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人物的争议
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从临终托梦,建议王熙凤在祖祠旁置办田产、设立私塾,以此在贾府抄家倒台后为子孙留下一条退路,足以证明秦可卿是一个看清了家族百年宿命、具有宏大政治远见和管理通达智慧的女性。
然而世人及部分红学界对她的评价负面、暧昧甚至猎奇,原因为何,我们漏掉了什么?
曹雪芹的初稿《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中的“淫丧”是一切纷争的源头。老夫子脂砚斋看到后,认为“遗簪”、“更衣”等描写将秦可卿与公公贾珍的私情写得太露骨。再则,秦可卿死前“托梦凤姐”那番高瞻远瞩、令人悲切感服的言论令人动容,觉得“此人可怜可悯”,于是“命芹溪删去”天香楼通奸败露自缢的四五页细节。
我就是这位不忍心的老者。如此好的女子,为什么被写得如此不堪呢,改得好。
老人最大的通病,通常喜欢碎碎念,大嘴巴。已经删去的原稿,世人本不知晓,而你脂砚斋老爷子偏偏要在脂评上点出原稿《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回目。以至于后人大肆推测、腻想,越想越偏于皮肤滥淫。
通过目前我们读到的版本来看,简单地把秦可卿定位于通奸者,道德败坏者,未免显得肤浅。
首先,秦可卿出身微寒,养生堂抱养的孤女。在宁国府,公公贾珍是拥有绝对统治权的“土皇帝”,丈夫贾蓉猥琐懦弱、毫无担当。面对贾珍的皮肤滥淫,她根本没有抗拒的能力。然而,秦可卿偏偏又 “心性高强、聪明过人”,太在乎荣誉和名声。虽然书中描写,她是卧病在床而死。但是根据第五回的画册中明确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红学界普遍认为,秦可卿是因为与公公贾珍的丑事被撞破或不堪凌辱,最终在天香楼上上吊自尽。由此可见,世人认为,贾府大厦的倾塌都始于这个红颜祸根,而不公正地忽略她是以死捍卫尊严的受害者这个根本事实。
秦可卿这个角色,不可能像林黛玉或薛宝钗那样纯洁无瑕。她在太虚幻境中叫“兼美”,意即兼具黛玉之灵性与宝钗之鲜艳,又是警幻仙子之妹,同时还是贾宝玉的性启蒙者,她代表了人类无法摆脱的情欲原罪,将“情”与“淫”糅合为一体。
那么,如何解释宝玉与秦可卿之间的感情呢,是肉欲还是意淫?
贾宝玉与秦可卿之间,表象是“不伦之恋”,实则是宝玉在精神世界、美学体验以及性启蒙阶段对秦可卿产生的、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显现。
在贾宝玉眼中,秦可卿是完美女性。借贾母的眼光,秦可卿“袅娜纤巧,温柔平和,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此时的宝玉十一岁,还处于男女情感的混沌期。他认林黛玉为精神知己,对薛宝钗理智上敬畏,而秦可卿则是这两者一体的完美具象(兼美)。宝玉对她的情感,实则是对极致女性美的向往与崇拜。
从辈分上说,秦可卿是宝玉的侄媳妇,但在实际相处中,她给予宝玉的是一种充满母性包容、同时又极具大姐姐般温柔的保护感。宝玉困了,秦可卿立刻主动安排他去自己的卧室睡觉。当嬷嬷们规劝“叔叔住侄儿房里不合规矩”时,秦可卿笑道:“他长了多大,咱们这门亲戚,哪论这个。” 这种不合封建礼法、却充满人情味的温柔,给了宝玉极大的安全感。可见,宝玉对她的依恋,带有很强的母性渴求。当然,宝玉与秦可卿关系的特殊性,不可避免地带有性启蒙的色彩。然而, “性启蒙”发生在梦境(太虚幻境)中。在现实中,宝玉恪守礼法,之于秦可卿充满了对晚辈的尊重与保护;但在潜意识的梦境里,他完成了从男孩到男人的蜕变。秦可卿是他由“童真”走向“成人世界”的引路人。
从感情上来讲,宝玉是非常保护所爱女子的。宝玉对秦可卿的情感,在秦可卿死时迎来了总爆发。在得知秦可卿死讯时,宝玉的反应是:“宝玉在梦中听见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吐的是什么?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悲伤,而是痛彻心扉的怜惜。宝玉作为一个具有神性慈悲、天生能感知女性痛苦的“情不情”之人,他或许在潜意识里早就隐隐感知到了秦可卿在污秽的宁国府中所遭受的委屈、凌辱和挣扎。他的吐血,是对一个完美女性毁灭的绝望无力感,也是对他无意间在梦中“亵渎”了这位高洁姐姐的一种潜意识的忏悔与痛惜。
所以,贾宝玉与秦可卿之间,是审美上的崇拜、心理上的依恋、感官上的启蒙,以及最终人格上的巨大怜悯交织在一起的复合情感。她是宝玉人生路上最绚烂的一场春梦,也是他由此看破红尘、走向出家宿命的第一声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