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麻醉医生,快不够用了?
中国的麻醉医生,可能快不够用了。
《2023 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数据:2020 到 2022 年,全国麻醉医生减少了 1.38 万 —— 每天差不多 20 个人离开。
与此同时,全国住院手术量还在涨,2021年8100万例,2023年已经逼近1亿。
为什么需求暴涨,却没有人愿意当麻醉医生?一个原因是,实在太累了。
《三联生活周刊》最近报道,南方某三甲医院,一名麻醉医生一天要硬扛6-7台手术,光在手术室的时间就要12到14个小时。
医疗题材纪录片《人间世》剧照
复旦大学十几年前曾做过一个医生过劳死的统计:麻醉科占26.1%,排所有科室第一。
那些在无影灯下让你平安醒来的人,如今越来越留不住了。这场变化,将影响我们每一个人。
很多人以为,麻醉就是打一针、睡一觉。这严重低估了麻醉医生的工作难度。
对麻醉医生来说,病人越平稳,越不能放松。上一秒血压还正常,下一秒可能就是生死盲区。
大出血了,外科医生还在找出血点,麻醉医生要同时补液、升压、调麻醉、催血。过敏了,几十秒内得判断、停药、推肾上腺素。从发现异常到必须处理,往往只有几十秒。
一项调查显示,26.9%的麻醉医生,每两到三天就要遇到一次这样的挑战性病例。
有人把这叫:跑马拉松,中间冷不丁插一节百米冲刺。而这样的马拉松,一天就有六七台。
业内流传着一句话:外科医生治病,麻醉医生保命。
《急诊24小时》剧照
一台手术,麻醉医生要管的事,远不止"打一针"。术前要提前一天去病房访视,询问病史、过敏史,评估心肺功能。当天要提前十几分钟准备十几种药品,核对、稀释、贴标签。
手术中时刻紧盯生命体征,随时调整药量。手术结束后,要让病人在半小时内清醒,生命体征稳定后才能拔管。
“全程在场,全程负责”。手术中麻醉医生的精神要时刻高度紧绷,而这种状态一天往往就要维持超过12个小时。
麻醉医生的生命,有时候比病人还危险。
2024年1月,南通大学附属医院麻醉手术科副主任朱翔,因连续加班突发心脏骤停,经全力抢救无效离世,年仅46岁。去世前两天,他还在发科普视频。
深圳二院麻醉医生潘传龙,曾经在朋友圈写到:"每当病人问我手术风险高不高,我都会说,在手术中我死亡的概率是你的十几倍。"
2022年4月,他倒在了工作岗位上,再也没有醒来,年仅34岁。
比猝死更普遍的,是日复一日的过劳。
随着老龄化叠加微创技术进步,无痛胃肠镜、无痛分娩等舒适化医疗的需求也在快速增长,现在无痛胃肠镜几乎占到麻醉科三分之一的工作量。
一个关键的背景是,在麻醉需求日益增长的背景下,中国的麻醉医生是严重不足的。
做个简单的对比,每万人里,美国有2.5个麻醉医生,英国2.8个,中国只有0.5个。按欧美国家的比例配置,中国本该有约40万麻醉医生;但到2020年底,在岗的只有9.8万。
《余生请多指教》剧照
2021年的一项全国调查显示,60.3%的麻醉师每周工作超过50小时,其中6.4%超过70小时。
麻醉医生们常自嘲为"缺钙医生"——天没亮进无影灯下,出来时夜色吞没医院。加上手术室麻醉废气、电刀烟雾、辐射日复一日的暴露,身体更容易垮。
但比体力消耗更难忍受的,是付出和回报的不对等。
据丁香园报道,一份某知名三甲医院麻醉科流出的问卷称,麻醉医生一线平均月收入3917元,就算是最高的专科医师也只有8000。月均工作290小时,算下来时薪不到14块。
而放眼全球,美国麻醉科医生平均年总薪酬接近50万美元,德国15-20万欧,澳洲20万澳元以上。
在很多医院,麻醉科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国外麻醉学叫围术期医学,包含疼痛医学+危重医学,是一门独立的、高门槛的临床学科。而我们的麻醉科,多数被当成是平台科室,不收病人、靠外科开台才有活干,同时还要承担手术室、复苏室和大量耗材成本,绩效跟在外科后面分。
甚至连患者,都常常意识不到他们是医生,习惯称他们为"麻醉师"——这三个字的潜台词是:你就是来打一针的。
手术成功了,病人醒了,家属握着主刀医生的手说感谢。麻醉医生默默收拾药品,走向下一间手术室。
久而久之,被消磨的不只是体力,还有医生最重要的东西——职业获得感。
麻醉医生的缺口,正在影响每一个普通人。
文明越进步,人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越高,对疼痛的耐受度越低——无痛,成了越来越多人治病的基本需求。
很多产妇进了产房,疼得抓栏杆,问能不能打无痛,得到的回答往往是:"再等等,麻醉医生在做手术"。
国家卫健委数据显示,900多家试点医院的分娩镇痛率从2015年的27.5%提升到2022年的60.2%,但全国整体普及率仍只有三成左右。
不是医院不想做,是人手不够,只能先保障外科手术。
国家2018年印发的《关于加强和完善麻醉医疗服务的意见》提出,到2030年麻醉医师数量增加到14万。
但现实是,愿意学麻醉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武汉曾经有11家市、区级医院招麻醉医生,3家零报考;河南安阳、海南保亭、四川阿坝等地的麻醉科岗位,也接连因无人报名被取消。
北京一位麻醉科主任医师感叹,科室里除了五六十岁的高年资医生,干活的大部分是规培生和外地进修生,愿意留下的越来越少。
麻醉医生少一个,少的不是一个编制。可能是一位母亲生产时多疼几小时,是一个结节手术多等两个月,是半夜出事时,那双本来该救你的手,正在别处救别人。
这些不站在聚光灯下的人,撑着每一个病人的平安。
而他们的付出,值得被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