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阿尔茨海默病改写的人生

南方周末 · 经八阕原文

凌晨,母亲又要起夜。80后上海女孩蕙美睁开惺忪的双眼,陪她起身。一夜两三次,这是照护母亲的第14年。即便每夜都很疲倦,她始终坚持,没给母亲穿“拉拉裤”——“既为了防止老人尿路感染,更是跟命运抗争,不想让母亲过早丧失自主如厕的能力。”

阿尔茨海默病(AD)就是这样,一寸一寸地改写一个人:先是遗忘,然后迷路,忘记写字,失禁,直到连吃饭都需要有人把勺子递到手边。

被改写的不只患者,AD更将照护者推入了一场没有终点的“照护马拉松”——蕙美经历了从公司业务骨干,到主动换岗、离职,最终成为母亲24小时的全职照护者的过程。“没办法,你做不到平衡。”

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前夕,蕙美与母亲合影,留下热爱生活的模样。(图/受访者提供)

9月21日是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仅在中国,就有近1700万阿尔茨海默病及相关痴呆患者,且患病率、死亡率持续上升,成为威胁老年健康的重要公共卫生问题,也关乎每一个未来需要面对照护这门功课的普通人。

面对不可逆、病程漫长、照护成本高的AD,医学诊疗的进步正在试图打破僵局:从脑部成像与生物标志物检测的普及,到靶向清除有毒蛋白的疗法可及,正让“早筛、早诊、早治”成为可能。他们正试图告诉所有人——这场马拉松的胜负手,是三个字:早一步。

面对母亲,“我留了下来”

2012年,命运给蕙美拐了个180度的大弯。

公司外派的证件手续已办好,蕙美开始考虑未来在国外发展、定居。就在这时,父亲突然去世,备受打击的母亲陷入抑郁。身处而立之年的蕙美做出了人生的一次艰难选择:放弃出国,留下来陪伴家人。

她很快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常说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烧饭时,原本熟练的程序开始错乱。2013年,母亲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

疾病的影响步步紧逼:记忆模糊,认不清路,层出不穷的安全隐患接踵而至。最初几年,蕙美“换过好几个保姆,但保姆只能管吃喝拉撒,无法做认知训练,还是需要亲自去干预”。蕙美回忆起那段频繁请假,工作时间越来越短的日子:“一开始请假同事还能理解,时间长了,总归是不好意思。”

2023年前后,她彻底辞去工作,成为全职照护者。收入断了,账单却在变厚。白天,蕙美买菜做饭,给母亲做认知训练、康复理疗,夜里陪母亲起夜两三次。作为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的轮换照护,碎片化睡眠、全年无休,把她推向精疲力竭的边缘。

蕙美也走访过多家养老机构,看到的是“普遍用拉拉裤”,对AD患者而言,每多保持一项自主能力,就多守住一分作为人的尊严——这正是蕙美不肯让步的地方。而一对一护工的高昂花销,也让普通家庭难以长期承受,于是蕙美决定亲自照护母亲。

母亲出生在一个大家庭,年轻时的她也曾长期悉心照顾瘫痪在床的奶奶,还因此获得过上海市的市级嘉奖。“当我陪护的时候,我就觉得爱是一种轮回吧。父母从年轻时侃侃而谈到沉默寡言,再到日渐衰老步履蹒跚。”对于亲自照护的选择,蕙美动情道,“她是我唯一的亲人,生命无常,唯有更加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蕙美学着用更科学的方式对AD患者进行规范居家照护。她将母亲十几年的病史归档成册,把母亲的各项指标和用药情况做成表格,被医生称赞为“学霸级家属”。在蕙美的公众号“温暖的陪伴与守护”中,记录着母女俩训练打卡,给社区老人们做科普示范,最新的治疗发展手段,蕙美还时常在线上社群中给AD患者家属分享照护经验。

家属群里有很多个“蕙美”:一对父母、两对父母,还有下一代。“进不进ICU,要不要手术,是居家照护还是送去养老院……没有兄弟姐妹分担,最终都需要一个人来扛,独生子女很容易陷入‘完美子女’的道德枷锁和决策孤岛。”

2026年3月,蕙美的母亲做了一个微创手术,但术后出现了严重的谵妄。蕙美目睹了母亲的症状一步步下滑,治疗、训练、陪伴,她花了两个月时间努力把母亲一点点“拉”回来,逐步恢复。

“我一直呼吁,AD老人要早干预,早治疗,延长老人生活自理的能力,就是延长他作为一个人的尊严。”蕙美说。

随着血液检测等更便捷的筛查诊断方式的普及,AD的早期识别正在变得更加可及。知道不久后可以实现居家靶向治疗后,蕙美认为可以大幅减少AD患者去医院就医的频次,多一个便利的选择。让家人得以在熟悉的家庭环境中,平稳、有尊严地对抗疾病,为漫长的相守之路,点亮了一束温暖的微光。

变陌生后,如何守住“我们”

周鸣(化名)当过5年兵,帅气开朗,脾气温和,半生操持着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事情。曾经的他多才多艺,做过上百场婚礼的主持人,走到哪里都出彩,还在天津卫视的综艺比赛中获得第一名。“口条好,临场反应还快。”妻子王楠(化名)说。

然而AD的侵蚀缓慢而隐匿。十多年前,周鸣开始出现频繁低落的情绪。再后来是更具体的不对劲:吃饭时,菜举到眼前几十秒,他看不见;开车时频繁压线、剐蹭障碍物;聚餐时突然拍桌子瞪眼,那个温柔周全的丈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空洞阴冷的“陌生人”。

不解的王楠带丈夫做了脑CT、脑核磁,年复一年检查,但并未查出明确病变。直到2024年6月,在距离周鸣退休不到两个月时,在天津医科大学总医院,得到神经内科主任医师张楠的确诊:阿尔茨海默病。

阿尔茨海默病令夫妻俩感到既陌生又震惊。但彼时,创新靶向疗法在国内获批上市,“有药可治,我们当时是非常有信心的”。

王楠学习接手家中大小事务,努力守住他们的生活,但确诊像一道分水岭,彻底颠覆了两人的婚姻模式。过去事事周全的丈夫,变成了高度依赖妻子的人,家里的电器逐渐不会使用,开始出现视空间的障碍,倒水对不准杯口,开车掌握不好度。更令王楠难受的是,“遇到事情,他都往回缩,不再承担任何东西”。

女儿在国外成家,父母皆已离世,照护的重担落在王楠一个人身上,无法诉说。

王楠是个独立的现代女性,热爱社交、旅行,有一份自己的事业,而如今几乎所有的时间、精力、情绪,都围绕丈夫展开。

来源:南方周末(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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