的事。他们制造人为高利率,声称是为了应对通胀,根本不是。这是为了维护阶级利益和一种已经走到尽头的意识形态。我只能说,转型可能痛苦,但愿不会太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