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梦中的黄果树瀑布

隗延章 · 经八阕原文

没去黄果树瀑布前,我已经在童年的梦里见过它了。梦有点奇幻色彩:白色的、有些散乱的瀑布群上空,悬浮着几张像是大头贴的半身像。其中具体有谁的半身像,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都是我的亲人,应该一定有姥姥、姥爷。我之所以会在童年做这样的梦,大抵是那时姥姥家土炕的对面,就挂了一张黄果树瀑布的挂历。我在姥姥家住时,睡前见到挂历上的瀑布,睡着后就梦见了它。

姥姥家挂着黄果树瀑布的挂历,是因为姥姥的大姐、我的大姨姥一家在贵州生活。我童年生活在吉林省的一个小镇,镇上有一家石灰石矿,隶属于号称“化工摇篮”的吉化公司。大姨姥的丈夫是石灰石矿的领导,“三线建设”时期,举家迁往贵州。

大姨姥在贵州偶尔会给娘家的弟弟、妹妹寄钱,多数通过邮局汇款或者夹在信封里。但有一次方式特殊。母亲说,姥姥的妹妹,在大姨姥离世后的某一年,拆大姨姥寄来的棉裤,打算用布料和棉花做别的衣服。拆开后,在棉裤里见到了一张存单。母亲猜测,那时大姨姥用汇款寄来的钱,是丈夫和婆家知情的。而那些夹在信件中的钱,以及缝在棉裤中的这张存单,或许是家里不知情的。大姨姥想偷偷地、更多地,补贴她的弟弟妹妹。

大姨姥移居贵州之后,将近40年间一共只跟我姥姥见过三次。其中两次是她回到东北----中间时隔八年,每次路上单程要花7天时间。另一次是千禧年后,姥姥、姥爷去过一趟贵州看她。或许就是这趟旅行,两人带回黄果树瀑布的挂历。

今年8月,我在云南已经旅行一个多月,打算回北京。回京前,我打开旅游软件,琢磨西南还有哪些地方能再去逛逛。我看到从昆明到贵州安顺,坐高铁只需要两个多小时。我打开安顺的景点介绍,见到黄果树瀑布。我想起那幅童年的挂历,订了去往安顺的高铁票。

次日傍晚,我到达黄果树瀑布旁边的镇宁县。我找了一家饭店吃饭,在饭店墙上见到一张金色的匾,上面写着“张朝阳老师光荣退休”。结账时,我问“谁是张朝阳老师?”一位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穿着白衬衫、敞着怀、里边是二股筋背心的老头说他是,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喝点。见到他的样子,我想到我姥爷。他也是老师,也开过饭店,也爱穿白衬衫和二股筋背心,爱喝酒喝得满脸通红,对人也有那种多少有点缺乏边界感的热情。姥爷跟姥姥去黄果树瀑布那年,正是他退休后没多久。

吃过饭,我在一家酒店安顿下来。黄果树瀑布旺季的票特别抢手,临近几天的票都卖光了。我跟手臂文着文身的酒店老板打听,去哪找黄牛。老板递给我根烟,说他就能帮忙找,介绍完费用,又要拉我一起吃火锅。我有些累了,拒绝了他。在回房间的电梯里,我想这人性格有点像我的舅舅,身上都有股江湖气。舅舅的手臂上也有文身,文的是“难得糊涂”,后被烟疤盖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到黄果树瀑布,唤起了太多童年的记忆。我总是在这里遇到的人身上,见到我童年常接触的亲人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接到酒店老板的微信,告诉我票已搞定,直接在景区扫脸进即可。我下楼,去往黄果树瀑布景区。

黄果树瀑布景区分三块,天星桥景区、黄果树大瀑布景区和陡坡塘景区。彼此之间路途遥远,要乘坐景区内的客车往返。

我第一个去的是天星桥景区。景区道路狭窄,游客众多,极为拥挤,等走到最著名的景点银链坠潭瀑布前,我已经烦躁不堪。见到瀑布那一刻,我的心情舒缓了一些。这是几个小瀑布汇聚在一起的瀑布群,正是我童年梦中的瀑布。

第二个去的是黄果树大瀑布。此前看介绍,说这是中国最大的瀑布。本来,我以为会非常雄壮。结果,到了现场,觉得它虽然宽阔,却非常秀气。或许是周围的山,以及瀑顶和瀑潭都太绿,而瀑布的水流又太白,这种配色很难给人以粗犷的感受。

最后去的是陡坡塘景区。陡坡塘瀑布是86版《西游记》片尾曲《敢问路在何方》的取景地。站在瀑布前,我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夜里,我们一大家子,经常坐在电视前看《西游记》。播放到片尾瀑布的镜头时,姥姥或者姥爷有时会强调一下,“这里就是黄果树瀑布。”那时我太小,没有意识到他们为何会一次次提起这一点。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因为他们重要的亲人在贵州,以及黄果树瀑布是他们去过的最遥远的景点。

我在陡坡塘瀑布前站了至少20分钟,仔细检查瀑布的每一处纹理,看来看去,觉得似乎跟当年电视里的瀑布没有任何变化。将近400年前,徐霞客也来过黄果树瀑布,我估计他看到的瀑布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风景,是近乎永恒的。人却不是。姥姥重要的亲人,她的姐姐,已经过世二十多年。我重要的亲人,姥姥、姥爷、舅舅,也已经过世很久了。

来源:隗延章(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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