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名校校长讲话：重新思考大学的意义
8月30日，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校长克里斯托弗·艾斯格鲁伯在题为《沿途所学》的开学讲话中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设想：为什么还要让新生坐在这里听校长讲话？他完全可以把讲稿放到网上，让人工智能（AI）提供一个摘要。学生读完就能明白校长的意图，还能省下到校园走一趟的时间。
但他接着问：散步是否也可以交给机器人，让无人机拍下校园，再提交一份观察报告？这个设想的荒诞之处显而易见：人会失去身体的活动、感官的体验以及偶然相逢的机会。阅读和听课也有类似道理：获得内容概要，并不意味着走过了思想展开的道路。
我认为这个带着幽默的开场触及了AI时代大学教育的一个根本问题：当越来越多的任务可以由技术代劳，大学如何理解那些仍需学生亲自经历的过程？
阅读今年美国多所名校校长的开学季讲话，能发现一个值得关注的线索：他们在谈论技术、知识、阅读、未来时，不断回到人的成长。无论是迎新致辞，还是新学年开学仪式上的讲话，这些校长们的发言中既有直接讨论AI的内容，也有可以放在这一背景下重新理解的教育主张。将其相互参照，大学的使命呈现得更加清晰——提高效率固然重要，帮助学生成为有判断、有见识、能与他人共同生活的人，同样需要持续投入。
郭英剑 中国人民大学全民阅读教育研究院院长
让技术的进步转化为人的成长
对大学而言，承认AI的价值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说明科研工具的高效与教育过程的有效究竟是什么关系。
8月24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校长拉里·詹姆森在迎新讲话中提出一个问题：危险的毒液如何能救人？他介绍，学校研究人员利用AI探索蛇、蜘蛛等生物毒液中的肽，寻找开发新抗生素的可能。在他的叙述中，技术扩大了人类探索的范围，也使知识服务社会的愿望获得新的实现手段。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校长萨莉·科恩布卢斯的迎新讲话则把技术前景与教育责任放在一起。她肯定AI正在拓展研究范围、加快发现进程，但同时强调，学校最根本的工作仍是帮助人提高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及发明的能力。教育者必须从AI中获得益处，并避免其可能造成的损害。
这一区分值得认真思考。对于已经具备专业判断力的研究者，工具可能会帮助其突破时间与计算能力的限制；对于正在学习的学生，同样的工具也可能使其绕过尚未掌握的思考环节。完成一项任务时，研究者与初学者所需要的过程未必相同。大学不能仅用完成速度、答案质量或作品精致程度评价技术的教育价值，而是要追问：学生是否理解了问题，能否说明依据，是否能在条件改变后继续作出判断？
美国达特茅斯学院校长西恩·贝洛克的迎新讲话把这层意思说得颇明确：教师正在教学生与AI一起思考，同时避免让工具代替他们思考。她将这一要求与判断力、伦理复杂性、应对不确定以及承担决策责任联系起来。
据此来看，大学生的AI素养应包含对自身能力边界的认识。学生应知道何时借助工具，何时进一步求证，也需要识别自己是否只是接受了看似完整的回答。尤其当AI成为日常协作者时，谁提出目标、检验理由、解释选择、承担后果就不能含混。技术能增加行动的力量，教育必须使人懂得如何使用这种力量。
该原则同样涉及教师。若课程目标是训练论证，教学就要让学生展示论证是怎样形成的；若目标是理解某种方法，就应考查学生能否在新情境中运用它。但AI进入课堂，大学需要重新说明学习目标，并为这些目标安排相应的练习并予以评价。
经典阅读与博雅教育为何仍然重要
在这些讲话中，经典文学与博雅教育频繁出现。这种现象值得注意——面对迅速变化的技术，校长们仍在向学生解释那些看似缓慢、用途并不立即显现的学习内容为何值得投入。
艾斯格鲁伯讲到自己求学时的一段经历。父母希望他掌握实用技能，鼓励他学习打字和计算机。他却认为从此后职业经历看，比较文学系的一门现代文学理论课给了他更大的实际帮助。身为法律学者与大学校长，他需要理解语言如何构成意义、共同体和制度，而文学理论为此提供了重要的思考资源。
举这个例子并非要为学科间的实用性排名。它提示我们，教育的作用常在后来的人生中才显现出来。选课时还不知道如何使用的知识，可能在多年后帮助一个人解析问题。倘若所有学习都要事先证明能立即兑现为某项技能，大学就会失去为未知生活做准备的空间。
9月15日，美国斯坦福大学校长乔纳森·莱文在开学致辞中说，今年秋季他将为新生教授一门课程，讨论教育如何帮助人过好一生。为了备课，他阅读了哲学、文学与个人回忆录，其中包括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他认为大学教育应使学生既有深入的专业知识，也接触不同的思考方式；研究型大学的价值还在于让本科生与长期钻研某个领域的学者相互启发。
这里有一个朴素而重要的事实：即使知识检索变得方便，学习者仍需接触有深度的理解。一个概念怎样产生、一个领域的争论为何延续，都需要进入具体的思想脉络中。博雅教育的广度也应体现为学生能理解不同方法各自发现了什么、忽略了什么。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校长詹妮弗·姆努金则讲述了一个生活细节。她在学校附近等煎饺出炉时，曾与两位本科生聊起电影《奥德赛》。学生谈论影片与原作的差异，并认为自己之所以能深入理解改编，是得益于对原作的认真阅读。姆努金由此谈到核心课程：共同阅读让背景与专业不同的人拥有交流的基础，也培养深入理解、批判思考和提出根本问题的习惯。
这些例子启发我们，阅读的价值还在于读者逐渐形成自己的解释能力。面对一部作品，我们要处理语境、歧义、情感与价值的冲突，也要承认自身理解可能需要修正。当AI能迅速提供文本解释，这种训练愈加需要有意识地保留。学生只有在阅读中形成判断，才能辨别一个解释是准确还是片面，抑或是虽然流畅却没有真正触及作品实质。
答案日益便利，更要珍惜提问与怀疑
如果答案可以随时获得，疑惑是否就成了一种应当尽快消除的状态？美国耶鲁大学校长莫里·麦金尼斯作出了值得思考的回应。
她借助美国艺术家埃德·鲁沙的一幅画，展开了针对人在未知面前的处境的讨论——画面是一座陡峭的山，山上却浮现着“平坦”（LEVEL）一词。图像与文字的抵牾令人困惑，她邀请学生暂时停留在困惑中，让不同的联想和问题逐渐展开。她提醒学生，即便可以向AI询问答案，人仍须保有自己的疑问。
这一主张的教育意义在于给尚未形成答案的思考以正当位置。我们常把流畅表达视为理解，把迅速作答视为聪明，却容易低估一个人发现矛盾、承认不知道、继续追问的价值。真正的研究往往从对现成解释的不满足开始。学生需要学习的也包括怎样让模糊的困惑成为一个可以研究的问题。
美国布朗大学校长克里斯蒂娜·帕克森的讲话，与此形成呼应。她重温了自己2012年题为《建设性的质疑》的讲话，认为其中的要求在今天显得更加重要。在自动回答与AI摘要广泛存在的环境中，学生必须寻找证据、审视各种主张，同时保有修正自身信念的谦逊态度。
质疑他人需要勇气，质疑自己也需要训练。一个人可能很容易发现与自己观点相左的答案有何缺陷，却轻易接受符合自己期待的解释。由此说来，AI时代的批判性思维还应当包含自我检验：我为何相信这个回答？如果另一种解释更有说服力，我能否改变立场？
大学需要为这种学习提供空间。课堂应允许学生提出尚不成熟的问题，讨论应当包容观点的修正，评价也应当承认推翻错误假设的价值。否则，学生即使掌握了很多信息，仍可能把学习理解为尽快交出一个不容置疑的答案。
与他人相遇，是大学教育的一部分
技术使个人获得知识的方式发生变化，也令大学更需要说明：为什么学生仍值得来到一个共同生活的校园？
美国哈佛大学校长艾伦·加伯在讲话中提出的建议十分“平常”。他提醒新生不要忘记吃饭，不要总独自吃饭。当年进入哈佛时，他原打算学医，后又选择了生物化学。再后来，他与经济学驻舍导师杰罗姆·卡尔普经常在餐厅交谈，听取建议后转向经济学，并最终获得经济学博士与医学博士学位。他鼓励学生要认真倾听那些能发现自己潜能的人的建议。
这段经历说明，认识自己有时需要借助他人的眼光。大学提供的机会并不都以课程名称出现。一场交谈、一次被认真对待的提问、一位老师对学生能力的判断，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方向。师生关系的意义也正在于教师能认识具体的学生，并对其成长作出持续回应。
在讲话中，莱文同样把校园生活列为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宿舍、餐厅、排练场以及各类共同活动中，学生会彼此影响。他对产生不同意见的建议是保持好奇、提出问题、展开讨论。
姆努金则提醒哥伦比亚新生，那些后来成为朋友的人，未必是入学时以为会与自己达成默契的人。面对不同意见，学生应学习以有效的方式展现分歧，在交流中深化理解，甚至改变原有想法。
这些主张给人的启示是，大学生应珍惜真实交往中的复杂性。与人相处需要理解对方经历，察觉表达背后的情绪，也需要等待、解释、妥协并兑现承诺。一个人可以借助工具准备一段很好的发言，但仍须面对他人的追问；可以获得关于合作的建议，却仍须在具体合作中建立信任。
让学习的意义进入大学的日常
把上述这些讲话放在一起，可以看到大学在技术变化中重新解释自身使命的努力。其共同启示是把学生的成长作为衡量教育变化的重要尺度。AI提升了什么能力，又使哪些必要的练习可能被省略，这值得学校持续观察。
当然，这种认识需要落实为制度。科恩布卢斯在8月25日另行发布的一封公开信中，提出重新审视学习评价、重视动手学习，并要求每门课明确适合自身目标的AI使用规则。大学在告诉学生要保有思考能力时，也有责任让课程真正赋能这种能力。
从这个角度看，提高效率也可以成为深化教育的条件。假如技术节省了查找资料与整理信息的时间，师生便有机会把更多精力投入讨论、实验、细读和反馈。关键在于学校怎样使用节省下来的时间：是继续增加任务量，还是让一个问题得到更充分的探究？当学生反复经历提出问题、检验证据、倾听异议与修正判断的过程，才可能逐渐形成稳定的思维习惯。所谓成为怎样的人，也正是在一次次具体的学习选择中实现的。教育对于人的塑造，需要在日常教学中获得时间与耐心的支持。
9月2日，加伯在哈佛新学年首次讲话中，既肯定AI加速科学发现的前景，也强调了人的判断、选择与学习。他用一句话表达学习的意义——“学习就是生命”。
这也许是理解这些开学季讲话的一把钥匙。大学当然应帮助人更有能力地工作，但人还要生活、选择、理解他人，并在变化中重新认识自己。教育的成效最终体现于一个人如何面对未知，如何使用已有的力量，如何与不同的人共同承担责任。工具可以不断提高效率，大学则应让其更好地服务于更充实、更有判断力，也更能理解他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