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对中国未来的影响
二0二六年是中国文化大革命爆发六十年、文革结束五十年,也是《文化大革命十年史》出版四十年。这本书也出版了英文版和日文版。二0二六年再版的这个版本,没有修改以前版本的观点和内容,保留原有的文字和写作风格,只对文革中一些事件的情况做了增补。为此,本书作者四十年来对“文化大革命”的新认识,在作再版增补的同时,在这一〈前言〉中加以分析和陈述。
1989年5月中旬的天安门广场情景。
“自然力量”和“人为力量”
二十一世纪人类的目光经常越出地球,在浩瀚的宇宙中,现在只知道地球上有生命。人类是自然界的的一部分,人类行为从根本上说,也是自然行为的一部分。在地球上,除了有“自然力量 ”,还有“人为力量”在起作用 。核裂变链式反应释放巨大能量,是一种“自然力量”,利用核能发电,是“人为力量”起作用。机器人是一种信使体,机器人行为也可以有目的,但这种目的是人有意地从外部输入机器人内部的。人类行为可以划分为两大部分,一是人为行为,也就是人的有目的的、有意行为或不行为;二是人的自然行为,如逃避灾难。在一个人明知灾难来临时, 能够逃避而有意不行为,就不是自然行为,而是人为行为。自发的巨大数量产生的动物或人类群体行为,都是“自然力量”,“自然力量”是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人类只能有限控制。直到今天,金融风暴是一种自然力量引发的自然行为,人工智能的发展可以控制金融风暴,使它成为人类行为。
文革使我知道,人类历史的重大事件,不是什么”人民群众创造的“,是一个人或几个人创造的。广义 “创造”包括“倒退”,所以,人类历史的大趋势,可以用AI,像天气预报一样预测。 预测也会改变历史进程,这称为“反馈”。 文革是人类史上的奇迹,没有一个统治者敢于搅动被统治的亿万民众,在对他本人“个人崇拜”的狂热中,让他们起来向全国各地本地的大大小小官员宣战,而毛泽东就这样做了。这是掌握党国大权的人,凭借个人意志力操控的民粹主义运动, 这是一种“人为力量”。一九七六年1月8日,周恩来总理逝世,中国大地上产生了一种与十年文革“人为力量”不同的、不可控制的“自然力量”。一九七六年全国民众为悼念周恩来而爆发的天安门民主运动,实质上是与文革精神完全相反的运动,但在毛泽东个人意志支配下,4月5日这一天,对天安门民主运动的暴力镇压,是一种“ 人为力量”作用的结果,对“四五运动”的镇压是毛泽东文化大革命的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在毛泽东用暴力镇压了天安门运动后,不到半年毛泽东去世,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从毛泽东的遗孀江青被捕到邓小平掌握中国最高权力,文革一步一步被否定,中国发生了许多变化,但文革的发动者毛泽东的巨幅画像,依然悬挂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所谓的“毛泽东思想”,毛泽东式的个人崇拜,在最近十年来又一次在中国上演。在文革发生六十年后的今天,回顾往事,可以看到,一九八九年6月4日,邓小平暴力镇压第二次天安门民主运动,是毛泽东“阴魂不散”、“人为力量”作用的结果。
人类社会的每一个世纪都有一两个代表世纪精神的重大事件。十五世纪是文艺复兴的世纪,十六世纪是大航海和宗教改革的世纪,十七世纪是科学革命的世纪。十八世纪是能源革命的世纪,十九世纪是大英帝国的世纪。二十世纪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共产主义的兴衰, 二十世纪成为战争和革命的世纪。九十年代柏林墙的倒塌和互联网的兴起预示著世纪精神的大转变,二十一世纪是信息革命的伟大世纪。在中国文化大革命发生六十年后的今天,在信息革命和人工智能时代,对人类重大历史事件的分析,可以从人类、自然、人工智能的“广义行为学”上进行分析。把政治、经济看作为“ 人为力量”与“自然力量”以各种不同方式交织的现象,不同的交织方式与不同的政治经济制度、意识形态、宗教信仰有关。对文化大革命,包括天安门事件的分析,有助于今天更好地理解专制独裁、民主自由和民粹主义在人类行为学上的区别。
在保持原有版本的观点和文字内容的情况下。作为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和两次天安门事件的作者,在《文化大革命十年史》出版新版本时,本文谈一谈宫廷政治在当代中国的表现形式,以及“文化大革命”中发生的两种力量----“自然力量”和“人为力量”对中国未来的影响。
文化大革命的纲领
毛泽东时代依然带有中国传统专制制度的特点,天高皇帝远,人民身受的压迫,直接来源于当地的官僚。在毛泽东时代成长起来的大学生、中学生、中青年教员和几乎所有年轻人,遇到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过、更未见过的政治运动,很多人不是投入进去,而是被卷入了进去。从北京到全国各地的大大小小当权派,当他们被揭露、被批斗时,也弄不清究竟在中国发生了什么,就是身为国家主席的刘少奇,面对文革风暴,也只知道说“老革命遇到了新问题”。
毛泽东发动文革的目的十分清楚,就是为了清除刘少奇一大批党内的实力派。在一九六六年,他当时完全不可能依靠召开中央委员会的全体会议来实现,时间拖得越久,刘少奇的势力就越大。毛泽东写进《五一六通知》中下面的一段话,非常清楚地表达了毛泽东的想法:“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由无产阶级专政变为资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正睡在我们的身旁,各级党委必须充分注意这一点。”这正是文化大革命的纲领。在《五一六通知》后两个多月公布的《十六条》,用更简练的语言表达了这一纲领领,这就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虽然后来发生了震惊全国的“九.一三事件”,直到毛泽东在一九七六年去世,这一纲领在文革十年中仍得到了执行。由于执行这一纲领,文革造成了中国四大变化:一是确立了毛泽东个人独裁和最高权力终身制,以新的形式恢复了中国传统的专制制度;二是革除了中国大地上的所有资本主义因素和萌芽,建立了闭关自守,生产资料绝对公有制的计划经济;第三,人民的权利剥夺殆尽;第四,中国经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宫廷政治”与“革命造反”
文革是中国由几千年历史的王朝政治中经常发生的、强化皇权现象。中国的王朝政治传统根深蒂固,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推翻了大清王朝,一九一二年1月1日成立的“中华民国”开始以脆弱的“共和制”代替传统的“君主专制制度”。在一九四九年后的中国大陆,“中华民国”被“中华人民共和国”代替后,传统的王朝政治以“共产党一党专政”的形式存在 。
毛泽东在文革中所作的一切,就是从根本上摧毁一九四九年还带有某些“共和”色彩的“人民共和国”,用“最高指示”代替法律,成了“红色王朝”的君主或皇帝。毛泽东的文革,本质上是从根本上废除共和、依靠民众、清除政敌、强化皇权的一次大规模行动。
宫廷政治的特征是权力集中于皇室内部,在共产党一党专政的中国,权力集中于毛泽东和共产党政治局几个人手中,最高权力的转移没有不可动摇的规则,为争夺最高权力,派系斗争频繁。在毛泽东掌握最高权力的道路上,刘少奇与毛泽东的关系有重要作用。刘少奇从上世纪三○年代以来就是毛泽东的支持者,五○年代后期,毛泽东发起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造成全国性的大饥荒,刘少奇公开批评为“三分天灾,七分人祸”。毛泽东在担任一届“国家主席”后,把“国家主席”职位让给了刘少奇。在刘少奇、邓小平一起主持工作期间,刘少奇的势力愈来愈大。从一九六二年开始,毛泽东就怀疑刘少奇威胁自己的最高领导地位。以往毛泽东不带著妻子江青出访外国,当江青看到刘少奇妻子王光美出访外国带著项链、穿着当时中国女人不穿的旗袍时,引发了电影演员出身的江青的强烈嫉妒、林彪对罗瑞卿在军队中权力的扩张、林彪妻子叶群与陆定一妻子严慰冰互不相识时在商店购物时的冲突,杨尚昆对毛泽东安装“窃听器”,这些事件,都成了毛泽东和江青决心清除刘少奇支持者“彭罗陆阳反党集团”的心理原因。
中国历史上的旧专制制度,为了强化皇权,需要从宫廷中清洗掌握实权的功臣、宿将。毛泽东为了清洗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这些当权派,第一次把隐蔽的宫廷政治变成了全民可见的,清除当权派异己势力的“ 革命造反”。许多当权派在文革前的专横跋扈、欺压人民,对他们的揭露批判使文革中的部分民众“革命造反”带有它的天然合理性。不幸的是,这些遵循毛泽东思想的革命造反派,在文革后期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集团”运动中遭到了更为严重的摧残迫害。北大的聂元梓的帮手孙蓬一既是文革的推动者,也是文革受难者。孙蓬一之所以在文革后被彻底打倒,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在一九六六年贴出了《邓小平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大字报。文革后进入了邓小平“开明专制”时代,但邓小平不去追究毛泽东发动文革的责任,却怀著恐惧文革重演之心,从一九七九年北京“西单民主墙运动”开始,在“ 反自由化”的同时,注意防备文革中响应毛泽东号召的造反派的再起。
两次天安门事件
在当代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两次震惊世界的天安门广场事件,第一次起因于一九七六年悼念周恩来,第二次起因于一九八九年悼念胡耀邦。这两次天安门广场事件,既是民众自发的悼念运动,又是大规模的民主运动,与毛泽东发动的文革在性质上毫无相同之处。第一次天安门事件的翻案的直接后果,导致了华国锋的下台和邓小平成为中国事实上的最高领导人。当1989年第二次天安门事件爆发后,邓小平完全看不到两次天安门事件的相同之剧,而恐惧地认为:“ 文化大革命”又要来了。邓小平调动了几十万军队开进北京,一手制造了震惊世界的“ 六四惨案”。
1976年4月5日手挽手的第一排右3一人,在人民大会堂台阶上作了十多分钟演说,向大家谈4月4日晚上北京市公安局清场经过后,由他发起穿过天安门广场的游行,主宰了4月5日一天的事件,但此人后来再也没有在媒体上出现,至今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左7是陈子明。
在这两次天安门事件中,中国政府都把数十万、数百万民众参加的和平抗议,当作为“ 反革命暴动”而加以镇压。许许多多人长期为两次“天安门事件”恢复真相而努力。在第一次天安门事件被镇压后,我把当时的笔记写成了《四五运动纪实》。一九七八年8月,在“真理标准”的讨论中,我在中国社科院哲学所主办的“ 真理标准”全国讨论会上,用“哲学幻想小说”的形式,以《宗教法庭 ・ 理性法庭 ・实践法庭》为题做了发言,在《光明日报》马沛文的帮助下,改成近两万字的文章,9月14日用三页全部版面一次刊出了这篇为天安门事件翻案的长篇文章,通过“跨时代旅行”,我访问了十七世纪意大利审判伽利略的“ 宗教法庭”、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时代的“理性法庭”和未来中国“实践法庭”方式,全面肯定了一九七六年北京发生的四五天安门运动。两个月后的11月1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宣布为四五天安门事件“平反”。
一九七八年9月14日北京《光明日报》以三版篇幅 一次刊登《宗教 ・ 理性 ・ 实践----访三个时代关于真理标准的三个“法庭”》。上图是这篇文章的报道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