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军猛将金钟五
一、全三八线都在放假,就他没放
上一集咱们说了,西线那柄大锤抡了13.5个小时,砸到议政府城下,离汉城只剩30公里。同一时间,中线也在打。中线打的是春川。
这两个战场不是一回事。西线是苏联顾问要的样板戏,重炮开路、坦克集群平推,13.5个小时交卷。中线反过来:中线坦克开不进去。
先把地形交代清楚。三八线到春川,直线距离13公里。13公里搁在北京城里,大概就是从西站到国贸,一脚油的事;搁在春川,意味着北边第一波炮弹落在城里,跟落在边境线上基本没区别。再往南是昭阳江,江上有桥,过了桥就是春川市区,而昭阳江南岸横着本义山,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十来公里宽的一条山沟,山压着山,公路窄得容不下车队,坦克开进来就是一串活靶子。
于是问题来了:北边那把最锋利的刀,就是坦克集群,到了这儿卷了刃。西线第1军团能三天进汉城,靠的是T-34沿着平原公路一路平推;中线这边,同样的家当摆在山区,等于让博尔特去跑障碍赛。
可有意思的是,中线打成什么样,其实早在开战前半个月就已经定了。
因为整个三八线上,只有一个人没给手下放假。
这话得从6月24日说起。那天是星期六,南韩陆军本部做了个体贴的决定:解除紧急警戒状态,放士兵回家过周末。于是从西边的开城到东边的襄阳,守备部队一个接一个把假条批了出去,当官的进城喝酒,当兵的进镇找食,阵地上只留三成看家的。理由也站得住:北边嚷嚷了一年多要打,南边绷了一年多没动静,天天绷着,谁也绷不住。
可有一个人没批。春川,南韩陆军第6师团,师团长金钟五,上校,那年二十九岁。他手上的三个团,第7团守春川,第2团摆在洪川东北,第19团留在原州当预备队。整个三八线上,只有他一个人把全师摁在阵地上,一张假条没放。
他不是撞大运。1949年他就驻在春川,隔着一条线跟对面的朝鲜人民军对望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望下来,他得出一个跟报纸完全相反的结论:对面那支部队,不像宣传里说的只会喊口号,他们不喊,他们干活。
所以1950年6月10日接手第6师团之后,他干的事跟别的师团长完全不一样。别人在写总结、办交接、等换防,他在派侦察兵。三十个侦察队摸过三八线,钻进华川、杨口一带,回来的报告一模一样:北边的步兵在集结,还有成队的卡车,白天藏着,夜里往南开。到6月17日,人民军第2师团趁着夜行军,整建制进了华川。
金钟五把这份东西报上去了。
陆军本部参谋总长蔡秉德看完,回了一句:“北朝鲜绝不会挑衅。”
这里得补个背景。整个战争爆发之前,南韩陆军本部一共收到过417份关于入侵迹象的情报,四百一十七份,一份都没采纳,金钟五那份只是其中一份。417份情报摞起来能压塌一张桌子,压不动一个不愿意相信的人。
金钟五没辙,只能自己干。
6月22日,机会又来一次。一个北边的坦克兵跑过来,向第6师团第7团阵地投诚,说华川那边集结了一个坦克营。第7团团长林富泽听完没急着写报告,自己爬上了观察哨,看了很久,确认了三件事:第一,对面多了以前没有的炮兵阵地;第二,那些炮的口径不小;第三,所有炮口都朝南。他第二次把报告递上去,第二次没有回音。
6月24日,就是陆军本部解除警戒、放开休假的那一天,金钟五把全师按在阵地上,工兵连全部撒出去修工事。修什么?钢筋混凝土的反坦克阵地、连成一气的交通壕、前沿的铁丝网和反步兵地雷。春川高中的学生护国团和当地市民也上来了,搬石头、抬木料、挖土方,前后干了半个多月。炮兵那边下手更狠,第16炮兵营被直接推到春川前沿,营长金圣把敌人可能来的每一条路都自己走了一遍,量距离、定标尺、算射界,把射击诸元一个个标好贴在炮位上,弹药囤足。到后来,连军医都被拉去练操炮,真打起来,多一个会开炮的就多一门炮。
这些事,整条三八线只有春川在干。说白了,这不算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一个带兵的人该干的事:你怀疑对面要打,你就把人摁在阵地上,把工事挖好,把炮口对准。
问题是,整个南边,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
二、反斜面上的炮,揍得北朝鲜很狼狈
6月25日凌晨5点,中线准时开火。三十分钟炮火准备,把春川以北的阵地砸得一阵发懵,炮一停,步兵往前压。那天早上雾大得离谱,前沿哨兵直到人影走到跟前才发现:不是没警戒,是雾把整条山沟糊成了一锅粥。
往春川压过来的,是人民军第2军团,军团长金光侠。他们这一路本来不是主角,真正的主攻在西边,第1军团直奔汉城;第2军团的活儿听起来很辅助:迅速拿下春川和洪川,然后掉头向西,插到水原一带,把南韩陆军的主力包在口袋里一口吃掉。
这是个要命的安排。真做成了,这场战争在第一个星期就能收摊。所以金光侠把时间卡得很死,他在作战计划里给第2师团划了条死线:26日中午之前,必须拿下春川。从开打那一刻算起,满打满算一天半。而在他自己的判断里,这仗根本用不了一天半,半天就该完事。
他忘了一件事:春川是山区。前面说过,人民军最锋利的那把刀在这儿使不出来,于是这场仗从第一分钟起就变了性质,一支装备占优的军队,被迫打一场自己最不想打的仗:步兵仰攻山地工事。
而且他们撞上了本义山。金钟五把炮兵放在这座山上,而且是反斜面。反斜面翻译成大白话:从北边看过去,你只能看见山头,看不见炮;等你的人翻过山脊往下冲,炮口才转过来,炮弹打的是你的后背。
6月25日白天,第2师团的第4联队从正面发起进攻,第一波上去被打下来,第二波上去又被打下来,一整天,阵地没动。问题出在出击阵地:第4联队的集结位置正好在本义山的视野里,一览无遗,人家在山头上把你的人数、队形、进攻路线看得清清楚楚,你连烟幕都不用打,人家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冲。
山地攻防战最死的一条:谁占着制高点,谁就有资格挑时间。
正面啃不动怎么办?抄后路。李青松派第6联队沿北汉江的河床绕过去。那条江这时候基本干涸,河床反倒成了一条天然的隐蔽通道,任务很明确:插进春川市区,切断昭阳江北岸韩军的退路。标准的好棋,前面顶住,后面抄掉,前后一夹,韩6师就是锅里的饺子。
但这颗子落下去,撞在了玉山浦。玉山浦在昭阳江北岸,韩7团在那儿放了一个大队,第6联队一头扎进去,两边的稻田把队伍彻底摊平,兵力展不开,火力发挥不出来,人多的优势反而变成靶子多的劣势。打得很难看,最后不是撤下来,是败退回三八线以北。
到这里得插一句。玉山浦这一仗,韩军那边有个大队长叫金龙培,中校,他守在昭阳江以北的164高地上,把人民军裹足不前的样子看了两天。一个步兵大队,对上人家一个步兵联队加一个自行火炮大队,换谁都不敢动。6月26日拂晓,他下令全大队突袭。
人民军第4联队长李虎完全没料到对方敢反冲,全联队当场败退,连自行火炮大队长朱永福都挂了彩。一个大队追着一个联队打,这在朝鲜战争第一周里是独一份。
李青松只能把最后的预备队、第17联队也压上去,目标是强渡昭阳江,渡过去就是春川市区。结果他们撞进了佳岩里的大麦田:北边的兵推得很密,几乎没拉散兵线,一片人贴着地皮往江边走,这时候第6师团的炮兵开火了。后来有韩军老兵回忆,北边的炮弹往没人的地方乱砸,第6师团的炮弹是长眼睛的。
第17联队的联队长全文燮听说师团长要向军团长请援,当场反对:“不是兵不够,是打法不对。”
反对无效。然后金光侠犯了一个错,这个错直接定了中线战局的结局。
这里得把牌面摊开说。按金光侠最初的部署,第7师团根本不是来正面强攻的,它的活儿是包抄,在小五台山一带游击队的配合下插到春川以南,把韩6师的退路切了。而这一步棋,其实已经走成了:第7师团绕到春川后方,正在往洪川方向推。洪川在春川的南边,它要是接着往南打、把洪川拿下来,春川的韩6师就断了退路:正面被第2师团压着,南边被第7师团堵着,那才叫瓮中之鳖。
可金光侠没有等。他要春川,那个他以为半天就该到手的战果,眼看到了第三天还没到手,心里的火压不住,于是他做了一个军事上非常典型的动作:把已经绕到敌后的那张牌,抽回来摆到正面。说人话就是:队友已经绕到对面水晶后面了,眼看要拆家,你把人家叫回来站在塔下。第7师团从洪川方向掉头,往春川东面压过来,跟第2师团夹攻正面。
这一抽,抽出两个结果:洪川没打下来,春川也没快多少。
6月27日,第2师团再次强渡昭阳江。本义山上的炮兵还在那儿等着,两个大队在通往春川的5号国道上被炸得一塌糊涂,队形直接散了。李青松就是在这一天负的伤。
三、金钟五且战且退,保存了韩六师的战斗力
也就在同一天,西边的汉城没了。怎么没的、没得多狼狈,那是另一笔账,回头单开一篇细说;可对春川这边来说,这一丢意味着什么,金钟五比谁都清楚:中线打得再漂亮,也是一根撑不起房子的梁;西边一垮,他这一路守下去,就只剩“被合围”一个结局。
于是当晚,陆军本部下命令放弃春川。金钟五执行命令的方式,很值得说。
别的南韩部队往南走,是溃退:丢装备、丢建制、丢人。第6师团往南走,是一节一节地退:先退到洪川南侧的阻击阵地,展开、站稳、掩护后面的部队过去,然后再往下退到原州方向,工兵在走之前把该炸的桥和路炸掉,重武器和伤员都带上,夜里走,天亮之前就位。退着退着,还顺手接了一把,东海岸那边被打散、正一路往南跑的韩8师,被他们接着掩护了一段。临走之前还反咬一口:撤退途中,第19团组了一个坦克特攻队在大斗岭设伏,一口气缴了人民军八辆坦克。
三天打下来,人民军第2师团兵员伤亡四成,火炮毁掉25门,配属的16辆苏制SU-76自行火炮被打掉7辆,第6联队一个联队就折了一半。第2师团不是不能打,这支部队后来在1211高地上把美韩军的进攻硬顶了回去,拿到了“近卫姜健第2步兵师团”的称号,姜健就是它的创建者、后来的人民军总参谋长。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这一仗打完,两边都换了人。韩军这边,金钟五名声大震,第6师团被叫做“春川的磐石”“显赫的六师”。人民军那边的代价就重了。第2师团长李青松因为负伤和失利被撤职。他后来被打发去当海军陆战队旅团长,驻在全州;仁川登陆后退路被切断,他带着残部钻进智异山打游击,1951年3月死在山里,三十九岁。第2军团军团长金光侠,7月10日被解除职务;第7师团长全宇,一起撤职。接任第2师团长的,是崔贤,东北抗日联军出身,日军管他叫“凶悍的男子汉。
38线全面失手之后,被揍的极为狼狈的南韩也并非一无是处,他们创造了一个最快世界记录---三天丢首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