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住外界质疑,这群中国人终于做到了
2026年8月19日,农历七夕。清晨的微风中,一枚名叫朱雀三号的火箭伫立在西北戈壁的发射塔架上,等待它的“大考”——不仅要“上得去”,还要“回得来、落得准”。作为火箭总指挥,戴政此时安静地坐在指挥大厅里,紧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如果成功,这将是中国第一次实现火箭陆地回收,也是我国重复使用火箭技术的重大突破。
这不是朱雀三号第一次挑战火箭入轨和一子级回收。远在千里之外的蓝箭航天北京办公楼里,立着一块变形的栅格舵。2025年12月3日,它随朱雀三号遥一运载火箭升空,又随着一子级坠落,被砸得扭曲。
八个月间,戴政与朱雀三号经历了怎样的旅途?这一次,离弦的“箭”又将射向何方?
把一次失利的残骸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这在别的行业并不多见。但在航天,它有另一个名字——归零。
归零是航天领域一套严格的标准流程:当产品出现问题,收集数据、列出故障树、逐一排查、复现故障、分析机理、制定改进措施,再用地面试验验证措施有效,最后落实到下一发产品上。
航天有一句老话:归零使人成长。
朱雀三号遥一运载火箭是国内第一款不锈钢箭体结构的运载火箭,以液氧甲烷为燃料,一子级按可重复使用设计,装上了回收所需的栅格舵和着陆腿。
戴政还记得它第一次以完整状态立在发射工位的那天,“金色的阳光洒在银色的箭体上,特别帅”。
点火后,它在上升段的表现堪称完美。在390公里外的回收场坪安全区域内,人们翘首以盼,当一道银色管状物体划破天际,欢呼四起。
只差最后一步。距离地面3.3公里,一子级着陆点火启动后出现异常,随后燃烧、坠落,残骸落在回收场坪边缘,距离着陆中心点仅40米。
戴政的反应比外界预想的平静。“我们给朱雀三号设定的核心目标是保证入轨,这是今后商业化运营的基础。”戴政说他没有给团队定过第一次就“既要入轨、又要收回来”的双重指标,他们早有心理准备,要通过一些“不完美的成功”拿到真实的飞行数据,再用这些数据去改进产品。
朱雀三号的技术归零随即展开,故障树列出来,一项项排查,做仿真、做试验,把无法排除的锁定为“嫌疑”,再搭建环境复现故障,直到证据确凿,才算完成故障定位。
这是一套环环相扣、逻辑严密的流程,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半个多世纪前中国航天起步时立下的规矩,至今没有变过。
2015年12月,美国SpaceX的猎鹰9号火箭发射进入太空后,一子级助推器成功回收,人类第一次实现运载火箭垂直返回软着陆。几乎在同一时期,中国迎来了民营航天的“政策破冰”。
在北京亦庄的一家咖啡馆里,蓝箭航天CEO张昌武约戴政深谈:中国的民营航天企业能不能干,应该怎么干。回去的路上,戴政收到了对方的一条信息:很多时候我们还是要相信自己。
那句话深深打动了戴政,但做决定并不轻松。
“这艘小船一旦驶离母港,进入到远方,也许是波涛汹涌,也有可能抵达新的大陆。一切都是未知的,你要自己去承担。”
支撑他推开那扇门的,是一个朴素的判断:“如果我们不去试,指望谁来担起这个责任?”
“不知道哪天会不会船就沉了。”他停顿一下,“但你能不能在面对未知的时候,就把这艘小船的风帆扬起来,驶向那片未知的大海,取决于你相不相信你自己。”
2016年,戴政加入蓝箭航天。而在更远的地方,他看到的是另一重分量。低轨互联网星座的卫星一旦布上去,服务的就是全球市场,因为它会飞过每一个国家的上空。这样的平台,建不起来就只能用别人的。
“在涉及国家战略安全的领域,不能受制于人,必须要有自己的能力和工具。”戴政说,“我们干这个东西没有任何的退路和选择,我们必须要干。”
2018年10月27日下午4时,蓝箭航天的朱雀一号固体运载火箭发射。这是中国第一枚民营运载火箭,蓝箭也是国内最早取得行业全部准入资质、拿到第一张民营运载火箭发射许可证的企业。火箭按既定程序推进,飞到第402秒,戴政看到屏幕中原本稳定的地球影像突然开始旋转,距离入轨只剩最后15秒,火箭发射失利。
归零查下来,问题出在一个小型液体动力系统上。这让戴政确认了一件事:最核心的动力系统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
朱雀二号就是循着这个判断做的,用自研的液体发动机,构建一款自研的液体火箭。但这条路同样充满坎坷。
2022年12月14日,朱雀二号遥一首飞,再次失利。
“这款火箭我们培育了多年,就像你的孩子一样,现在他要经历成人礼,要走向高考考场,最后却考砸了。”戴政说,自己理智上知道还能再做下一次,可当时情绪上的打击非常大。
压力不只来自技术。蓝箭航天成立以来,团队经历的都是失败,还没有获得过一次成功。外界的疑问也一直都在——自研发动机、自研液体火箭,你们到底行不行?
“我们这个团队需要获得一次成功,来证明我们自己。”
归零之后,改进落实到了下一发产品上。2023年7月12日,朱雀二号遥二轰鸣升空,成为全球首枚成功入轨的液氧甲烷火箭。
那一天,大家先欢呼,最后流泪。戴政说,那是他经历过的所有发射中情绪最强烈的一次。平时压得很紧的弹簧,在那一刻弹开。它证明的不只是一款火箭,而是中国的民营商业航天能够完成技术闭环,能够形成这样的能力。
为什么非要自己造发动机?戴政的解释很实际:火箭和发动机需要紧密迭代,而外采的发动机要面对不同客户,协调和迭代的周期远比自研要长。放眼全球,那些最具代表性的商业航天企业,走的都是自研这条路。
戴政说,航天不仅在设计上,在生产制造工艺层面,也一定是基于国家的工业制造体系和供应链条量身打造、深度耦合的一套系统。它深深扎根于国内的工业体系,打着中国制造的标签。
为发动机找喷嘴时,团队询价发现市面上一个要上千元。后来他们找到一家原本做钟表精密零件、后来转型做电子行业精密加工的企业,把消费级产品的加工工艺用到了“天鹊”发动机的喷嘴上,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生产效率大幅提高,单个成本降到了几十元。
“我们其实是在国内的制造链条上做一次大型的实验,”戴政说,“就像身处一个巨大的宝库,你总能在其中找到想要的‘宝石’。”
蓝箭航天在北京的办公区有六层,约400人。工位间摆着绿植,各个专业的人交错而坐,便于随时沟通。团队平均年龄三十岁出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