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新：用后半生走遍中国“寻根”

1954年一个周六的下午，毛泽东在家中迎来一位故友的女儿，为即将留学苏联的她饯行。一家人带她到郊外共度周末。在桃树林中，两人就女孩从事的农学展开了交流。

女孩谈起大学学到的苏联草田轮作制，将其奉为进步经验。毛泽东却不以为然：“我们农民才几亩地，都拿去种草，吃什么呀？我们又没有发达的畜牧业，种的草拿去干什么？”一串反问让她深刻意识到，任何科学实践都不能脱离中国国情。聊到土壤肥力时，毛泽东的学识之广更让她大开眼界。他讲起固氮植物头头是道，说苜蓿这个草很好，它根上有“瘤子”，能固氮，豆科植物就是这样把空气中的氮气变成肥料，工业和农业都应该多利用空气。

1954年，陈文新留学苏联前去毛主席家做客，与毛主席合影

这次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无意中给女孩上了根瘤菌的第一课。豆科植物根部或茎部结出的“瘤子”，正是与根瘤菌形成的共生体，可吸取空气中的氮气转化为营养。据联合国粮农组织估算，只要有最匹配的根瘤菌，豆科植物所需氮素的50%至80%、甚至100%都能自给自足，可以大幅减少化学氮肥的消耗量。

而那位与毛泽东攀谈时尚显稚嫩的青年，二十年后竟也与根瘤菌建立“共生”关系，在这条艰辛又偏僻的小路上，付出了全部心血。她，就是中国系统开展豆科植物根瘤菌固氮研究及应用的第一人，陈文新。

1926年9月23日，陈文新出生在湖南浏阳。她的父亲陈昌与毛泽东是同窗好友，后来又一起参加革命。两家曾比邻而居，亲如一家。1930年，陈昌惨遭反动派杀害，留下妻子带三个女儿艰难度日。最小的陈文新边帮家里种地边读书，在可免费试学的地方不停转校，断断续续读完了初中，日军攻入湖南后，她又远赴国立第十一中学求学。这所收容流亡学生的学校，不仅学费全免，还汇集了沦陷区逃出来的良好师资。陈文新无比珍惜这样的条件，学习更加刻苦，高中毕业后回乡教了两年书，带着自己攒下的学费，顺利考入武汉大学。

1948年，陈文新考入武汉大学时与舍友合影（右一为陈文新）

“我是农村长大的，对农村和农民的情况比较了解，觉得中国的农民很苦，农业比较落后，所以想学农。”凭着这份初心和对化学的喜好，陈文新选择了农学院的农业化学系。

1951年，她替母亲给毛泽东写信，汇报了自己的学习情况，很快收到回信：“希望你们姊妹们努力学习或工作，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为人民国家的建设服务。”不久，到北京实习的她首次应邀到毛泽东家做客，受到亲切接待，临别时，主席在她的本子里写下“努力学习”四个字，又感慨道：“你父亲是个好同志，他为人民牺牲自己的生命，要学习他这种精神。”

毛泽东写给陈文新的回信

对农民的牵挂和主席的教诲，支持着陈文新继续前行。苏联留学期间，她的导师费德罗夫博士的研究方向正是生物固氮，这与毛泽东带给她的根瘤菌启蒙一课共同埋下一颗种子，在她心中悄悄扎根。

学成归国后，陈文新赴北京农业大学（现中国农业大学）任教，不料被多番政治运动中断了研究。十多年过去，教学工作才逐渐恢复，年近五十的她却仍以赤子之心逆流而上，坚定选择了他人眼中“老掉牙的题目”——根瘤菌作为科研方向。她在武汉大学的恩师陈华癸曾在英国作此研究，深知其中艰苦，得知学生决心后赠她四个字：“安贫乐道”。

1984年，陈文新在海南省五指山采集根瘤标本

对根瘤菌的调查采集、分离纯化和分析分类，是一项繁复而枯燥的工作。三十余年间，陈文新带领团队走遍祖国版图，穿深山钻老林，收集了不同生态地区的标本一万多份，建立起国际上菌株数量和所属寄主植物种类最多的根瘤菌资源库和数据库，并先后发现发表了中华根瘤菌属、中慢生根瘤菌属两大新属，修正了国际学界的多种传统观点。

她致力于推广生物固氮技术，直至耄耋之年，依然为呼吁生态农业四处奔走，始终未忘初心，未辜负毛主席的期望，用半生奋斗滋养了这片土地。

陈文新（1926年9月23日—2021年10月7日），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中国科学院院士，土壤微生物学家。

陈文新是中国现代根瘤菌分类研究的奠基人和开拓者。她在中国率先建立起现代细菌分子分类实验室，带队挖掘调查全国32省700个县市的豆科植物结瘤情况，入库保藏根瘤菌12000余株，打造出全球最大的根瘤菌种质资源库，发现并命名了中华根瘤菌属和中慢生根瘤菌属2个新属及40余个新种，创办中国农大根瘤菌研究中心，引领中国根瘤菌分类研究进入世界前列，为国际根瘤菌分类体系发展作出重要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