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去世:一代人的声音远去
2026年9月13日,著名主持人敬一丹离世,享年71岁。
在女儿王尔晴发布的讣告中,人们得知,今年6月,敬一丹在家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病情重,后转回北京住院治疗至今”。
从夏至到白露,近三个月的时间里,她辗转哈尔滨、北京两地接受治疗。
最终,那个陪伴几代观众的声音,停在了这个初秋。
这一年,是敬一丹退休的第11年。
2015年之前,她是《焦点访谈》中冷静的质询者,用事实发问,让“舆论监督”成为一代中国观众共同的电视记忆;
她也是《感动中国》里动情的讲述者,介绍好人,致敬英雄,让人们看到,这世界除了硬邦邦的规则、干巴巴的关系、赤裸裸的利害,还有很多柔软的感动。
2015年以后,她从退休。
她是母亲,是女儿,也仍然是那个不愿停止观察、表达与记录的人。
40岁的时候,敬一丹曾说,如果到了50岁、60岁,又被新的梦想“诱惑”,依然会义无反顾地朝它走去。
退休后的11年,她也确实没有停下。
录制节目、写作出书、参与公益,离开《焦点访谈》的演播室之后,她仍然在寻找新的表达方式。
今年5月30日,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2026年毕业典礼上,敬一丹以嘉宾代表身份发言。
那距离她突发脑出血,不到一个月。她在台上回望自己的职业生涯:
“退休的时候回望职业生涯,我就在想,我做了什么最有价值的事儿呢?那就是: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如今再读,这段话有了不同的重量。
今日,我们重发此文,纪念敬一丹。
纪念这位始终保持着力量、热情与清醒的新闻人,也纪念她留给一代人的声音与新闻记忆。
在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人物之前,敬一丹的人生并不一帆风顺。
上世纪五十年代,每日清晨,敬一丹家里的收音机便声音大作。“一旦把他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听着《国际歌》里的唱词,刚记事的敬一丹百思不解:“为什么是我把他们消灭?”(在音律中,“一旦”音同“一丹”)
在那个尚不知广播为何物的年纪,听新闻已经成为她的日常。或许就在那时,播音员的种子已经种在她的心底。
读小学时,敬一丹与“小小播音员”失之交臂,记忆里那个包着红绸布的话筒依旧珍贵、神奇。
后来她进入中学,在校广播站,终于拥有了话筒前的一席之地。
念念不忘的播音梦由此生根发芽,但人生路上本多波折,岂能事事顺心,好在,这一波三折最终成就了家喻户晓的“央视一姐”。
敬一丹(后排左)全家福
1972年夏天,哈尔滨道外码头上挤满送别的人 ,17岁的敬一丹乘船驶向了她的时代。
最初是修路,后来又去盖房子。几经辗转,她成为小兴安岭新胜林场的广播员,每天通过话筒来激励同志们!
广播站很小,只有5平方米左右。但很多年后,在敬一丹的回忆中,那里的话筒依旧是崭新的。
“是上海无线电厂生产的,底座是浅蓝色的,一看就喜欢。”
敬一丹(左)
即使是一个人的广播站,她也要办得像省电台一样,有声有色有秩序。不同栏目有不同内容、不同规划,决不允许领导掰开话筒当喇叭用。
林场广播站有时会转播省电台的内容。某日完工,伙伴问她:“我们在山上听广播,刚刚是你播的还是省台播的?”
敬一丹暗暗得意,又故作镇静道:“是我播的。”
后来,她被调到当地的林业局广播站,很多人说是重用,但她是哭着走的。
在那个令人唏嘘的时代,她不曾辜负年华,也没有蹉跎岁月。
在地方广播站的曲折时光中,“中波620”(黑龙江省广播电台频率)一直都是敬一丹的信仰。
1976年,听闻省台在招贤纳士,她欣然前往。而后得知其实是省台在替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招生。
阴差阳错,1976年冬,21岁的敬一丹以末代工农兵学员(指六、七十年代,通过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复审的进入大学的学生)的身份走进了大学的校园。
敬一丹,1976年摄于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
但是,求学的喜悦在77级到来之后戛然而止。
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采用4年制本科,而工农兵学员则是2年制。
“我看到他们还要学英语!”
彼时,敬一丹惊觉,她与学弟学妹之间已然不是届的区别,而是代的区别、质的区别。
为了继续深造,她从本科毕业开始就着手准备考研。
“一共考了三年,我也真够笨的!”
敬一丹(右),摄于黑龙江省广播电台
信息匮乏的年代,甚至少有人知“研究生”为何物,遍寻无果,1980年,敬一丹硬着头皮走进考场。
“我知道我考不上,因为我看不见有多远,我得看看卷子长什么样。”
拿到英语试卷,只认识26个英文字母的她想到了不识字的奶奶。那一年,她的答题纸上只写了“A”、“B”两种答案。
“这份卷子让我知道了我跟研究生之间的距离。”
第二年、第三年、入学、答辩、毕业,她一路且走且问,一路尽力而为。
敬一丹(中)完成硕士学位论文答辩
研究生毕业后,敬一丹曾短暂留校任教,春晚主持人张泽群就是她的学生之一。
多年后重聚,她问张泽群:“你能看出我当时的忐忑嘛?”
敬一丹的授课内容是关于“电视主持人的实践”,而她却并无经验,每每课前注视着台下,她都会扪心自问:
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学生。
春晚主持人张泽群(敬一丹的学生)
因此,几经周折,1988年,33岁的敬一丹进入中央电视台,一边工作,一边编写讲义。
殊不知,她与讲台,这一别就是二十七年,放下粉笔,她开启了一个难忘的时代。
敬一丹与罗京一同主持节目
当年,本科初入学时期,敬一丹的东北口音被老师指出。她不解,对老师说:“我是我们那嘎达普通话说得最好的。”
因而,敬一丹一直致力于矫正自己的发音。
但是,在一次考试中,她因为一道考题,兴奋得丧失了对口音的警惕,走出考场懊悔不已。然而成绩单上却是一个始料未及的“优”。
敬一丹疑惑地问:“老师,我咋得优呢?”
老师答:“因为你注重内容,符合正确的创作道路。”
一语惊醒梦中人,多年以后,已经退休的她回忆往昔,说:
“我所有的选题都是有感而发,经受了历史的考验,我没有为昨天的表达脸红过。”
《焦点访谈》是敬一丹的代表作之一。
2002年,在央视内部年会中,有这样一段诗朗诵:
用事实说话的理念,
点起了最亮的火炬。
一支支记者敢死队出生入死,
舆论监督的风暴震动神州大地。
彼时,《焦点访谈》开播近8年,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调查新闻领域一花独放,成就了一段举家守候的黄金时代,一度成为一种社会现象。
自1995年起,直到2015年退休,敬一丹与这档节目一路相辅相成,她说:“《焦点访谈》给我许多方向让我释放,如果没有这个栏目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1994年4月1日《焦点访谈》开播,开播之前,央视新闻中心主任孙玉胜邀请敬一丹加入。
彼时,敬一丹还是CCTV-2经济频道的主持人,手上是中国第一档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节目《一丹话题》。
但是当孙玉胜说明节目内容后,敬一丹一下子就兴奋了:“居然能在国家电视台黄金时间每天播出一个舆论监督的节目!”
一个月后,《一丹话题》开播一周年的日子,她决定与观众告别。她说:虽然是最后,但是我们之间不必说再见。
1995年1月1日19点38分,敬一丹出现在央视150演播室的台前向全国观众问好:
“您好,观众朋友,欢迎您收看《焦点访谈》。”
这个招呼,一打就是20年。
作为老搭档,曾用《道德经》中的一句话评价敬一丹,她是一个“利而不害,为而不争”的人。
即使是在一档舆论监督的节目中,她也从没把自己想象成“女斗士”,从来都是以柔克刚。
在台里,年纪小的同事称她“敬大姐”,年纪大的同事喊她“他敬大姐”,敬一丹自己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称呼。
敬一丹与白岩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