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正在「惩罚」那些用它写作业的中学生
今天,生成式AI已经渗透进我们的生活日常。在高校,学生用AI读论文,用AI写论文,再用AI降AI率;在职场,因AI而生的Token被写进员工的绩效考核。
对于许多中小学生来说,AI也已经成为写作业时触手可及的工具。不会做的题,可以问AI;写不出的作文,可以让AI代劳;一道原本需要花10分钟完成的题,不到1分钟就能得到答案。
我们越来越依赖AI的便捷与效率,却很少思考它的代价。
吴延晖是香港大学经济学系教授。过去3年,他和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经济学教授大卫·斯特伦伯格(David Strömberg)追踪了中国中部某县的26811名初高中生,试图厘清一个简单而重要的问题:AI的介入究竟会如何影响学生的学习能力?
数据很直观。使用生成式AI外包作业后,学生的作业成绩短期内提升约18%,但6个月内月考成绩平均下滑20%。更深的影响出现在两年后——学生的中考、高考成绩分别最多下降24%和18%。
他们将这一发现总结为「AI学习惩罚」。在吴延晖看来,这种惩罚隐秘而持久。对职场员工来说,使用AI提升工作效率,这本就是目标之一。但对学生来说,效率只是手段,学习能力的提升才是最终目的。AI或许可以在短时间内吞掉做题的痛苦、枯燥,提高过程中的学业表现,但长期来看,它损伤的不只有考试分数,还包括需要靠时间积累的分析能力,一个人持之以恒的耐心,以及面对问题时的好奇与对真实世界的感知。
这是一项全新的调查。吴延晖和团队调研的这些县城学校,学生普遍可以自由使用AI工具,而不受学校、家长的干预。结果同样令人忧心:相比提供解题思路、方法的辅助AI学习平台,大多数学生更倾向选择豆包、DeepSeek、千问这类可以快速获得答案的AI工具。
7月下旬,我们找到吴延晖。从这份调查数据出发,我们聊了聊AI对学生、教育的影响,数据背后更为深重的现实,以及,在这个AI狂飙突进的时代,普通人该如何与AI共处。
我们还谈到一些有意思的发现。比如AI扩大了学业表现上的性别差异,男生受到的学习惩罚比女生高出17%。成绩越好的学生,受AI学习惩罚的影响越大。这是一个环球同此凉热的问题,国外的一些研究发现,低收入家庭的学生更容易用AI外包作业,而高收入家庭的孩子更容易把情绪外包给AI。
成稿的当下,也有新的消息传来:9月2日,美国纽约市公立学校系统发布一份公开文件,将禁止高中以下的学生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而曾经最早拥抱数字化技术的挪威政府发布新规,从新学期起,将全面限制中小学生使用AI,小学生原则上完全禁止使用AI,中学生在老师监督下谨慎使用AI。
人类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一代学生。当AI技术无孔不入,它毁掉了什么?带来怎样的警示?我们又该如何做出选择?
以下是《人物》和吴延晖的对话——
「使用AI后,
学生中考成绩下滑24%,高考成绩下滑18%」
人物:这项研究的契机是怎样的?你们是如何关注到「AI学习惩罚」这个议题的?
吴延晖:我一直关注技术对教育、对人生存状况的影响。在AI之前,已经有很多研究探讨过信息技术对教育带来的冲击。我跟我的长期合作者、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经济学家大卫·斯特伦伯格经常讨论这一方面的问题。比如有一项研究,是谷歌曾在美国及其他国家推行计算机辅助教育,希望廉价输送优质的教育资源,但结果并不如人意。有些地方的学生的成绩没有提高,反而下降了。
北欧各国曾经是最早拥抱教育数字化的国家,谷歌chromebook(注:google主导开发的笔记本电脑)一度是不少中小学校最流行的数字设备,但后来没发现有什么正面教育效果,反而存在教室里过度使用屏幕问题,一些国家就从政策层面回撤教材数字化,而是增加了纸质教材的投入。
我也一直跟企业交流AI对员工技能的影响。不少人力资源经理提到,引入AI 后,员工的知识系统变得越来越脆弱。尤其是初级员工,很短的时间内可以做出像模像样的PPT,但一涉及深层逻辑,就一问三不知。在律师事务所和咨询公司,一个普遍的忧虑就是如果企业用AI取代初级员工,或者初级员工过度使用AI导致技能不足,那未来的高级员工从何而来呢?
但工作场域和学校还不一样。工作本就是一个追求绩效的场景。对学生来说,学校是一个人认知能力形成的阶段,一旦出现类似的状况,影响会是非常深远的。
中国未来教育、社会的走势会怎么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一代的学生。所以我们就想看一看,AI作为一个重要技术,对学生的基本素质,尤其是认知能力,有没有影响?如果有,它是怎样的一种影响?是让人变得更笨了,还是更懒了?在这里,「笨」主要指才能受到损害,「懒」指的是努力程度。
我们也想了解,在AI技术的影响下,人的才能和努力,哪个损耗更大?这个动态的过程是什么样的?
人物:你们就没有预设过,AI可以帮助学生获得更好的学习能力?
吴延晖:在2022年ChatGPT出现之后,很多教育学者研究各种AI工具对学生学习的影响,得出的初步结论是有正面影响,比如让学习过程变得更加有趣。但这些研究基本都是短期研究,而且样本很小,有一定的特殊性。而现实中,随着AI的广泛使用,越来越多的教育工作者,从大学到中小学,觉得用了AI之后,学生的思考惰性增加,思辨能力减弱。我们根据自己的经验,也认为不加引导的AI使用,对学习会有负面作用,是有一定成本的。但负面影响的程度有多大,覆盖面有多广,持续有多久,哪些学生最大?这是我们想要在研究里进一步理解的问题。
人物:这是一项很新的研究。你们追踪了中部某县城9所中学共26811名初高中生的学业情况。为什么会将调研地点放到县城?他们的AI使用率是什么样的?要如何确认调查是否真正有代表性?
吴延晖:中国是一个基础教育很好的国家,如果在北京上海这些教育特别发达的地方找学校,那放到世界范围就太特殊了,反而是中国比较普通地区的学生样本更加有普遍的代表性。我们找的这个县就是中国内陆地区的一个典型,人口100多万,人均GDP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的,但当地学生的AI使用率和发达地区几乎是一样的。我们这项研究的终结点是2025年7月,当时学生的AI使用率大约是80%,已经和英国、美国的平均水平差不多了。
AI确实是一项颠覆性的技术,扩散速度非常快。互联网技术的普及还是相对缓慢的过程。如果从1994年中国接入互联网的时间点算,直到2012年,互联网在中国的使用率才达到40%,整整花了18年的时间。而从ChatGPT在2022年11月正式发布算起,根据CNNIC的数据统计,到2025年底,短短3年时间,生成式AI在中国的使用率就已经超过40%。
这是一个全球普遍存在的现象。比如在美国,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在2025年的一项大规模问卷调查就发现,中产家庭的AI使用率和低阶层家庭的AI使用率是差不多的。
在实际操作上,虽然我们获取的是回溯数据,但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确认准确的AI初始使用时间,以及学生作业和考试的详实情况,再结合信度分析,保证数据的准确性。这样能看到不同年级、不同学校、不同程度的学生情况。
人物:从整个调查结果来看,有哪些是你们意料之中的,哪些是意料之外的?
吴延晖:对我们自己来说,定性的结论在意料之中,就是说,AI确实对学生的学习能力有负面影响。虽然有些教育学者看到论文之后,颇为惊讶。我们没料到的是,负面的影响程度会那么深,持续那么久。
因为数据非常详实,而且AI影响很大,所以结果非常直观。简单总结一下就是,使用AI作业外包后,学生日常作业成绩平均提升18%,用时缩短30%,但在6个月内,月考成绩下降20%。负面影响在两年后的中考和高考上体现得更充分,中考分数下降24%,高考分数下降18%。
这种影响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比如在月考成绩下降之后,学生隐约都感受到了,但大家并没有改变。这点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惊讶的,因为在中国社会,大家普遍重视学习,就是平常的作业、考试一直也很重要。
人物:你提到,使用AI后,学生的中、高考成绩分别下降了24%和18%。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吴延晖:从高考成绩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本科生跟一个专科生的差异了。也就是比较平时成绩差不多的两个人,一个人在学习中用了AI,另一个不用。用了AI 的学生,假设不用AI的话可以上本科线,但现在最坏的情况是只能上专科线。
人物:这个影响确实有点惊人。
吴延晖:当然,这只是大致的推断。在现实中,取决于每个省的考生有多少,相对排名如何,高考录取率有多高。而且如果这个省份全省都用AI,所有人都受到影响,个人的成绩下滑,排名不见得大幅调低。
吴延晖图源受访者
「成绩越好的学生,
受AI学习惩罚的影响越大」
人物:你们用了「AI学习惩罚」(AI Learning Penalty)来描述这一发现。能否解释一下这个概念?怎么理解这种「惩罚」?
吴延晖:一般来说,「惩罚」是讲你违反了某个规则,别人惩罚你。但在AI学习惩罚这件事上,没有外力,完全是个人的选择,也就是说,你选择了一种更有效率的工具,而在另外更重要的目标上受到了损害。
惩罚是高度场景化的。比如在企业,你用AI提高了工作绩效,工作完成得更好了,涨了工资,升了职。虽然你的能力可能受到一些损害,但这不是一种惩罚,因为你的目的就是把工作快速完成。
但学生的目标是为了学习,作业只是过渡性产出。使用AI后,你提高了中间阶段的产出,最终的考试成绩反而变差了。长期以来,作业被认为是和学习结果高度正相关的。当这种联系变成负相关,就变成了在学习上的一种惩罚。
人物:有一个数据我很意外:成绩越好的学生,受AI学习惩罚的影响最大——他们的考试成绩下降了24%,而排名靠后的学生成绩只下跌了16%。怎么理解这个结果?学习底子好的学生受到的影响应该会更小?
吴延晖:其实并不奇怪。中国的中学考试,分数差距往往来自于几道大题、难题。这几道题一旦做错,分数会差很多。对学习成绩本来就比较差的学生来说,原本就容易卡在大题上,容易的题也不至于完全不会,所以惩罚力度没那么大。按照这个思路稍微外推一下,AI造成的惩罚就是那些需要反复练习才能获取的分析能力。
人物:你们区分了两种AI使用方式,外包作业和辅导作业。结论是,真正的AI学习惩罚主要发生在外包作业这一群体。要怎么区分这两种方式呢?
吴延晖:区分主要看花多少时间写作业。比如,没有AI的情况下,一个学生最快完成作业的时间是40分钟。如果你花费的时间小于40分钟,作业分数却一下子提高了很多,我们判断就是外包。外包的意思是,你打开豆包或DeepSeek,把题目贴进去,直接复制粘贴答案。
辅导作业的学生,虽然也用了AI,但写作业的时间和没有用AI的情况下相近,也就是说,他们还是花了时间和精力在作业上的。这种情况下,AI学习惩罚就基本没有。
我们提到,人的能力由两块组成,你的聪明才智和你的努力程度。外包针对的是努力程度。也就是说,短期之内,AI让人变懒了,但没有让人变笨。但长期来看,人变得越来越懒,越来越不愿意思考,那你的认知能力也会相应受到损害,这是更严重的惩罚。
人物: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只要用对方法,AI就能帮助到你呢?
吴延晖:国外大量研究都是针对某个特定的AI学习工具,然后看学生怎么用。这种情况下,很少会出现完全用AI来复制粘贴答案,研究结论大部分是weakly positive,有轻微的帮助。但我们的研究中,学生有完全的自由度去选择如何使用AI,包括外包作业。
很多人都知道,中国市场上其实已经有很多AI辅助学习工具,比如云辅导,AI学习机,这类工具的方式是帮你逐步解题。但大多数学生并没有选择它们,大家宁可用豆包这样可以快速提供答案的通用AI工具,把时间节省下来去做别的事情。
这里面涉及一个心理动机问题,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好逸恶劳。我们发现,一开始大家用AI写作业,可能用的程度没那么高,一周就用一两个小时,惩罚也不太明显。但是到了后来,学生使用AI的时间越来越多,比如说用到五六个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惩罚就加强了。
人物:你们也讲到,AI带来的学习惩罚并不是立竿见影的,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在我们的数据中,负面学习效应在定期考试成绩上于六个月后完全显现,在升学考试成绩上于两年后完全显现。」怎么理解这个事情?
吴延晖:这项研究跟很多现有论文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们研究的是「自由落体」,就是说没有人干预。这也是我们选中这个地方的原因之一,我们走访过别的地区,很多城市会出台各种政策,限制学生作业外包的状况。国外也是,尤其家庭收入越高的家庭,会限制小孩用AI。
这个县不是。家长和学校对学生的管束不像大城市那么紧,学生有一定自由度,如果作业做得好,不被老师叫去学校,家长就觉得可以了。我们也问过家长,50%的家长是不知道小孩用什么AI 的。
这种情况下,AI带来的学习惩罚就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因为学习是个长期过程,给定你现在的能力,这一次的投入减少了,你下一次的考试成绩会下滑一点。投入持续减少,负面影响就会越来越大。
还有一个影响因素是开始使用AI的时间。比如说你高二开始用AI,高一的内容,你学得挺好的,那么,这部分学习成果是没有受到惩罚的。但如果你高一就开始用AI,受到的惩罚就会更大。
人物:到了一定程度,学生自己会意识到这种惩罚,主动放弃AI外包作业吗?
吴延晖:完全依靠学生的自觉是很难的。一个学生在做作业付出的努力和学习成绩之间做衡量,一个学生觉得做作业很痛苦,AI很快帮忙做完作业,一下子很高兴,但是成绩下滑到一定程度之后,可能觉得不对劲了,自我改正。这是一个非常理性的行为。但人往往是短视的,特别是青少年,做不到这么理性,而且大多数也不知道或者不承认考试成绩变差是由于使用AI造成的。
还有一种更加严重的非理性情况。就是一个学生沉浸到AI带来的快乐和轻松里面,做作业离不开AI了。这跟很多社交媒体研究的结论是一样的,你变得上瘾了,离不开这个工具了。这种情况的严重之处,在于它不会被AI的技术进步所消除,反而可能是AI技术越好,你更加容易上瘾。这种情况下,需要集体干预,需要学校跟家庭的干预,甚至需要整个社会的配合。
人物:你们追踪的这三年,也是AI技术迭代非常快的三年。随着AI的进化,学习惩罚的力度会更大吗?
吴延晖:我们当时着重观测了几个时间节点。比如2023年8月,豆包和智谱清言正式上线,同年9月,千问上线;2024年底,DeepSeek是另一个大的节点。我们发现,这些关键节点对研究结果并没有什么影响。
所以这里面主要还是一个动机问题。初高中阶段的作业,并不需要多么先进的AI技术。工具多了之后,只是外包的人数变多了,不会影响学生的使用习惯,也不会节省学生用AI外包作业的时间。
图源剧集《善意的竞争》
传统教育评价方式的失效
人物:你们提到,生成式AI的使用扩大了学业表现上的性别差异。男生受到的学习惩罚比女生高出17%。这种差异是如何造成的?
吴延晖:这个结果跟其他类似研究是一致的,几乎所有研究都看到了男性受AI影响比较大。一种解释是,女生的学习专注度更高,不会在受到AI的影响之后就不学习了,她们也更少用AI直接外包作业。另外,我们在研究里看到,男生普遍更早使用AI,平均使用时间更长。
在学习成绩上,女生优于男生的性别差异,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不能说是男性智力上落后于女性,而是在目前的教育体制下,要取得好成绩,需要较高的专注度和自制力,女生有一定的优势。
人物:你们在论文里还提到另一项研究——哈佛一年级物理系学生用专门设计的AI导师,结果比课堂主动学习花了更少的时间,但是学到了更多。这跟你们的研究结论不太一样。你能解释一下,AI学习惩罚的机制是怎样的?它对学习能力真正的损伤又是什么?我们平时也会看到一些新闻,很多硅谷富豪正在抢着把孩子送去AI学校。
吴延晖:人的认知能力有很多个层次,一种是听、说、读、写、算这一类基本能力。第二种是分析能力和逻辑推理能力。第三种,我们称之为「元能力」,也就是你会不会主动学习?你能不能创造性地摸索出适合自己的学习方式?
对哈佛一年级学生来说,他们的元能力本身已经非常强了。那么AI进来后,他们可以把大量无聊、枯燥、重复的知识性内容交给AI,专注在创造力更强的事情上面,学习也变得更快乐了。目前来说,AI对元能力较强的人没有太大影响。
这段时间我在深圳做调研。有一个学校的教研主任就讲,疫情期间,学习环境发生很大变化,但就是有少数的学生,大概5%左右,一下子脱颖而出。他们有很强的主动性,也有创造力,线上平台给了他们无限的资源,在没有老师约束的情况下,他们的创造力反而迸发出来了。
AI最大的惩罚其实是分析能力。我们的研究发现,从考试成绩来看,社会科学学科(特别是政治和地理)受到的影响最大,其次是理工科,影响最小的是英语和语文。因为听说读写这类基本能力,即使不学,日常生活里还有大把机会去练习、去积累。
但分析能力需要大量的练习。就说文科的论述题这一块,要写文章的结构,这种结构性的内容,AI是非常强的,而学生恰恰最讨厌这部分,所以倾向把它外包给AI。结果这个能力恰恰又是考点里头最重要的,受到的惩罚最大。
人物:学生考试成绩下滑,老师应该最清楚。他们会主动干预吗?
吴延晖:尽管学生的考试成绩下降了,但这是一个加总的结果,不是所有学科的成绩一瞬间都下滑了。除非是班主任,很少有老师能够掌握学生所有学科的学习情况。
我们之前也和不同地区的老师做过访谈。整体来说,老师对AI的态度五花八门,有一些老师觉得,反正挡也挡不住,那就让学生用。也有老师坚决抵制AI,认为允许学生用AI是老师懒惰的表现。
还有一些老师处在中间地段,觉得可以适度地用。有老师还提到,自己用了AI后,教室里抬头率变高了。所以他们从自身经验角度,觉得可以把AI当作一个辅助工具。另外一种老师认为,要指定AI,尤其是教育领域里的一些垂直型的学习辅助类AI。
在我们的研究里头,我们看到一部分最早使用AI来做作业的学生,在五六个月时惩罚达到峰值,再一年后惩罚有所减弱。这个很可能是老师或家长干预的结果。但我们观测不到直接的干预行为。我们后续研究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要评估不同干预手段的有效性。
人物:为什么老师使用AI后,抬头率会变高?
吴延晖:很多研究技术对教育影响的论文都有类似的结论,AI会替代掉水平比较一般的老师。所以对这些老师来说,课堂抬头率本来就不高,用了AI之后, PPT设计或者讲课的例子更生动了,学生的抬头率反而会高一点。
人物:还有一个差异,初中生受到的负面影响为什么会比高中生更深?
吴延晖:因为初中生的学业负担没那么重,自由度高。在我们的研究里,很多初中生都是AI的重度用户。到了高中阶段,高考在即,大家也都清楚没法用AI,学校对学生的学业相对抓得比较紧,对电子设备的监督也要严格得多。所以从考试成绩来看,初中生定期考试成绩下滑了24%,而高中生的成绩下滑是18%左右。
人物:你们有调查过小学生使用AI的情况吗?
吴延晖:我们做过小学生的调研,但目前数据还不全。
从现有的数据来看,小学生用AI外包作业的情况是挺严重的。而且大城市学生比中小城市学生更严重。很多大城市的家长会认为,AI能帮助孩子释放创造力。加上现在提倡的AI原住民的概念,家长普遍觉得,学习AI要从娃娃抓起。
我前段时间就这个问题在香港做了一个公开的演讲,有家长就问我,在AI时代,我们要怎么培养孩子?我说,我个人提倡要培养AI互补的能力,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使用AI。那个家长听完马上就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家都在用,你不可能不用。
所以这其实是一个社会问题——当周围所有人都在用AI,你不用,就会觉得恐慌,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落下。
人物:当作业无法有效地衡量学生真实的学习程度和状态,对老师和学校而言,它意味着哪些事情?
吴延晖:这就意味着,传统的教育评价方式已经无效了。
当然,目前也有很多替代的方式。比如说现在有一些学校允许学生用AI,但要求学生必须标注出使用方式,细到每一个步骤。有一些学校则加重了闭卷考试的比重,还有一些学校更多让学生上台展示,讲述自己对某个问题的理解。
但这都是有社会成本的。比如最直接的问题,我们到底是要改技术还是改制度?如果是改变评估制度,整个成本会非常大,老师要重新接受培训,学校要重新制定日常的教育评估方式。
AI对我们高校也产生了很大影响。因为现在你只要用得好,AI已经能写出一篇看起来很像样的论文了。最近,美国有高校提议,对教授的评估不再看他们的论文发表数量,而是要求教授现场讲论文,由同行当场评议。但这种做法很难大规模推广。
所以无论科研评价体系还是教育评价体系,未来都需要大幅转型。尤其考虑到国内高校的考核长期依赖于「论文数量」。AI越智能,以假乱真的程度就越高,未来可能会导致整个科研断层。
图源剧集《Hacks》
「不是脑力外包,就是情绪外包」
人物:这几年也有新闻提到,中小学生的作业负担过重。有一项调研结果显示,38%的中小学生就寝时间晚于规定要求,67%的中小学生睡眠时间不达标。这样的教育环境是不是也在把大家推向AI?
吴延晖:肯定会有。因为这不仅是一个社会问题,也是价值问题。应试教育本身的价值判断就是要你大量做题,考上一个好学校。我们对应试教育有很多反思,比如这样的教育方式太折磨人了,牺牲孩子的睡眠、健康。那我到底还要不要投入那么多?
从经济学角度,这也是劳动力供给问题。你每天去上班,做牛马工作,但收益不高,肯定就不想加班加点,想要有更多闲暇。从这两年的数据看,应试教育带来的回报越来越低。也有人干脆选择去读职高。
应试教育的另一个问题是,它会磨损人的好奇心。在没有考试的情况之下,人的好奇心是比较容易得到保护的。有考试的话,因为你有这么一个单一的目标,好奇心就很容易受到损害。
我一直觉得,好奇心也是一种资本,需要保护,需要外部的鼓励,否则它的价值会折旧,磨损。大多数人小的时候,都是对世界充满了好奇的,但进入小学、初中,再到高中,应试压力越来越大,好奇心慢慢就被消磨掉了。
人物:你了解国外的研究情况吗?初高中学生使用AI的状况和学习情况是怎样的?
吴延晖:全球都有类似的问题。但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国外有调查发现,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更容易出现作业外包的情况,而高收入家庭的孩子,会存在情绪外包的现象,也就是孩子只跟AI互动,失去了跟人互动的能力。
如果你去看国外一些AI学校的设计,基本都在强调对孩子社交能力的培养。这是国外很多老师、家长特别担心的一个问题。虽然中国还没有相关研究,但我觉得这应该是共通的。
人物:听起来,不是脑力外包,就是情绪外包。那么,在一个拥有能够给出直接答案的通用AI工具的环境中,要怎么才能挽救大家的学习能力呢?
吴延晖:这项研究出来之后,我们跟深圳一些中学做了访谈,相对一致的共识是说,对那些元能力很强、学习动机很强,家里环境良好的学生来说,是不太需要干预的。AI对他们来说是解放性的。
但对其他学生来说,还是需要引导。引导怎么做,现在有很多实验,比如刚才提到的建立AI中心,在老师的指导下,让学生集中时间用AI辅助学习。也有一些学者提出,回归传统黑板粉笔字的教学模式。但现在都还处在盲人摸象的阶段。
所以到底怎么办?这是一个很系统,也很细致的社会工程问题。从我个人角度,最直接的答案就是,我们要克制地使用AI,尤其在某些任务上面,我们要敢于对AI说不。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
人物:刚才你提到,到底是改技术,还是改方式?在你看来,当下考试算是过时了吗?
吴延晖:很多年前,就有人提出过这个观点。到目前为止,考试仍然有它的价值,首先它相对公平。其次是它的选拔功能。中国可以在短时间内成为制造大国,就是因为这套方式培养出大量有分析力和执行力的人才。
问题关键并不在于过时,而是我们有没有新的替代方法?这几年国外也有很多讨论,关于大学在今天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们还需要上大学吗?听起来都有一定道理,但实际执行起来很难。
这又回到经济学的视角。我们经济学者比较保守,特别看重社会成本。要改变一件事情,需要有选择,而每一种选择都有成本,会带来摩擦。所以更好的方法,还是在现有的社会体系之下,我们去研究人要如何与技术更好地互动。
人物:你一直强调,这是一个社会工程问题。在整个社会的层面,你觉得我们还需要什么?
吴延晖:现在很多人在讲AI伦理,AI安全,乃至AI管控,更多的是在讲一个目标和愿望,或者是从上而下的一种治理和规管。我讲的社会工程,更多的是自下而上的,从微观个体出发,以科学方法为依据进行的社会改良。从局部出发,慢慢地寻找一些普遍性的规律和有效的干预手段,这样才能为未来的规管打下基础。这是我们研究团队正在努力的方向。
图源剧集《Normal People》
学习为什么重要?
人物:我们聊了很多AI对学习能力的影响。我很好奇,从你的研究出发,学习的原理到底是什么?是注意力吗?是耐心吗?还是说从错误中学习?为什么肉身投入其中如此重要?
吴延晖:学习确实是一个综合体。它意味着犯错误,在试错中进步,也意味着举一反三的能力。同时,学习的一种态度,你能不能在学习中获取快乐,保持好奇心,这都是学习的重要内容。
我们在论文里没有提到一点,虽然写作业很痛苦、很累,但当你解出一道题,是有成就感的。学习本身也会带来乐趣,比如你可能会对某个知识点好奇,想要探究更多。但如果你把它们都外包给AI,只得到一个结果,你就失去了学习过程中的乐趣,这也是一种惩罚。而在一个追求短平快的社会里,这些能力很可能是不会受到真正重视的。因为不同的产业结构,或者说市场竞争对能力给予了不同的回报,也让大家对AI的态度出现很大分化。
这是我们非常担心的一点:AI跟以前的技术不一样,它不单只影响你某一方面的学习能力,而是会影响你判断的能力,影响一个人持之以恒的探索能力,影响一个人获取知识那种快乐的感觉。
人物:我自己有个感受,学习有时候是一个反人性的过程。比如我们做选题,常常需要阅读很多资料。我当然可以让AI帮我做文本细读,分析结构,提炼要点。但这跟自己逐字逐句读,忍受枯燥,重复,最后有了自己的感受,还是很不一样的。我会发现,AI总是强调有用,但我们其实很难定义什么是有用。
吴延晖:每个人的学习和工作中,总是有一些枯燥无聊的部分,还有一些力量型的工作,比如大量的计算和繁琐的文本细读。AI在这方面确实带来很多便利,也是对科研工作冲击很大的地方。我经常跟学生说,我们现在要做beautiful research(美丽的研究),不要只做powerful research(力量型的研究)。力量型的研究,包括计算、编程这些,有点类似于一个「最强大脑」,在AI的冲击下,它们反而最先受到冲击。
美丽的研究。比如你的审美能力、判断能力、创造力,这些是AI无法取代的。爱因斯坦当年提出光量子时只有26岁,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没法分析出来,但它一定不是靠海量的知识积累。AI可以产出有用的信息,但目前而言它还无法模仿人的创造力。
人物:关于美丽的研究,能再具体解释一下吗?
吴延晖:前段时间,我有学生用AI写了一个经济学相关的数学模型。我看了之后就跟他说,你这个模型实在太丑了。他也很郁闷,觉得就是一个模型,只要数据能放进去,能够用就行了。
如果是AI评价,它可能觉得这个模型做得挺好的,因为实用。但我们这种接受传统科学训练的学者,就认为漂亮的模型应该是简洁的,比如爱因斯坦最著名那个数学公式,E=mc²。当你接受过这样的审美训练,很难忍受AI做出来的东西,它可能有用,但是干巴巴的,没有审美可言。
但这两个系统未来到底谁能胜出,我也不知道。最大的可能是两者的结合。
人物:研究AI议题这些年来,你对AI的感受是怎样的?你平时会用它吗?
吴延晖:我用得还算是比较有节制,一周也就几个小时吧。
我一般用它来解决力量型的问题,比如估算一个模型,我会让AI帮我做计算。我不会让AI解决美的问题,比如这个研究是怎么设计的,文章怎么写。包括最近我正在把我之前的一项研究翻译成中文,全部都是自己写,我不想让AI影响语言。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做法,可能我使用AI的方式还不够好吧。(笑)
人物:你也是高校的一名老师。面对AI带来的冲击,你有调整一些教学、考核方式吗?
吴延晖:考核这方面,我们现在常用的一个方法就是让学生来讲,其他人提问。我之前也想过,要不要提前把讲课内容发给学生,或者提前录好视频,这样课堂时间能全部用来讨论。但这又涉及管理成本问题,学生数量不能太大,否则对老师和学生的要求会更高。单纯只是讲课,相对比较容易。
最近,香港大学新开设了一个本科项目,课程大致分成三部分,其中三分之一讲AI如何运作,包括数学、计算机编程、机器学习等内容,帮助学生建立掌握AI的基础。另外三分之一讲社会是如何运转的。最后三分之一的课程,是大量人文通识内容,比如文学经典,我们希望告诉学生「人到底是什么」。这也是为了保护人类欣赏美、创造快乐、理解人类文明的能力,希望学生与历史互动。
我也想强调,面对AI带来的问题,我们没办法依靠个体的力量。就像刚才提到的,这是一个集体性的行为,所有人都在用,我不可能不用。开设这个项目是一种探索,也是一种尝试,我们希望能培养学生既有能力去面对AI,同时不失去人类本身拥有的创造力。
图源剧集《学习小组》
人类的本质是「混乱」
人物:除了AI对教育的影响,你做了很多AI和工作关系的研究。这也是大家比较关心的一个问题。你最近刚好出版Messy Jobs(直译,混乱工作;中译名为《麻繁工作》)。里面有个观点是:工作中包含的判断、协调、责任与人际关系越是紧密交织,就越难被AI拆解和替代。也就是说,工作内容越「混乱」,越难被AI取代。这其实挺反直觉的。因为在很多人的理解里,现代工作都在追求一种整饬,流程化,就像大厂里,每个人都是系统里的一颗螺丝钉。
吴延晖:按照现代经济学理论的说法,社会的经济增长来自于分工,分工越细致,工作越干净,生产效率就越高。特别是国外一些大厂,组织规模足够大,可以把一个流程拆分得很细、很干净。
但我们的研究发现,中国其实没有出现这种情况。比如说同样是程序员,单从岗位描述来看,中国的程序员要做的事情非常多,而且大部分任务是强人际关系捆绑的。即使引进AI后,这些工作内容依旧没办法被拆解出来。
现在有一种声音:AI会代替掉大部分白领工作。但AI真正能代替的是干净的任务,比如纯编程。一旦里面涉及人的因素,尤其是部门之间、同事之间的利益分配,AI就没那么容易替代,因为成本很大,容易出现摩擦,需要人的智慧。
人物:但大家平时吐槽最多的就是工作中的人际关系,比如办公室政治。
吴延晖:这里面确实有让人头大的混乱,比如开会,在现有的权力结构下,可能只有老板喜欢开会,大家都很讨厌,没完没了,效率也不高。但它也有好的部分。因为人毕竟不是螺丝钉,需要互动,需要有不同的意见,碰撞,只有在真实、混乱的互动中,我们才能建立信任关系。
从生产效率来说,大部分混乱工作可能是没有价值的。但对人的健康、总体的幸福感来讲,这种混乱又非常重要。
人物:我想起前阵子韩国小说家金爱烂说,「有一个人类有但是AI没有的东西,犹豫不决。」
吴延晖:AI肯定也有犹豫不决,只是它武断地摆脱了这种犹豫。因为AI模型本质上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它又需要输出一个明确的指令,所以它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给出一个看起来自洽的答案,实际上很可能是胡编乱造。
真正的自洽是很难做到的。你看我们人类平时是怎么解决犹豫不决的?我们不需要大量信息输入,很可能只是看到有朋友这么做了,或者听到一句鼓励,就觉得,行了,此刻我自洽了。但到了第二天,可能又会陷入新的不自洽。
所以在AI时代,除了培养和AI互补的能力,我们也需要保护「混乱」。
人物:当下人们对AI的态度很复杂,既恐惧于被AI取代,想要不断跟上,抓住。同时大家也都很厌烦AI,全世界都持续有抵制AI的现象。到了今天,你最担忧的问题是什么?
吴延晖:我最强烈的担心就是,我们拥有了一个很好的技术,整个社会都为它疯狂,但人类反而失去了创造的能力,失去了快乐的能力。这种快乐,不是说刷短剧的快感,而是需要投资的快乐,比如你愿意花时间和朋友有高质量的相处,你去看书,听音乐,去和人交流。
我一直认为,AI不是什么斩杀线,而应该是一条人类和AI共存的和平线,我们要寻找一条和解的道路。但我们目前面临最大的挑战是,未来社会到底是以AI为中心、是以人为中心,还是以少数人加上大量AI为中心?AI解决的是GDP,生产效率的问题,它不需要快乐,不需要健康,也不需要被尊重。但它们恰好是人终其一生所追求的东西。
人物:你还是在呼唤某种乐观的未来对吗?
吴延晖:我最早也是一个新闻记者,后来转向经济学,最想做的就是有社会责任驱动的研究。很多做技术研究的学者多次提到,信息技术加剧了世界的对立,加大了贫富差距。现在AI技术来了,虽然还没有明确的研究数据,但一些学者担心人类的境遇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
所以某种程度上,这份乐观是我的责任,我希望我们还是能回到人的生存状态上,从关心人的角度,去寻求解决方案。因为技术是人创造的,如何决定技术的走向,也是人的责任。
如果我们走向以AI为中心的未来,没有人能真正获益。我们可能真的就进入了「历史的垃圾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