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大咖导师“造假”后,他被迫中止博士学业

中国科学报 · 经八阕原文

距离2025学年上学期结束还有1个月时,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系负责人告诉博士生费明宇(化名),下个学期他不能注册了。

系里给出的理由是他在中国的一个社交平台上发的一篇匿名帖。帖子用中文写成,没有提学校和任何人的名字。但系里认为,费明宇是在质疑他的导师萨宾·卡斯特纳(Sabine Kastner),“你质疑了她的品行。我们是一个共同体。攻击我们当中任何一人,即攻击我们所有人。”(You questioned her integrity. We are a community. You attack one of us, you attack all of us.)

原帖中,费明宇以转述的口吻讲述了一名RA(研究助理)因研究结论问题请教导师,结果发现导师的数据筛选方式有问题,同组博后解释道,“不符合的数据就不要给他看”。

费明宇很疑惑,学院和导师如何知晓这个帖子,而且帖子全匿名,其中细节只有他与导师知道,心理学系负责人如何判定内容真伪?如果帖子内容为真,为何提出质疑的学生反而陷入无法继续学业的处境;如果帖子内容为假,导师为何会“对号入座”,反应如此剧烈?

学院突然通知不能继续注册,后续尝试换导师却被“全系封杀”,费明宇感到疑惑。为了弄清事情原委,他四处联络导师实验室的往届博士、博士后,发现竟有12人有着相似的境遇,而有的人发现的情况更甚——一篇存在数据问题的论文甚至发表在Science上。

▲费明宇发布在小红书平台上的匿名帖。

“你的结果存在根本性问题”

事件的起点需要回溯到2023年7月,费明宇加入普林斯顿神经科学研究所(PNI)注意与知觉神经科学实验室,成为卡斯特纳教授的科研助理。此前,他先后在澳大利亚悉尼大学、麦考瑞大学获得心理学学士学位以及认知科学硕士学位。

卡斯特纳是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系终身教授,研究方向与注意力、知觉相关。据官网信息,卡斯特纳2000年加入普林斯顿大学,至今已发表150余篇文章,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美国心理学会会士。

加入实验室后,费明宇接到一个与“节律性注意力”(Rhythmic Spatial Attention)理论相关的数据采集任务。该理论与人类行为学研究相关,卡斯特纳团队曾在猴子身上进行实验验证。其此前的研究认为,灵长类动物的注意力会在每秒钟波动约4到5次,或在theta频段(神经科学中一种特定频率的脑电波,约3到8赫兹)内周期性波动。

具体来说,该理论认为大脑额叶(FEF)和顶叶的特定区域(LIP)会产生约每秒4次的低频电活动节律。节律将注意力分为两种交替出现的状态,波动到顶端时有助于专注在一个信息上,低谷时有助于探索挖掘不同信息。两种状态交替一次约需250毫秒。

费明宇记得,当时卡斯特纳提到,该结论出自实验室团队2018年发表于Neuron的论文A Dynamic Interplay within the Frontoparietal Network Underlies Rhythmic Spatial Attention(《额顶网络内部的动态交互是节律性空间注意的神经基础》),此次实验希望能在人类行为上得到验证,以便未来申请经费。

在预实验阶段,费明宇收集了5名被试的数据。按照卡斯特纳的理论,实验数据应当在规定时间区间出现4赫兹左右的震荡,但实测数据与理论并不契合。他发邮件向导师说明情况,导师回复:“你的结果存在根本性问题”,并约费明宇线下会面。

▲会面前费明宇与导师卡斯特纳的邮件往来记录。

费明宇告诉《中国科学报》,会面中,他正在向导师解释数据问题,导师却突然指着一位被试的数据,反问他:“这个人在做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在做实验。”

费明宇感到疑惑,实验中他分明设置了注意检测试次(试次是指一个实验中进行测量记录的最小单位),如果被试没有认真完成任务,通常会在这些试次上出现错误,而这位被试都通过了。

导师不接受费明宇的解释,她让费明宇坐下,说要教他一些东西。

“你应该在被试完成前两个实验区块后让被试休息一下。在休息的过程中,将当前数据调出分析一下,如果目前数据与假设一致可以继续,如果不一致,就终止该被试的数据收集。”

费明宇感到不对劲,他在心里嘀咕,“这不就是数据造假吗?”

但他没有当场质疑导师。事后,他向当时还是研究生项目主任的凯西?卢?威廉姆斯(Casey Lew Williams)反映此事。据费明宇回忆,威廉姆斯在后续会面中回应称:“你不是第一个反映卡斯特纳教授有这方面问题的学生。”

费明宇尝试转组。“其他教授虽然对我的研究方向感兴趣,但考虑到这种行为像‘抢学生’,拒绝了我的申请。”

此后,费明宇向卡斯特纳申请调到其他的课题,再未触碰该课题。直至2025年9月25日,此时已是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系一年级博士生的他,以《RA被大佬指导后学会了做科研》为题,发布了本文开头提到的网帖。

随后,他被系负责人约谈。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约谈结论是他下学期将无法继续注册。

一篇匿名帖子惹出的风波

在帖子中,费明宇隐匿了导师的姓名、身份,以“认知神经科学领域的一位大牛教授”指代她,用第三视角描述“科研大牛”如何引导科研助理删除不合预期的数据。

他没有想到,围绕这篇匿名帖引发了一系列风波。

发帖11天后,费明宇收到了心理学系主任威廉姆斯以及研究生项目主任耶尔·尼夫(Yael Niv)的邮件,邀请他第二天面谈。

见面寒暄几句后,威廉姆斯和尼夫话锋一转,询问他是否写过一篇关于科研助理经历的帖子。费明宇认为帖子只是一个匿名性质的吐槽,无关紧要,便承认自己发过。

可接下来气氛完全反转。费明宇回忆,尼夫当场批评他:“你质疑她学术不端。导师和学生之间的信任就被你这样破坏了。”

费明宇打断尼夫,反问道:“系里怎么知道这个帖子讲的是萨宾·卡斯特纳教授?我在帖子中没有提及教授的名字,也没有其他能确认具体身份的信息。”

他描述当时的氛围,“空气大概凝固了5秒钟”,之后尼夫不回应费明宇的疑问,说“这无关紧要”。

随后尼夫告诉他,现在刚好10月,让他去申请其他学校。而且特意提醒他,系里不允许他继续注册下一个学期。

此时,距离2025年上学期结束还有1个月的时间。

费明宇询问两位系负责人,如果自己在系里找到新的导师,是否可以继续注册签证,他们回复说,“你可以试试”。

费明宇联系了心理学系的多名教授。最初,有一位教授表示愿意指导费明宇,双方甚至还商讨确定了进组后的教学任务、科研基金情况和科研目标。但没过几天,对方却发来邮件,拒绝了他。

费明宇又约见其他教授,收到的信息出奇一致。“所有教授都拒绝了我的转组申请。其中一个教授模糊地告诉我,他们有一条学院发来的通知,事态对我不利。”

无奈之下,费明宇又给系主任发邮件,希望他能做自己名义上的导师,给自己一个学期的时间为跨国调动做准备。威廉姆斯答应了,要求他这一学期不得继续采集数据或使用部分系内科研资源,只能完成硕士论文并以硕士身份毕业。

▲系主任威廉姆斯要求费明宇以硕士研究生身份毕业。

寻找前实验室成员

离开卡斯特纳实验室后,费明宇发现自己在实验室官网上的信息消失了。

“我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他们驱逐我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一篇匿名帖子,这件事可能不只包括我与导师之间的个人矛盾。”费明宇回忆起卡斯特纳曾说自己带过39位研究生和博士后研究人员,而在实验室毕业生页面,他只能找到14人,其中博士后仅有8位。

他开始地毯式搜索,在领英上寻找卡斯特纳已发表论文的其他参与作者。

从2025年11月开始,费明宇先后与曾在卡斯特纳实验室工作过的成员联系,最后联系到12位前成员,其中多人提到科研压力、数据分析争议或与导师关系紧张等经历。但他们中的很多人目前还在科研界工作,为了防止被报复,并未有所行动。

“我首先找到一位2015年左右在实验室工作的博士后。”费明宇称,对方掌握着卡斯特纳团队2012年刊发于Science的论文的相关数据分析材料。

“他们的证据可以实实在在地帮到我,也可以证明我不是问题学生。”2025年12月,费明宇决定综合现有证据举报,说服实验室前成员协助完成证据梳理。最终,有4位愿意参与举报,其中2位写了书面总结。“到现在我都觉得很感动。”费明宇说。

结合前成员的讲述与书面总结,费明宇撰写了两份报告材料,一份是回顾自身遭遇的《对在读研究生的打击报复》,另一份为《关于普林斯顿神经科学研究所萨宾?卡斯特纳学术不端情况报告》的联合举报材料(以下简称《学术不端情况报告》)。2026年1月29日,他将两份报告一并发送至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科研诚信办公室(ORI)与普林斯顿大学教务长办公室。目前,普林斯顿大学正在对报告所提及的萨宾?卡斯特纳学术不端情况进行调查。

针对前一份报告,7月1日,教务长办公室作出回复,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心理学系存在针对费明宇的打击报复行为。

▲普林斯顿大学教务长办公室作出的回复。

《学术不端情况报告》列举了卡斯特纳3篇论文存在数据问题,其中一篇是2012年发表的Science论文。这篇题为《丘脑枕调节基于注意需求的皮层区域之间的信息传递》(The Pulvinar Regulates Information Transmission Between Cortical Areas Based on Attention Demands)的研究提出,丘脑枕可以通过调节皮层区域间的神经同步,控制视觉信息在注意任务中的传递效率。

《学术不端情况报告》提到,匿名举报人1和匿名举报人2在实验室工作期间尝试复现相关结果,发现部分数据在分析过程中发生了转置,即行变为列、列变为行。

“论文的第一作者Saalmann在分析数据时使用了一个名为Chronux(2.10版本)的第三方工具包,它会根据数据表格的长短自行解读,默认表格更长的那一边代表神经元放电时间,短的一边代表实验轮次。如果原始数据格式颠倒,但放电次数多于实验轮次,软件会自动翻转表格修复格式。可一旦实验轮次数量很多,表格里代表实验轮次的一边变得更长,软件就会猜错,不再翻转表格。这篇Science论文的数据里,有大概三分之一存在这样的错误。”费明宇解释。

▲研究使用的Chronux工具包源代码。费明宇提供。

《学术不端情况报告》称,匿名举报人1和匿名举报人2曾修正行列转置的问题后重新复现结论,发现数据相关性不再显著,随后向卡斯特纳及论文第一作者当面反映这一问题,但卡斯特纳拒绝撤稿。据两位举报人回忆,卡斯特纳曾当面说,“我知道结果可能不显著。但我们不会撤稿,也不会更正,因为按照我的假设,丘脑枕神经元就应该是这样的反应”。

来源:中国科学报(经八阕转载) · 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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