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中国小伙火到海外
“我起床,读书,和一些聪明人聊天,然后睡觉,生活很美好”
这是一位以学习哲学为志业的人一天的日程:
如果是在家里,每天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一点看书,然后吃饭、睡个午觉,起床后一直学到晚饭,吃完再学到九点。28岁的毕英杰喜欢看电子书,读书时,会用自己的语言重新阐释书里的内容----这是学数学带来的经验,要想充分掌握一个定理或公式,就自己推导一遍。不同于刻板印象里学者的面前会堆满书,毕英杰的书桌更像交易员的工作台,放置着一个32:9的超宽曲面屏显示器----这源自他曾在金融行业工作的经历。目前,他没有为任何人打工。
他的朋友开玩笑,说他读《荷马史诗》就像追踪基金一样,他会同时打开古希腊原文、英文版、二级文献和AI,对照着看,在它们之间来回复制粘贴,记笔记。
如果是出门旅游,那么他学习哲学的方式堪称奢侈。2025年夏季,他去尼斯研读尼采思想。那是病痛中的尼采曾疗养的地方,在那里,尼采完成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部分的写作,他每天散步的小路后来被称为“尼采小径”。打开毕英杰的社交网络,你能看见他在托斯卡纳学习马基雅维利,或是在希腊海岛上阅读《奥德赛》。
在社交媒体上,毕英杰自称是一名人文学者。也可以说,他是一个以学习为职业的人----主攻哲学,也涉猎宗教学、神学和文学。他会研读大量西方经典作品,读完后,再去采访相关领域的顶尖学者、举办讲座,并将采访和讲座录制成视频,发布在YouTube上。他将这个学习项目命名为“The Great Books”。
他的视频画面有一种古典气息,这不止体现在视频主题上,还体现在他的着装和表达上。他穿着考究得体的西装,讲一口流利的英文,有种自信张扬的气质。2024年底,毕英杰开始把视频搬运至B站。不到一年,粉丝达到几十万,超过他在国外社交平台积累了两三年的数量。
受欢迎的同时,评论区里也有人不喜欢他。有人认为,他过的是一种精英生活,只有那些不愁吃穿的人才配这么过,“不接地气”,还有人认为他优越感太强。
去年,毕英杰做客一档播客,主持人请他介绍“The Great Books”这个项目,说完之后他总结道,“我起床,读书,和一些聪明人聊天,然后睡觉,生活很美好。”
华东师范大学的政治哲学教授刘擎对毕英杰讲述哲学家基拉尔思想的一系列视频印象深刻,这一系列有七条,总时长接近10个小时。
基拉尔是一位出生于法国的著名学者,曾在斯坦福大学任教,其学术研究跨越多个领域:文学批评、人类学、神学、哲学。他的“模仿理论”认为,人比其他动物更擅长模仿,也包括人的欲望。所以,当一个人追求某件事物并非始于内心的真实渴望,是因为某个“模型”或“中介者”(也就是其他人)也在追求,甚至已经拥有它,这会将追求同一事物的人变成对手,模仿由此引发竞争与暴力。
“他的讲解既具有哲学理论的深度,又有现代生活和社会现象的关联性。同时制作精良,另外他的英文就像是母语,表达准确”,刘擎觉得,在今天这个非常复杂、变幻多端的世界里,我们需要一些古典的哲学思维来进行理解,而毕英杰的视频可以做到这点。
但这并不是刘擎曾专门录了一期14分钟的视频来介绍毕英杰的全部原因。作为哲学学者,刘擎更关注人的主体性。两人在一场聚会上相识后,刘擎了解到毕英杰的过去----出生于北京,3岁去加拿大上幼儿园,6岁回北京海淀上学,15岁又重返加拿大读高中,接受过奥数训练,本科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计算机科学专业,辍学创业失败,遭遇了非常严重的精神危机,毕业后继续创业,获得了一些财富,但也放弃了一部分期权,最终选择全身心地投身哲学。
毕英杰曾经面对的,正是在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时陷入的精神危机。高中时,他就已经决定要学计算机,不是为了拿到文凭,而是为了上大学,然后辍学。辍学文化在美国高校已盛行多年,尤其是计算机专业,人人都想成为下一个扎克伯格。如果你大学毕业了,会被认为是一种失败,辍学,创业,拿到融资,财富自由,这是他所看到的主流的路子。
大一下学期,他按部就班地走上了这条“主流”道路。他从哥大休学回到温哥华,与朋友合伙开发一个理发app,本打算一展拳脚,然而,这条创业之路与他预期的全然不同。
他突然过上了一种“灰色的生活”。他住在家里,每天害怕起床,为了拖延工作,会做大量其他的事情:整理东西、玩手机、健身、扫地……产品的发布也在拖延,他告诉我,更常见的策略是在完成后尽快发布产品,再根据用户反馈更新和完善,但他和团队一直用“追求完美”作为借口,推迟这件事。
他很困惑,“what the hell happened?”不到九个月的时间,毕英杰结束了创业。他事后反思,当时有种逃避心理,就好像不发布产品,“失败就不存在”。但无法改变的事实是,产品没有发布,创业失败了,更让他沮丧的是,通过那种灰色的生活状态,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创业。
他重返哥大并向朋友讲述自己的经历和结论,对方问他“那你想做什么”,他被问住了,对答案的未知让他觉得“看不到出路”。
他尝试用各种办法弄清楚动力消失的原因,去做心理咨询,也去冥想,但都没什么效果。他参加过几次为期十天的冥想,总是表现最糟糕的那个,因为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完全坐不住。人类学家勒内・基拉尔成为毕英杰爱上哲学的起点。他意识到,哥大每个人都聪明、刻苦,只有真正的自我理解才能让彼此拉开差距。大二下学期,他上完了计算机专业的大部分必修课,又开始攻读哲学。
事实上,作为跨学科学者,基拉尔不是哲学领域的主流研究对象,毕英杰只能自学其思想,而哥大哲学系为他打开了一幅寻找人生意义的地图。毕英杰认为,基拉尔诊断出了问题所在,但没有提供消除欲望的解药。在这个阶段,与基拉尔一同作为其引路人的是藏传佛教,后者同样涉及对人类欲望的解读,但这两个思想流派都呈现出教人摆脱世俗欲望的倾向,一度让他走向另一个极端:删掉所有社交媒体、搬去尼泊尔的寺庙里禅修。
指引着他达到内在平衡的,是大学后两年跟随弗雷德里克・诺伊豪瑟(Frederick Neuhouser)和阿克塞尔・霍耐特(Axel Honneth)两位教授学习欧陆哲学时接触到的“承认理论”。该理论以黑格尔等人研究为基础,其核心观点在于,一个人的身份和自我意识不是孤立产生的,是通过他人的承认建立起来的。这告诉毕英杰,不必彻底摆脱对外界认可的渴望,只要学会分辨什么样的认可是重要的、值得获取的,就能拥有健康的自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