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上海街头,一群年轻人爱上了“捡垃圾”

显微故事 · 经八阕原文

深夜的上海是什么样?

可以是酒吧里闪耀的彩灯、餐馆里飘香的美食、人流涌动的机场车站,也可以是静谧的街头,一群年轻人在捡拾垃圾……

如今上海不少年轻人夜里游走在城市街巷,乐此不疲地捡拾居民丢弃的物件。

在消费主义盛行的时代,他们不再盲目消费,而是发现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从废弃物品中发掘实用价值。这既是对环保主义的诠释,也是惜物理念的写照。

以下是这群年轻人的故事:

一句玩笑话改变了王兰的人生。

那天夜里,她跟朋友喝完酒,摇摇晃晃地走在上海乌鲁木齐中路。这里原是当年的租界,洋房林立,现在被上海的年轻人唤作梧桐区。

就是在这样一条洋气、干净而又昂贵的街道,在一段马路牙子旁边,赫然出现一张书桌。

它拥有着红色漆面,简约却不失大气的木头纹路,但它坏掉了,抽屉恹恹地耷拉着,一只脚损坏,露出粗糙的木屑内里。

它被何人放置于此,不得而知,朋友开玩笑地跟王兰说,你刚搬家正好缺个书桌,捡走吧。王兰动了心思,捡走这张桌子,可以省下几百块。

现在,这张书桌被王兰放置在她的卧室。病恹恹的抽屉,晃悠悠的桌椅脚,却丝毫不影响平常使用。

事实上,在王兰租住的这套位于五角场的小公寓里,被她填满了“捡来”的各式物品。这些被人丢掉的“垃圾”,在王兰的“肯定”下,重新焕发生机。

图 | 王兰捡来的坏书桌

像王兰这样热衷于深夜街头寻宝的人,在国外被称为Stooper,这类行为叫做Stooping。中文意思是“弯腰”,放在中文语境里,可以更直白地叫做“捡宝”。

在Stooper(捡友)的眼中,这些躺在街头的物品,不是垃圾,而是资源,是宝贝。

如果你在周六零点的夜里,漫步安福路乌鲁木齐中路路口,很可能会看见王兰的身影。

她的个人街头寻宝游戏从这里开启,她会沿着这条路,拐到五原路,再沿着淮海中路,走到复兴中路,继而折返,沿着常熟路,走到长乐路,再打车回家。

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活动范围(抑或上海其他区域),在街头,在树下,在公园,在店铺门口,都会“长出”各种宝贝,诸如床垫、柜子、沙发、餐桌、冰柜、猫爬架等等。

根据上海市出台的相关管理条例,大件垃圾执行谁产生谁负责的原则。如果要处理这些大件,需要自己联系相关机构上门清运,费用在几百元左右,已经远超破旧家具本身价值。

处理它们反而要花钱,很多人干脆在深夜“一丢了之”,把处置成本转嫁给城市管理部门和环卫工人。

图 | 被丢弃的行李箱、凳子

他们可能没想到的是,丢弃的一些尚可使用的物品,被王兰这样的Stooper捡了去,重新出现在城市出租屋里,而不是进了城市垃圾集散场。

长久下来,王兰捡到过很多“宝贝”。桌子、椅子、小拖车、行李箱……她甚至还在七夕节、情人节捡到过各种泡泡玛特玩偶、玫瑰花、还有被礼物纸包装的整盒避孕套……

有次,她捡到了一枚卡地亚戒指,兴奋得整个晚上没睡着。天亮了拿去机构检测,结果是个赝品。

作为每年至少要搬一次家的沪漂,王兰的这个小爱好,为她节省了一些硬性开支。

她不需要购买大件儿家具,省下的这些钱虽然不多,但可以弥补水电、话费、地铁票等等这样一些生活开支。

有时候王兰会想到自己其实跟街边躺着的“垃圾”一样,没什么区别,平凡、普通,就连自己的名字,一百个女孩中至少有四五个叫这名字的。

或许正因为这样,王兰才会享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生活小确幸,这也成为她在周末夜里放松自己的方式之一。

王兰心想,等到她要离开上海的那天,她或许会像它们曾经的主人那样,丢弃它们,让它们重新寻找归宿。

惠特曼在《草叶集》中写下:“我不怀疑,琐碎事物、昆虫、粗人、芦苇、被摒弃的废物,所包含的远远多于我所设想的”。

作家三毛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捡拾垃圾的人。美国激进派环保主义者罗宾·格林菲尔德经常上街捡拾城市垃圾,把自己一年产生的全部垃圾穿在身上……

在“垃圾”这个主题的背后,是一整套围绕废弃物、丢弃行为、旧物利用、惜物爱物的社会观念、实践反思,而年轻人的街头Stooping就是垃圾文化的民间形态。

当这个宏大的命题落在阿丘的身上,他并无过多的深思熟虑,在他看来,深夜去捡垃圾,这个行为本身就很酷。

阿丘是个行动型环保主义者。环保对他来说,是生活方式,也是彰显自己特立独行的立场。

33岁的阿丘经常说自己是个上海老登,留着长发,爱穿喇叭裤和夹拖。阿丘不爱拍照,朋友问他,酷酷的样子怎么不拍下来。

阿丘直言自己有镜头恐惧症,对这个小小的像人类眼睛一样的玻璃状东西,阿丘似乎有着天生的恐惧。

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让阿丘害怕的事物了。阿丘参加了社区志愿团队,每周都会穿上红马甲,去街道捡拾垃圾。红马甲加上喇叭裤,样子着实有些奇怪,也让社区居民批评质疑。

但阿丘依然坚持参加活动,他爱打扫,爱把垃圾归集一处,他有时候觉得这些放错位置的“可回收资源”,比一些人类还要靠谱。

图 | 社交平台上博主的分享

在夜里,阿丘和王兰一样,成为了“垃圾猎人”。阿丘与王兰不同之处在于,阿丘对大件家具不感兴趣,他捡回来,不是要让它们发挥家具的功能,而是把它们改造成一件件艺术品。

比如他会多攒几个被人丢弃的木头桌子,把桌腿全部拆卸下来,锯成相同长度,打上螺丝,拼接成一个安装在门口的狗栅栏;比如,他会把废旧的塑料花篮剪下来,用打火机慢慢烧,雕成一朵朵小花……

图 | 回收塑料小花

这些东西明明可以在手机上一键下单、即刻送达,阿丘却要坚持花上好几天慢慢“手搓”;明明可以买现成原材料,阿丘却要熬夜去街头拾荒寻找。

常人不可理解的行为,用阿丘的话来说,“这是酷酷的行为”。他要让居民丢弃的“废物”重新活过来,反向佐证它不是废物。

他的这一切行为,只为打通这句话的逻辑。

垃圾文化,又称废弃美学,是西方亚文化概念(Trash-culture),是指对废弃物艺术化改造,进而反思消费主义。从环保角度来评判,垃圾文化是回收-惜物-再生循环的生活文化。

在深夜街头捡拾宝贝的年轻人中,不乏有一些像阿丘这样的“垃圾文化”拥护者。

他们的人生信条是,一个人的垃圾,是另一个人的宝藏。拒绝盲目买买买,倡导通过改造给“废物”二次生命。

阿丘曾经在康定路捡到过一个木头台灯,经过改造,被他制成了相框。他放了一张去世的爷爷照片。那一瞬间,他那些存有爷爷印象的记忆仿佛又涌进脑海。

这份看似有趣的城市猎宝游戏,其实也绕不开现实里的各类风险与矛盾。街边堆放的废弃物本就是违规丢弃的垃圾,街头捡拾缺少明确规则界定。

来源:显微故事(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Scroll for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