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剧专业户,演出了特工的“班味”

南方周末 · 经八阕原文

作为台湾情报机构的中层“打工人”,他要学会高情商的职场话语;要细致入微到有给领导滴眼药水的眼力见;要在晚上骑着小电驴给在夜总会喝醉了的领导送情报……

▲ 祖峰在《交锋》(2026年)中饰演台湾情报系统中层朱应甲。(剧组供图) “你会搓背吗?” 采访进行到一半,演员祖峰坐在对面,突然神情认真地提问。 “把洗澡毛巾拧干,绕在手上,打个结,让它不要散掉。就这么来回正面、反面地搓,像磨刀一样。”他向南方周末记者仔细解释其中关窍。在新剧《交锋》中,这手“绝活儿”派上了用场。 剧中,祖峰饰演1990年代的台湾“军情局”处长朱应甲。台海危机爆发之际,两岸展开激烈的情报战。朱应甲作为台方“运筹帷幄”的中间人,一面指挥年轻特工渗透到大陆,策反关键军事、技术人物,一面在台湾,围绕着直属领导打转。 一次,为了安抚领导对情报工作的不满,他借着帮领导搓背的机会,缓和其情绪:“搓背就像搞情报,不能用蛮力,要有技巧有节奏。” 祖峰演出了这个台湾情报机构中层“打工人”的疲惫一面——要学会高情商的职场话语;要细致入微到有给领导滴眼药水的眼力见;要在晚上骑着小电驴给在夜总会喝醉了的领导送情报……他观察到情报机构的系统性漏洞,难让一线特工无后顾之忧地工作,想要解决,意见却从不被领导层重视。 “整个系统里好像就他最认真做事,大家闲暇的时候都在花天酒地,为自己谋私。”他说。 不少观众因此想到祖峰十多年前在《潜伏》中的经典角色李涯——国民党前途衰微,站长忙着敛财、想退路,只有李涯一根筋地要抓“特务”。祖峰分析这两个角色的相似之处:他们都对工作抱有热忱与信念,只因身处一个满是破洞的系统,从而充满悲剧色彩。 这几年,祖峰接演了不少角色。在2023年上映的电影《老枪》里,他饰演一个前射击冠军顾学兵,在被“下岗潮”席卷的东北厂房当保安。昔日好友勾结盗匪,想要抢夺厂里的工资款,为了守护道义,顾学兵选择和他举枪对峙。 “角色和演员之间会有一些互相吸引。”祖峰语气淡然地自我总结。 相比扮演的人物一直在和环境对抗、斡旋,这些年,祖峰体察到演员这份职业更自由的那面:可以逃逸出一个人际固定的职场环境,在剧组遇到不合拍的人,“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需要额外忍耐的,更多是演员这份职业的“不规律”。 “很多时候觉得,诶,剧本特别好,创作班底也好,你也觉得自己是一个相对比较优秀的演员,但这个戏没火,没有被大众接受和认可。你能不能接受这个心理落差?”祖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演员生涯的“不规律”,不只体现在作息、饮食上,更体现为声名起落的难以预测。 2000年,祖峰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留校任教,一教6年,其间演戏不多。教演戏这件事一度让他感觉困难。祖峰曾自称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常常要逼自己站在学生面前,这段经历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他的性格。 后来,《潜伏》爆火,祖峰一跃成为“谍战剧专业户”。标签之外,祖峰这些年也陆续参演了《老枪》《家庭简史》《无名女孩》《无问西东》等文艺电影,频频在各类国际电影节露面。2019年,他首执导筒的电影《六欲天》入围了第72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的“一种关注”单元。 年过五旬,祖峰近来逐渐感到身体的“衰减”,但他坦然以对。“随着年龄增长,身体不断地在发生变化。人到中年,有的同学可能发际线靠后,肚子也出来了,但我想这不会造成太大变化。”祖峰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重要的是如何正确看待自己。“你50岁了,头发必然是要白的,必然满脸是褶子。” 剧集《交锋》播出后,演员祖峰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以下是根据专访整理而成的自述: 1 “你会进入特工思维” 我是参演过一些谍战片。从《潜伏》开始,到《面具》,《北平无战事》也算是,后来的《黄雀》——虽然是一个反扒题材,但跟谍战剧也很像,我们演的那一组人,有公开对外的身份,但其实跟他真实的工作不一样,也是有两张脸和两层皮,然后一直到《交锋》。 从《黄雀》到《交锋》,(编剧)小枪的变化并没有特别大,《面具》到《黄雀》的变化会比较大。《面具》也是一个谍战片,但它差不多是一个单线索的故事。等到《黄雀》,小枪已经跳出故事本身,在故事线索当中,一刀下去,切出社会众生相的剖面,多条线索,齐头并进地去建构相对大一些的世界观。《交锋》也有这个(特点),人物多,线索多,全系统的剖面,展现出上上下下的人物。 所以面对不同的故事情节,你呈现出来也不同。像(《潜伏》里的)李涯,还是一个愣头青,但是到朱应甲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很成熟,能从相对宏观角度去把控一件事的人。但他作为中高层,还是有苦恼——他的上面还有人,而且在这个到处都有窟窿的系统里运转,他也有很多不满。

在电视剧《潜伏》(2008年)中,祖峰饰演的李涯(右)与站长(左)之间始终有张力。(资料图) 朱应甲和李涯相似之处在于,他有一些悲剧色彩。整个系统里好像就他最认真做事,大家闲暇的时候都在花天酒地,为自己谋私,好多时候觉得差不多得了。 包括和上司之间的关系也很相似。 (《潜伏》里的)吴敬中在大厦将倾的背景下,早早就为自己打算,不想随着这个全是漏洞的破船一起沉下去。所以余则成给他搞了好多东西,库房里全是古董珍玩。朱应甲的上司也是,他也会去花天酒地,去夜总会,或者温泉澡堂。朱应甲也能看得清,上面那些当官的,好多会有利益往来。这些东西他也很懂,也在里面游刃有余。 朱应甲对上司会有一些不满,但也很臣服他。你知道中国人的上下级关系,年头长了之后,会有一种朋友的感觉。他们是亦师亦友,又像是长官跟下属,所以他要仰仗上司,工作就更加难了。他希望得到上司的支持,同时有的时候也不太看得惯上司的一些做法。 (所谓的谍战)“舒适区”,可能因为你演过几个谍战片,你的思维方式会进入特工的思维,再遇到新戏,思维方式大差不差都会在这个轨道当中。 特工的思维就是你永远要对你接触到的人作危险推断。你得假设他会对你造成威胁,这样你才安全,哪怕他不会。你要是忽略了这个,他真是的话,你就完蛋了,不能再来第二次了。 谍战剧只是一个类型。很多人爱看谍战片,是因为它的规定情境尖锐,矛盾很强烈。相对于普通的生活片、爱情片来说,它很刺激,说的全是生死的事。走错一步棋就要送命。这种强情节的戏是一种比较有受众的商业类型。 2 “演员和特工都要攻克一个人” 朱应甲这个角色和我是有距离的。他是台湾人。剧里他出场的时候,是1990年代中叶,他大概50岁。往前倒推,他可能是1940年代生人。他的父亲可能在军队——这是我想的,剧本里也没有出现——新中国快成立的时候,他跟着父辈败退到了台湾,在眷村长大,是外省人。国民党当政期间,他们推行普通话,口音像是李敖的(那种)普通话。更年轻的一拨,像欧豪演的林看山,有台湾腔。我想“我”那一辈人可能就没有。 特工的工作要事无巨细,工作前要收集很多很多资料,攻克一个人。演员也是,演员要扮演一个人,要把那个人的背景资料收集得尽可能多和完备。 演员的必要素质,就是要像孩子一般相信。故事是虚构的,人物是虚构的,你如果不相信这件事,大差不差挣点钱就完了。但你要相信的话,就会不断去钻研,去想这个人。

祖峰在电视剧《北平无战事》(2014年)中饰演潜伏在国民党金融系统的中共地下党员崔中石。(资料图) 我之前跟别的朋友也分享过,演员就得像孩子一样单纯。单纯其实是一种性格,你相信一切,你才是一个单纯的人,这并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被磨灭掉。我之前合作一个老演员,老太太80岁了,你在她眼里还是能看到单纯的眼光,她坚信很多很多东西。 我们的工作环境也是这样。观众看到的画面好像很真实,但其实这个画框外面全是假的。这个画框外面一点就是凳腿、布,工作人员在旁边举着板看你。你要在这种环境里工作,就得相信你所处的环境。对面摄影机怼着你的脸,你要不相信,老走神,怎么进入人物和情境呢? (建立虚构人物的过程)也会有不安全感。剧本没有那么扎实,得自己去找逻辑。我们不是所有时候都会有幸遇到非常好的剧本,也有比较一般的剧本。逻辑有问题,我怎么办呢?明天要演这戏,首先要说服自己相信这事儿,对吧?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这就太拧巴了。头一天晚上我就睡不着觉,我怎么去调整它呢? 《交锋》里这种情况不多,但会有一些调整。譬如说朱应甲第二次送林看山回大陆前,林看山送了朱应甲一块表。第一次送他去大陆之前,朱应甲说,“送你一块表,你要是没出息,就当白送了”。林看山回来的时候,在大陆的生意做得很好,就送了朱应甲一块表。 原本的版本是,朱应甲跟林看山说了一些动情的话,忽悠他再回大陆。林看山走进机场之后,朱应甲把表摘下来,颠了颠,看看这个表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就完全是利用。 但我不想这么去处理,我希望他们还是一个师徒关系,就调整了一下:朱应甲看着林看山远去,把表摘下来,用手摸了摸,默默说了句保重。 其他几乎没怎么调整。小枪的剧本写得太好了,就像“我”去策反曹了平,坐下来咣咣咣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我还跟小枪聊天,说你不要把台词写那么长,我都记不住,但这些戏我都一个字没有动,“我”确实一步一步地就拿住了对方(曹了平)的内心。 3 “‘没有野心’这种说法血乎刺啦的” (南方周末:最早期你也演了很多舞台剧和话剧,影视表演和舞台表演所调动出来的祖峰,状态会有很明显的差异吗?) 承载的媒介不一样。 话剧是一个镜框式,观众看到的都是全景。起承转合怎么处理,分寸感就在那个画面里。影视剧是在镜头里,除了表演的分寸感,导演又上去推了一把——拍全景和特写时候的分寸感,肯定不一样。 大全景的时候,悲伤可能需要肢体来表达,但镜头怼到你脸上,可能你动都不动,就一滴眼泪,或者微微皱个眉,就是很大的调度了。 然后就是生产不一样。话剧的前期排练很有意思,大家去找最佳的方案,最佳的表达方案和呈现方案。面对观众演出的时候,方案已经定下来了,导演就没有太多参与了,只有演员在舞台上演。它是连贯的,从开幕到结尾这个顺序空间。 影视剧是一点一点做的,今天做这点,明天做那点,一点点做完之后拼起来。今天拍完了之后,这场戏再没有了。以后你回想起这场戏,当时我如果要那么演一下,是不是更好?有人说,影视剧是遗憾的艺术,可能就是指这个。话剧可以不断再演,每一次演得都可以跟上一场有区别。会有新鲜感。 做过(电影)导演之后,对演戏的影响有两方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只演戏的单纯的职业演员,可能只考虑自己的人物这一件事。做过导演之后,会通盘考虑。不光得考虑我,还得考虑周围的这些人,我不能随便乱调。 还有就是会相对宏观地考虑问题,包括我这个人物的功能性,我在这场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假如我是一个配角,要给主角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对剧情做什么样的贡献? 做导演之后,你会了解剪辑。有时候在现场,正常的职业演员,你会觉得剧本没有的东西,你要去加,一旦(剧本有地方)空了之后,需要一些行为和语言去填充。你有剪辑经验之后,在现场也不用去填充它了,因为很显然剪不到戏里去,不用在这方面绞尽脑汁。 不好的一点就是会偷懒(笑)。演员应该是从这场戏开机,一直到喊停结束,你都应该在人物里面。但有时候,一个机位拍完之后要换另外一个机位拍,很显然他换到那个机位之后,不是一个机位从头用到尾的,就把那点演出来就行了,再多的是被剪掉的部分,你就会偷懒。 (南方周末:我看有媒体形容你内敛、没有野心,内敛是性格描述,可能是准确的,“没有野心”是一种误解吗?)我是觉得“没有野心”说得有点血乎刺啦的,好像你要拿着一把刀去干什么。其实这么说的话,它是带点贬义的。 对自己没有什么要求,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日子的话,那就无所谓。但是你对你的职业如果有热爱、规划,对自己有一些要求,你肯定希望自己做事情要认真,希望对自己多少得有一些人生价值的评定。那么我的价值就来源于工作当中能做出一些成绩。这个如果叫野心的话,那它就是野心。

祖峰在《交锋》中饰演朱应甲。(剧组供图) 其实你进入这个行业之后,不同的阶段,心态是会发生变化的。 刚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只要有个戏,有个角色找我演,我就去。因为这是我的职业,我得挣这份钱,得养活自己。还有就是得让不认识的人,包括业内的同行,看到我。等到差不多有一些资历,或者说名气的时候,我就可以做一些取舍和挑选。现在就好一些,我觉得有趣的工作我可以接,接完之后就不用那么拧巴了。 我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执着的念头,特别想演谁谁谁。主要还是看剧本,相对比较随缘。

来源:南方周末(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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