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伪政权兴亡始末
九六、一处太有血腥味的地方
在春秋杂志上陆续发表这一部往史时,事前既没有立出一个大纲,手头又缺乏叁考资料,每在到必须交稿的那天,才临时构想一节往事,本已见闻寡陋,益觉挂漏贻讥。如曾经在上海横行一时的吴四宝的暴毙经过,也竟然把它遗漏了。
在沦陷时期,上海"七十六号"是一个妇孺皆知的所在;也是令人谈虎色变的地方。而它的成立,事实上是早于汪氏所倡导的和平运动。当汪氏等犹未抵达上海之前,李士群早已受了土肥原之命,在沪西亿庭盘路诸安滨十号成立了专为日人工作的特务机构。以后汪氏的中央特务委员会特工总部成立,又加以改组,表面上由原任中央调查统计周的第二处处长丁默邨任主任,以李士群为副,而迁往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在民国二十八至二十九年间,双方正在展开暗杀战时,那时的"七十六"就是一个使人闻而丧胆的名字。特务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虽然是周佛海,但他并不能真正控制这个机构,而且因丁李的争权,互相龃龉,反使他左右为难。
丁李之下,那时搜罗了许多五湖四海三头六臂的人物,军统、中统、帮会中的亡命之徒,租界上的特别警察,形形色色,应有尽有。丁李而外,有苏成德、马啸天、林之江、王天木、陈恭澍、杨杰、万里浪、胡均鹤、夏仲鸣、潘达、戴昌龄等等,或司情报,或任行动。其他,丁左右的叁谋人员,有顾继武、黄香谷、凌宪文、茅子明、奚则文、李子云、翦建午、彭年、孙育才等。李旁边的亲信人物,有傅也文、黄敬斋、唐生明、唐惠民、叶耀先、孙时霖等。但谁也不及吴四宝的能够名震一时,威震一方!上海人尽管可以不知道陈公博、周佛海以及丁默邨、李士群的,但吴四宝这三字大名,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若论吴四宝当时的职位,真是低得微不足道,"特工总部"下除了林之江、潘达、万里浪、夏仲明、杨杰等各领一个行动大队以外,另有两个警卫大队,吴四宝警卫七十六号,而张鲁则警卫愚园路一一三六弄(即汪周等所居池)。吴四宝与张鲁虽是同等职位,而后者由于比较安份,上海人就很少知道他的名字了。
对于汪政府下的两个特工首领,若论私人的观感,我不大欢喜丁默邨,他瘦削得完全是病夫模样,实际上他那时也真已患了严重的肺病。性情有些阴阳怪气,连笑也好像总是勉强得阴沉沉的。我与他除见面时点一下头而外,很少与他交谈。士群则因为是佛海手下十弟兄之一,就往来较多。他是留俄学生,大约在苏联还受过"格别乌"训练,回国后还是为共党工作,曾经七次被捕,以后又投效了中统。抗战时期,因违犯纪律,将受惩处,开小差逃到了香港,竟然为土肥原工作。
但以他的外表来看,他决不像是一个特工人物,身裁不高,面貌还清秀,举止则有些轻浮,说话带着很重的浙东口音,他像是一个纨绔子弟,但脾气还爽快,更多少含有一些江湖气息。在我与他打过几次的交道中,留着一个相当好的印像。除了前文所述他与罗君强斗争中,我当面指出他的错误而没有使他老羞成怒以外,一次,"七十六号"要拘捕上海新闻报的严谔声,因为他兼任着上海市总商会与公共租界纳税华人会的秘书职务,卷宗以及王晓籁、杜月笙等的私章,都保存在他那里,他听到了风声事前避开了,于是把他患病的妻子拘押了起来。
出事时我刚去了南京,谔声派了他一个亲戚赶来要我为他的太太营救,时间已经是晚上,我正在夫子庙太平洋菜馆有应酬。来人告诉我经过后,我打了个电话给士群,我说有一些事想与他商量,他问我重要不重要,我当然说重要。
他笑着说:"你好糊涂,岂有重要的事而可以在电话中商量之理,有话来当面谈吧。"我来不及终席,就赶到他家里,一进门他更哈哈大笑;他说:"我明天七点钟的早车要回上海去,今晚不睡了,预备麻雀打到天光,这里只有老四(唐生明)与老苏(苏成德)两人,正苦三缺一,你自投罗网,刚好凑搭子,什么事都要等打完了牌再说。"他也不问我的来意,也不由我推却,吩咐下人,拉开桌子,哔啦哔啦的就打起来了。牌打完,我却输了不少。
我们一起用稀饭的时候,我提出了谔声太太被捕的事,希望不要累及无辜的家属。他说:"不必说大道理了,凭着你我弟兄一场,况且昨晚陪了我打了通宵麻雀!又让你输了这许多钱!这个交情也就不由我不卖。你告诉他的家属,我一回到上海,立即把她释放。"当天士群回沪后,真也如他所说的那样做了。我觉得他没有像别人那样扭扭捏捏地一当权,就欢喜打官话的一套讨厌习气。
再有一次,有一个海员工会的负责人(姓名我已经忘记了),他侵吞了在外籍轮船上服务的中国海员战时在海上殉难的抚恤金,数目不小,"七十六号"把他拘捕了,目的是想敌他竹杠,要他吐出吞没的恤金。数目而且已经讲妥二十万美金。我办理的"平报"的一个职员,要我向士群说情,可是个并没有告诉我此事真相,也并没说出斟盘经过,只说是冤枉的。我受托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和士群去说,事情也已隔了很久。一天周系的十人组职在南京梅思平家里集会,刚好我与士群先到,连思平因在别处开会也还没有回来。我们对坐着无事可谈,忽然想起了那件事,我就随便开口请他帮忙,士群笑笑说:"怎么你也会管起这样的事来?"我说:"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他道:"也好,我就帮你这一次吧!"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这一个问题。
以后人也释放了,朋友还送了我一桌餐具。直到那年底,我去"七十六号"看士群,他也想起了这件旧事,问我事后得到了多少酬报,我老实告诉他只送给我一套不值钱的餐具。他说:"我当时为的是让你赚一笔钱,少说点,你也至少要拿他个十万八万美金,现在我又不想与你分脏,又何苦瞒我?"他又说:"那个家伙真是侵吞了孤儿寡妇们的恤金,你为什么让他白占便宜,他自己就愿意交出二十万美金的。"我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看到士群面上还露出怀疑的神情,我深悔太多管闲事了。但是,我感到士群真还有一股侠林中的豪气,虽然浑水中我并没有模到鱼,而我仍然感激他对我的一份好意。
最后一次我与他见面,是在他被日宪兵毒死的前三天。那晚我与耿绩之(前上海市政府法文秘书;历黄郛、张群、吴铁城、余鸿钧多任市长而从未更动,在上海社会中颇有些名气)到他家里,他正在打牌,看到我去,他停下牌起身与我闲谈。那时,我又重新执行了律师职务,他说:"老兄,你真聪明!办几张报纸,开一家银行,更做着律师,与当道又有交情,可进可退,悠然自得。我一天不干现在的事,那会有你那样的舒服,只有回到上海做白相人了。"那里料到这一次的谈话,竟是最后的诀别了。
士群还不失为性情中人,可是个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职业,竟然做了杀人的特务工作人员。"七十六号"在沦陷时期的不理众口,士群无论如何既在其位,就难辞其咎。况且他一朝得志,排挤了丁默邨,把"七十六号"的大权独揽,又做了"江苏省长"、"警政部长"、"清乡委员会秘书长",不免有些忘形,树怨既多,终至不得善终,但在私谊上,我总为他可惜。"七十六号"其实也实在不成体统,羁禁与审问重庆地下人员的所在,就在二门内的一排平房中。
有一天白昼我去看他,有人正在那里问案用刑,我走过二门时,但听到鞭笞声与惨厉的呼叫声杂成一片,我上楼时忍不住向士群说:"何必如此残忍呢?白昼施刑,神嚎鬼哭,竟连来客的耳目也不避?"他说:"你是书生,因此不免有妇人之仁。""七十六号"的用毒刑则完全是事实,皮鞭而外,老虎凳等一切,应有尽有。但胜利后有些报章,说在"七十六号"地下还掘出了累累的白骨,则不免是出于虚构。"七十六号"在特工战时,都是在街头袭击,虽然也有给捕来枪毙的,前后为数恐不足十人,如平祖仁、郑苹如、张小通等,而执行地点,则不在中山路荒郊,就送往南京,而决不在"七十六号"。士群本人有时还有理可喻,而比较横暴凶残的,则推吴四宝了。难怪汪夫人陈璧君有一次愤然对人说:"七十六号是一处太有血腥味的地方"!
九七、吴四宝恶贯满盈遭毒毙
吴四宝是江苏南通人,本是一个世界书局经理沈志方的汽车司机。总体总在二百磅左右,紫黑色的皮肤,一脸横肉,外表就是狠巴巴可怕的彪形大汉。在北伐以后,上海帮会势方抬头,下派社会照例拜一个老头子为靠山,吴四宝是清帮通字辈季云卿的徒弟。刚好李士群还是共产党员的时代,为了要取得帮会上的掩护,也拜在季云卿门下,事实上他们是所谓同叁弟兄。当"七十六号"成立之初,急于招兵买马,季云卿的老婆,也是一个女大亨,似乎叫什么"金宝师娘"的,在上海社会上同样赫赫有名。那时的吴四宝已经不做司机了,在赌场里抱台脚(保鏕或打手之意)。金宝师娘就把他介绍了给士群,担任"七十六号"的警卫大队长,统率着百来名卫士。除此以外,最初也做着士群的副官事务,有宾客来时,开头还站在餐桌旁为人添饭,有时奉命坐在车上保护着客人回去,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会霎时变成势焰薰天的人物。
沪西一带,于汪氏等抵沪以前,在日军卵翼之下,早已赌场林立,"好莱坞"、"兆丰总会"、"秋园"等大赌窟规模宏大,电炬辉煌,每晚进去的人络绎于道,报纸早已对越界筑路的沪西一带,称为"歹土区域"。吴四宝就倚仗了"七十六号"的势力,手下又有武装的虾兵蟹将,利用畸形的地区,特殊的环境,向每家赌场,收项巨额的保护费。是赌场中的主持人,没有一个不是与他换帖称弟兄,就是执赘做徒儿。渐渐的连富商巨贾,也趋炎附势,与他发生关系了。吴大队长家里,臣门如市,一时声势之盛,有驾当年杜月笙而上之之概。四宝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出身微贱的下等人,不知是谁替他另取了一个堂皇的官名,报上居然也时常看到"吴云甫启事"的告白了。
尤其在民国二十八至三十年间,上海绑票案件频频发生,汽车停在路边也会被偷窃得无影无踪,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做的,但道路传闻,都指出一个是"十三师师长"丁锡山,一个是"七十六号"的警卫大队长吴四宝所为。尽管有人指证凿凿,但谁也奈何他们不得。吴四宝有这样多的收入,应该可以满足了,但他还做着投机交易,纱布与黄金,由他指挥操纵,大进大出。一次他买进了大量纱布,忽然市价暴跌,他一急,就自己跑往交易所,取出手枪,强逼拍板的人挂高牌价,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于是非但造成了市场上的大混乱,许多人还给他搞得倾家荡产。大约上海开埠百年以来,这是商场上从来所未有的一次大丑剧了。而当时几起巨案,如江苏农民银行宿舍集体枪杀案、中国银行宿舍集体绑架案,别人所不忍为的,吴四宝都以邀功之故而毅然为之。
吴四宝是一个不识字的粗胚,而他的妻子佘爱珍封是启秀女中的毕业生,一切运筹帷握,他都秉承阃命办理。她能够双手开枪,女犯人的拘捕审讯以至用刑,都由她与一个通日语的沈小姐亲自出马。一次还在太平洋战争以前,上海的租界还是存在着,她挟了武器,往租界"办案",归途经静安寺路愚园路口交界处,即百乐门舞厅的前面,租界警察照例对车辆施行检查,而她出其不意,对警察开枪轰击,汽车也于枪声中疾驰而去,捕房终且奈何她不得。试想连一个区区队长的妻子,当年又是何等的威势!
就这样不到一年的时间,吴大队长的大名,在上海社会上既已全市皆知,即圈内人对这位过去称他为"吴大块头"的,也就不能不刮目相看了。他在愚园路立时经营起一所华屋,穷极奢侈,里面且有舞厅、剧场、网球场等设备。进屋的时候,还唱了三天的盛大堂会。周佛海与筱玲红的一段孽缘,就是在那次堂会中促成的。以后他的妻子佘爱珍四十生辰,又演戏摆酒三日,什么平剧的荀慧生、周信芳,沪剧的筱月珍,绍兴剧的傅瑞香之类,全皆到齐。
是那时上海的有名人物,吴四宝的结义弟兄、学生、干儿子、佘爱珍的小姊妹,纷纷趋贺,酒席开至上百桌。除了杜祠落成,上海很少有这样的场面。而这六年之中,我所看到的汪氏,却从无一日有自奉自逸的事情,连他夫妇两人的生辰,不但绝没有任何举动,而且我们都绝不知道是那一日。其次是陈公博,他的老太太是前清的一位军门夫人,及早岁即叁加革命,在汪政府时期,她老人家已八十高龄,却不幸病废在床。到她寿诞的前几天,公博夫人李励庄也想演剧助庆,家里已在搭盖凉棚。不料给她老人家知道了,召公博去训斥说:国家残破到如此地步;民生憔悴到这般程度,为了我的生日而铺张演戏,老百姓会将粪溺隔墙丢进来的。公博肃然,就下令停止。人的贤不肖,真是相去远矣!
因为吴四宝等部分人的胡作非为,也引起了社会上对汪政府有了不良观感。有一天,我忍不住向佛海道:"我们何至于把流氓地痞,也一律招收,忍其横行闾阎,弄成声名狼藉?"佛海倒笑着道:"任何历史上一个政权草创之际,鸡鸣狗盗,应该无所不容。以近事来说,譬如北伐定鼎南京之初,三大亨也曾因此脱颖而出。至其得道之后,要看他自身的如何向上了。"周太太刚在旁边,她说:"你们是不是谈的吴四宝?我看他身裁魁梧,而且很懂规榘,这样的人倒是难得的。"我知道吴四宝见看上司时的一套卑恭的巴结功夫,竟然已获得了佛海夫妇的信任。
到吴四宝的全盛时代,与李士群、唐生明且结为拜把弟兄。甚至他手下的一个学生张国震,本来是沪郊的"忠义救国铁血军",说句不客气的话,就是土匪。经吴四宝招收以后,狐假虎威,到处敲诈,是吴四宝做的坏事,大半由张国震一手包办。一提到张国震的名字,就会让一个安份良民变色。我与吴大块头平时绝不来往,只有一次,是申报广告部经理陆以铭的全家老少被"七十六号"拘捕了,我到"七十六号"去保释,这案子是归吴四宝主办。办好手续,我在他的审讯室里,等候提人,四宝出来招呼我。他看见我目注看他台上的一条皮鞭,血迹已渍透得成为黑色,他很得意的拿给我看:"谁落在我手里,不待审问,先用这根皮鞭打得他皮开肉绽,给他一个下马威。"我闻言不禁竦然为之毛戴。
吴四宝这样的锋鋩毕露,而又聚饮太多,李士群果感到尾大不掉,连汪氏也毕竟听到了风声,觉得大憝不除,将使民无宁日,下令免除了他大队长的职务以外,且通缉查办。而他的无恶不作,却日本人也觉得他实在太不成话。大约在民国三十年的夏季,一天,吴四宝正避在家里,忽然外面来了大队的日本宪兵,把吴宅团团围住,他知道事情不好,却仍然给他乘机溜走了。但是风声一天紧似一天,吴四宝也知道终于躲不过去。
终于由曾经做过"宣传部次长"的胡兰成,陪了佘爱珍向李士群与唐生明求情,李士群说:"四宝哥不去自首,案子不能了结。他去,我愿以身家性命保他出来。"这样,就由佘爱珍带了四宝去见士群,再由士群送交日本宪兵队,前后扣留了两个多月,也受到了许多毒刑,日宪以擅长摔角的人,把这二百多磅重的吴四宝,从背上翻过来直摔到地下,让他直挺挺顶躺着摔个半死,还作为笑谑的资料。日宪还追究助虐的高徒张国震,逼得他自己去投案后,交给"七十六号"立即执行枪决。约在民国三十年九、十月间,士群倒真把四宝从宪兵队领了回来,但说要移到苏州去由士群负责看管。那天四宝回到家里,沐浴理发更衣,拜祭了祖先,回身过了,又转向士群磕下头去,像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此时居然也流下了眼泪。
四宝随着士群到了苏州之后,就住在士群的苏寓"鹤园",到苏的第二天中午,端出了一碗面给他吃,不料要不多时,腹痛如绞,七窍流血,立时一命呜呼。这显然是中毒毙命,但我无法断言是出于士群的主张,还是由日本宪兵的授意。四宝横行一时,前后短短也不过两三年,就这样的恶贯满盈了。
四宝死后,而吴妻佘爱珍还把她丈夫的丧仪大闹排场,翌日向京沪路包了一节火车,预先通知了上海与四宝生前有关的人;赶赴北站迎柩执绋,南京路上,沿途都是路祭,一直到胶州路的万国殡仪馆为止。从前清宫保盛宣怀民十一次大出丧以后,吴四宝的殡仪,算是最出锋头的一次了。
汪政权中人甘心为虎作伥,横行不法者,又岂仅吴四宝一人?沦陷区中人对汪氏等以次的主要人物,有去思、有恕辞。胜利方始,且已有人心思"汉"之声,而"七十六号"的不理众口,实为这政权的一大污点,是则吴四宝辈,又岂是一死足以蔽其事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