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了15天皇帝,史书不给他写本纪
公元前207年冬天,咸阳宫。
一个男人穿上衮服,戴上冠冕,坐上了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龙椅。他叫子婴,秦朝的第三任----也是最后一任----统治者。
五天之后,他用一把刀结果了权倾朝野的赵高。
四十六天之后,他脖子上套着绳索,身穿白衣,驾着白马拉的素车,捧着传国玉玺,跪在路边,向一个沛县出来的亭长投降。
六百年的秦朝基业,三十多代国君的积累,在他手里,四十六天,灰飞烟灭。
更扎心的是----史书不给他写本纪。
司马迁写《史记》,秦始皇有本纪,秦二世有本纪,到了子婴这儿,只在《秦始皇本纪》的末尾附了一段话。连个单独的章节都不配拥有。
后世管这叫“秦二世而亡”。可明明还有第三世啊!
一个只干了四十六天的亡国之君,一个连史书都不肯为他单开一章的男人,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又做对了什么?
这个故事,得从头说起。
01. 满朝文武,只有他敢说真话
子婴第一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不是以国君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劝谏者的姿态。
秦始皇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始皇驾崩。赵高与李斯发动沙丘之变,赐死长子扶苏,立幼子胡亥为帝。胡亥上台后,为了巩固皇位,大开杀戒----兄弟姐妹杀了一批,功臣宿将杀了一批。接下来,赵高把刀口对准了蒙恬、蒙毅兄弟。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只有子婴站了出来。
他对胡亥说:“不可。臣听说赵王迁杀了良将李牧,用了颜聚;燕王喜用了荆轲的计谋,背弃了与秦的盟约;齐王建杀了自己的忠臣,用了后胜的建议。这三个君主,最终都丢了国家、丧了性命。”
“如今国家危难,敌人在外,您却在内部屠杀宗族、诛杀忠臣,立一些没有节操的人。这会让群臣互不信任,让外面的将士离心离德。臣以为,万万不可。”
这番话,有胆有识,引经据典。胡亥没听。
后来李斯要被杀,子婴又劝了一次:“改变风俗、更改法令、诛杀忠臣、立无节操的人,让法律纵容私欲,行不义于天下----臣恐怕会有后患。”
胡亥还是没听。
两次劝谏,两次被拒。但子婴活了下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在胡亥和赵高联手清洗宗室的年代,一个敢说真话的皇族成员居然没被杀头,要么是他足够低调,要么是运气足够好,要么----两者都有。
但子婴万万没想到,几年之后,他会以另一种方式,站到权力中央。
02. 五天,从傀儡到屠夫
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八月,赵高派女婿阎乐发动望夷宫之变,逼胡亥自杀。
杀了皇帝之后,赵高拿着玉玺想往自己身上套。可满朝文武不买账----你一个宦官,想当皇帝?做梦。赵高只好退而求其次,从宗室里挑一个傀儡出来。
他挑了子婴。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
注意,赵高立的不是“皇帝”,是“秦王”。他废掉了“皇帝”这个称号,理由是“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说白了,地盘都丢得差不多了,还好意思叫皇帝?叫王吧。
子婴被通知:斋戒五天,然后去宗庙接受王玺。
子婴答应了。
但他关起门来,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说了一番话:“丞相赵高在望夷宫杀了二世,怕群臣诛杀他,才假装以道义的名义立我为王。我听说赵高已经和楚军约定,要灭掉秦朝宗室,自己当关中王。现在让我斋戒去见宗庙,这是想在那杀了我。”
“我称病不去,他一定会亲自来。他来,就杀了他。”
一个被推上王位的傀儡,五天之内,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反杀赵高。
计划简单粗暴----装病,等人来,一刀砍了。
赵高派人来请,子婴不去。来一次,不去;来两次,不去;来好几次,都不去。赵高坐不住了,亲自前往斋宫,质问子婴:“宗庙重事,王奈何不行?”
他踏进斋宫的那一刻,就再也出不去了。
《史记》记载:“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
刺杀的细节,史料语焉不详。但据后世记载,参与密谋的除了子婴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叫韩谈的宦官。赵高入宫,韩谈手起刀落。
五天。从傀儡到屠夫。
班固后来读到这段历史,感叹道:“吾读秦纪,至于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
好一个“健其决,怜其志”----佩服他的果决,同情他的心志。
然而,杀了一个赵高,救不了一个秦朝。
03. 四十六天,从秦王到降王
子婴杀了赵高,夷灭赵高三族。咸阳城为之震动。
可这震动,还没来得及平息,刘邦的大军已经到了武关。
秦二世三年十月(公元前207年十月),刘邦率军攻破武关,进至霸上。派人来劝降子婴。
子婴坐在咸阳宫里,手里攥着刚捂热还没焐透的王玺。
往前看----六百年的基业。从秦襄公立国,到秦始皇统一天下,三十多代国君,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大帝国。
往后看----刘邦的军队在霸上扎营,项羽的军队还在后面虎视眈眈。章邯已经投降了项羽,秦军主力已经没了。关中的粮仓被农民军端了。咸阳城里,人心散了。
打?拿什么打?
跑?往哪跑?
《史记》用极简的笔墨记下了这一幕:“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旁。”
脖子上套着绳子----表示自己是有罪之身,任凭处置。穿着白色丧服,驾着白马拉的素车----表示国丧,为秦朝送葬。捧着天子的玉玺和符节----交出最高权力。
轵道,就在今天西安东北。
刘邦接受了投降。
从登上王位到交出玉玺,子婴只做了四十六天的秦王。
贾谊在《过秦论》里说:“借使子婴有庸主之才,而仅得中佐,山东虽乱,三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意思是:假使子婴有普通君主的才能,再得到一个中等人才的辅佐,山东六国虽然乱了,关中三秦之地还是可以保全的,秦朝的宗庙祭祀不至于断绝。
这话说得客气,但潜台词很残酷----子婴连“庸主之才”都没有。
可班固不服。
他在《秦纪论》里怼了回去:“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
秦朝的衰败是长期积累的,天下已经土崩瓦解了,就算有周公那样的才能,也没地方施展。你们拿这个去责备一个只干了一天(“一日之孤”)的君主,错啦!
班固说得对吗?
对,也不对。
对的是----秦朝的问题确实不是子婴一个人能解决的。秦始皇的暴政、秦二世的昏庸、赵高的专权、六国起义的燎原之火,这些烂摊子堆到一起,换谁上来都得跪。
不对的是----子婴接手的时候,秦朝其实还有一线生机。关中是天下最险固的地方,“被山带河以为固”。只要据守函谷关,未必不能苟延残喘。刘邦能打进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子婴既没有组织有效的抵抗,也没有来得及整合残余的力量。
四十六天,太短了。短到什么都来不及做。
04. 一个被历史遗忘的人
子婴投降后,刘邦进了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没有杀子婴,也没有烧阿房宫----至少这时候还没有。
但好景不长。
一个多月后,项羽来了。
项羽进了咸阳,干了三件事:杀子婴、烧宫室、屠城。
《史记》记载:“居月馀,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
子婴死了。秦朝宗室被杀光了。咸阳城化为灰烬。
秦,彻底亡了。
然后,历史就把他忘了。
司马迁写《史记》,给秦始皇立了本纪,给秦二世立了本纪,到了子婴这儿----附在《秦始皇本纪》的末尾。
因为本纪是写给“帝”的。子婴不是帝,是“王”。赵高废了帝号,他也从没称过帝。按体例,不够格单独立传。
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他太短暂了。四十六天,放到历史的长河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后人说起秦朝,都是“秦二世而亡”,子婴这个人,被历史从记忆里抹去了。
连他的身份,史学界到现在都没吵清楚。
《史记・秦始皇本纪》说他是“二世之兄子公子婴”----胡亥哥哥的儿子。但《史记・李斯列传》又说“乃召始皇弟,授之玺”----秦始皇的弟弟。同一本书,两个说法。
后世学者吵了几千年。有说是扶苏之子的,有说是成蟜之子的,有说是秦始皇弟弟的。莫衷一是。
一个连自己身份都搞不清楚的君主,一个史书都不肯为他单开一章的亡国之君----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有限的史料里,我们能看到几个碎片:
他敢说话。胡亥要杀蒙恬,满朝无人敢吭声,他站出来引经据典地劝。
他有胆识。赵高立他为傀儡,他五天之内反杀,干净利落。
他有气节。投降的时候,“系颈以组,白马素车”,有亡国之君的自觉,没有垂死挣扎。
班固说他“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按次序继位,戴玉冠、佩华绂、乘黄屋车、率百官、谒七庙,该有的礼仪一样不少。
可这一切,都抵不过四个字----生不逢时。
他接手的是一个烂到根子里的摊子。秦始皇修长城、建阿房、求仙药,折腾空了国库;秦二世杀忠臣、宠赵高、纵享乐,耗尽了民心;赵高指鹿为马,把朝廷变成了笑话。等到子婴上台,秦国已经“天下土崩瓦解”。
他杀赵高,证明了他不蠢。他投降刘邦,证明了他不倔。但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改变任何东西。
四十六天,能干什么?
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来不及吃完----班固说子婴杀赵高之后,“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饭还没咽下去,酒还没沾到嘴唇,刘邦的军队就到了。
这就是子婴的宿命。
他被历史选中,又被历史抛弃。他坐上权力的巅峰,又在巅峰上只站了四十六天。他杀了最大的奸臣,却救不了将死的帝国。他活着的时候没人记得他做过什么,他死了之后连史书都不肯给他一个单独的篇章。
但他确实存在过。
在秦始皇和汉高祖之间,在秦朝的废墟和汉朝的奠基之间,有一个叫子婴的人,做了四十六天的秦王。
他脖子上套着绳子,穿着白衣,驾着白马拉的素车,捧着传国玉玺,跪在轵道旁边。身后是燃烧的咸阳宫,面前是一个从沛县来的亭长。
六百年的秦朝,在他手上终结。
司马迁在《秦始皇本纪》的末尾,引用了贾谊的话,也附上了班固的评论。最后,他只淡淡地写了一句话----
“秦竟灭矣。”
秦,就这么灭了。
没有子婴的本纪。没有单独的篇章。只有这五个字,和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名字。
可正是这个被遗忘的人,亲手为秦朝画上了句号。
他当了十五天皇帝----如果“秦王”也算皇帝的话。
史书不给他写本纪。
但历史,记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