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出家,后来却出国了

知性的枣香 · 经八阕原文

那年,我上大四。

毕业的钟声已经隐约在远处响起。同学们忙着找工作、准备考研、谈恋爱,或者盘算着毕业以后要去哪里。校园广播偶尔播放着毕业季的歌曲,听起来既热闹,又伤感。

而我,并没有经历什么撕心裂肺的失恋,也没有遭遇家道中落的剧变。我的迷茫来得既温和又笃定——仅仅是因为对周遭喧嚣的现实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想远离尘世的纷纷扰扰,安安静静地过一生。

一个听起来有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野蛮生长,并越来越清晰:我要出家。

于是,我去了洛阳的白马寺。

这座被尊为“释源”与“祖庭”的千年古刹,在我的想象中,应当是晨钟暮鼓、梵音袅袅,有着能够抚平一切世俗褶皱的神圣力量。

当真正站在白马寺那古朴的山门前时,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这座始建于东汉明帝时期的皇家寺院,静静诉说着佛教传入中国两千多年来的风雨沧桑。

我迈步穿过山门,沿着中轴线,在一座座殿宇之间穿梭而行。天王殿里怒目圆睁的韦驮,大佛殿内庄严肃穆的塑像,大雄宝殿里供奉的“三世佛”,以及采用独特“夹纻干漆”工艺的十八罗汉,无一不散发着岁月沉淀下来的艺术光芒。

我像一个虔诚的朝圣者,在每一尊神佛面前驻足、合十、膜拜,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泥胎金身中,汲取一丝能够对抗现实虚无的力量。

香火缭绕,钟声悠远。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离尘世越来越远。

然而,随着脚步的深入,空气中弥漫的某种气场,却开始悄然发生微妙的偏转。

那些原本应当纤尘不染的庄严角落里,逐渐渗入了世俗烟火的市侩气。

在一处看似清静的殿堂后方,我极其偶然地撞见了一幕令人错愕的场景:几个身穿袈裟的僧人正围坐在一起。他们的动作极为熟稔,一只手熟练地清点着厚厚一沓钞票,另一只手则大大咧咧地抓着油光发亮的猪蹄,大嚼特嚼。

那油腻的肉香与缭绕的梵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刺鼻的反差。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巨大的心理落差也随之而来。

我继续往前走。

最后,我来到了白马寺旁边一片清幽的土丘与绿树掩映之中的院落——官方名称是“齐云塔院”,民间常称为“尼姑庵”。

这里比前面的寺院安静许多。没有那么多熙熙攘攘的游客,也没有那么浓烈的商业气息。树影婆娑,空气里似乎也多了几分清净,四周弥漫着一种世外桃源般的古朴与安宁。

我在院落的小径上徘徊良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一位面容清秀、身穿灰色僧衣的比丘尼面前。

我压抑着内心的忐忑与庄重,诚恳地向她表达了自己想在此削发为尼、遁入空门的愿望,并小心翼翼地询问需要办理哪些手续,有什么条件。

那位比丘尼没有问我的初心,没有考察我的佛缘,甚至没有多打量我一眼。

她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皮,伸出手,吐出极其直白、毫无温度的几个字:“你要给钱才行。”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脑海中构想过无数种关于剃度、关于皈依、关于灵魂洗涤的庄严对白,唯独没有想到,这扇通往解脱的大门,竟然明码标价得如此赤裸。

大失所望,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直浇而下。哪里有什么超然物外的佛门净土?不过是换了一件袈裟的另类名利场罢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齐云塔院,顺着原路返回。

当我从白马寺那厚重的山门出来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门正中悬挂着的那块古老而珍贵的“白马寺”青石题刻。

就在这时,寺内的晚钟与大鼓轰然撞响,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在暮色中回荡。伴随着钟声,大批游客像潮水般从寺内涌出。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白马寺内的一切神秘与幻灭,一并关在了门后。

我孤零零地混在成百上千归巢的游人之中,随着人流机械地向前挪动。

就在我心灰意冷、沉浸在信仰破灭的荒凉感中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将我拦住:“姑娘留步,我帮你免费看个相吧。”

我本就心情极度不爽,对这种景区门口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毫无好感,没好气地甩下一句:“我没钱给你,不看。”

那老人却并不恼怒,脸上堆起褶皱的笑意,摆摆手道:“说了不要钱,与你结个善缘。”

见他说得笃定,又察觉四周人来人往,料想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我便停下脚步,双手抱臂,冷眼看着他:“你看出什么了?”

老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注定是要出国的,不是要出家。”

当时的我正处于对未来迷茫、对现实万念俱灰的低谷期。“出国”这两个字,对于当时连签证概念都还十分模糊的我而言,遥远得就像天边的星辰。

我只当这老头是在胡言乱语、故弄玄虚,撇了撇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我向老人道了别,转身离开。

回到学校,我依旧陷在一种散漫而迷茫的状态里。直到研究生报考截止日期的前一天,我迫于父母的殷切期望,在截止前的最后一刻踩着点报了名。

真正开始准备考试的时候,留给我的时间已经非常有限。别人早早开始复习,制定计划,刷题、背书、做笔记,而我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散漫。有时候复习到晚上,甚至还会跑去看通宵电影。完全是一副“重在参与、破罐子破摔”的游离姿态。

周围所有知情的人都摇着头断言:“就你这复习法,要是能考上,母猪都能上树。”

然而,命运往往喜欢在看似绝境的地方,开一个黑色幽默般的玩笑。

当成绩公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我竟然奇迹般地成为了当年我们宿舍唯一一个考上研究生的人。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后来,研究生毕业,我又阴差阳错地走上了出国的道路。

等我真正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回头想起多年前白马寺外那个铁口直断的老人说过的话,我忽然觉得,人生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当时我明明一心想出家,他却说:“你注定是要出国的,不是要出家。”那时的我,只把它当作一句街头巷尾的看相之言。

没想到多年以后,我真的出国了。

于是,“出家”与“出国”,这两个看起来毫无关系的词,竟然在我的人生中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系。

只有我,在多年以后,仍然偶尔会想起那个傍晚。寺院的钟鼓声响起,游客潮水般涌出,古老的山门即将关闭。

我站在人群里,带着一点失望,也带着一点茫然。老人从身后追上来,对我说:“你注定是要出国的,不是要出家的。”

如今再回头看,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巧合,是老人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人生本来就会沿着某条我们尚未看见的道路,慢慢展开。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我们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个选择,其实有时候,只是在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早已等待着我们的答案。

那一年,我想出家。后来,我却真的出国了。

而多年以后,我才终于明白——当初想要的,从来不是出家,也不是出国。

我只是想找到一个地方,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

而这个地方,最终并不在某一座寺庙,也不在世界的另一端。它只能在自己心里。

来源:知性的枣香(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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