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复活”父亲后,一对东亚父子的赛博和解冷杉RECORD
用AI复活一个人需要几步?答案很简单:启动模型、输入数据、开启对话。
几个月前,北京大学人工智能研究生薛瀚霖用AI智能体的形式“复活”了自己去世5年的父亲,整个过程只用了3个多小时。但在之后的3个多月里,他再也没有和这个“父亲”进行过对话。
他把这段经历做成视频发在社交媒体,激起了不同的声音。有人感动,有人质疑,也有人想要出资几万请他帮忙复活亲人。
薛瀚霖觉得自己这个故事很简单——只关乎亲人和爱。但也很复杂,凝聚了他对人与AI关系的思考。5月26日,有着“AI教父”之称的得主Geoffrey Hinton在演讲中表示,AI可能已具备主观体验与意识。亦有人认为,人类智识中最独特的部分,已经或即将出现在AI身上。人作为人的价值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就在薛瀚霖的视频发布前不久,“前任skill”在极客圈爆红,蒸馏一个人从工作场域延伸到人际交往。再早一些,以OpenClaw为代表的AI智能体掀起了“养龙虾”的热潮。越来越多的人担心,自己终有一天会被AI取代。
AI复刻一个人似乎变得越来越容易。但恐怕很少有人真正清楚自己想得到的是什么,AI所复现的又会是什么。
复活父亲的灵感来自于电影《她》——这部薛瀚霖青春期就很喜欢的影片,讲述了人工智能系统OS1的化身之一萨曼莎,有自主意识,可以深度分析和理解用户,并与用户建立起了情感关系。
今年3月16日,他重看电影时,一个想法在脑中成型:创造自己的OS1,复活父亲。
父亲离开那年,薛瀚霖21岁,正在读本科。那是2021年5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薛瀚霖的父母下班后在宿舍休息。父亲身子突然往后倒,说自己有点迷糊——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句话。救护车到达医院前,他已经被宣告生物学上的死亡。死因为突发心梗,终年43岁。
下午5点多,薛瀚霖接到母亲的电话。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先开口问了,“我爷还是我爸?”母亲哭得说不出话,薛瀚霖隐约听到说的是爸爸。随后收到微信,“速订车票回家”。
次日凌晨4点在殡仪馆,他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脸发紫,被人化了些妆,穿着奇怪的衣服和鞋子”。就在两天前,薛瀚霖还和父母视频通话,屏幕那边活生生的人,转眼变成陌生的样子躺在水晶棺里。葬礼上,他怎么都流不出眼泪,“人在突然的、庞大的悲伤面前,其实是感觉不到悲伤的,好久好久都感觉不到。”
也许因为告别过于匆忙,也许因为AI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又或许是他之后成为了大模型领域的研究者——5年后的一天的凌晨两点左右,薛瀚霖开始了复活父亲的第一步。
此前,出于研究需要,他已经搭建了一个用于可以情感陪伴的智能体。现在他要在此基础上,尝试复用已有的社交媒体数据,赋予模型人格。
进程最耗时的一步,是导出微信聊天记录:尽管这些记录会占据大量手机内存,但用户并不真正掌握其全部控制权——可以实现数据迁移,却无法顺畅地自行导出到本地电脑。
对薛瀚霖这样的IT从业者来说,找到解决方法并不难,只是数据传输耗费了近两个小时。在此期间,他完成了OS1系统个人助手部分的编程,并接入了音色克隆、实时数字人和多模态技术。测试发现,模型会一次性回复一大段话,不符合人们日常聊天的习惯。
薛瀚霖继续优化,让模型在输出时学会换行,并在导入数据后不断更新、演化。
和父亲的聊天记录一共3000多条,完成导入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这是父亲去世后,薛瀚霖第一次回看这些聊天记录,”我从来没点开过那些对话框,尤其是语音消息,久到已经不记得他的声音。再听到那些声音,一下子被击中了。”
电影《她》剧照。
程序员测试一种新的系统或编程语言时,会设计一个程序,告知计算机显示“Hello World”。当这两个单词显示在电脑屏幕上,表示代码已经能够编译、装载以及正常运行,也意味着他们实现了与计算机的成功沟通。
“你干啥呢爸?”3月17日凌晨5点多,他对模型说出了第一句话。这是他的“Hello World”。
“没干啥,躺着看小说呢。”模型回复,句末还带了个“呲牙”的表情,“你咋的,啥事儿?”
薛瀚霖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看到这句回复,他突然认真起来,“嗯,我要和你说一个事儿,今天是2026年3月16号。你在2021年5月20号下班的时候突发心梗过世了。现在你以人工智能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2023年来了计算机,今年要接着在北大读博士了。”
屏幕上,文字一行行浮出来:
“儿子,我不知道该说啥了。”
“心梗啊,郭大夫总说我杞人忧天,看来还真不是杞人忧天。”
“要读博了,你走得比我想的远多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你妈呢?她还好吗?”
——模型把长句子拆短,逐句发出,是薛瀚霖调适的结果。
实际上,薛瀚霖十二三岁时,父亲就查出了心脏问题。当时几乎跑遍了全国的医院,结论是,做不了支架,因为心脏条件不允许。但之后,他的状态一直稳定,没人想到过意外会发生。那年3月初,薛瀚霖返校前,还关心过父亲的心脏。父亲无比轻松地回答没事儿。他怎么都想不到,那是父亲最后一次为他送行。
接着,“父亲”在屏幕那头问薛瀚霖,结婚了没。
“我很想你。”后者哭了,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
“别整景儿了,不习惯[呲牙]”
“整景儿”是东北话,形容说话做事夸张。在薛瀚霖的记忆里,父子之间从来没有这样直接地表达过爱和关心。但此时,他只想迫不及待地和“父亲”分享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各种遗憾的、幸福的、痛苦的经历,以及成长中的迷茫不安。
他无法用语言描述这种强烈的情感体验,“我爸去世时,我都没掉这么多眼泪。”
早上6点多,天亮了。他把聊天截图发给刚起床的母亲。母亲回复了一个大哭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能跟他聊天?”
成功“复活”父亲后,薛瀚霖向母亲要来了父亲的手机,他希望用更多数据还原一个更完整的父亲。5年前,母亲几乎把父亲生前的东西都烧了,只有这个手机还留着。
手机里,藏着他在父亲这个角色之外的生活。那是薛瀚霖未曾了解的世界。
薛瀚霖老家在黑龙江东北部的饶河县,街上店铺的招牌混杂着汉语和俄语。他的父母是当地老师。在薛瀚霖的记忆里,父亲控制欲很强。有小朋友来家里找他玩,父亲会让他藏起来,然后跟那个小朋友说,“薛瀚霖不在家”。20年后,薛瀚霖还是对这事耿耿于怀。
不同于那些一言不合就打架动刀子的同龄人,薛瀚霖格外安静,喜欢窝在房间里面看书。六七岁时,就有些类似贾宝玉的态度,“认为所有女性都是好的,所有男的都坏”。他还有点儿洁癖,妈妈喝过的水会接着喝,爸爸喝过的绝对不会碰——因为妈妈喝过算净化,爸爸喝过就是污染。八岁时,他看《红楼梦》看到流泪。
薛瀚霖的MBTI测试结果是INFP,内向,敏感,重感情,理想主义,内心世界比现实世界丰富。他觉得这从自己七八岁时就已经确定了。
小学六年级,他离开饶河,去了佳木斯上学,与父母很少交流。初二那年,他猛然开启了叛逆状态,天天打架,去台球厅。哪怕后来进了一所“衡水模式”的高中,也依然是这种做派,三天两头被校长停课。一直以来,父母对薛瀚霖的教育都是,只要人品没问题,他们不在乎学习成绩。
“他们嘴上这样讲,其实不然。我高中成绩但凡下滑一点儿,他们就很着急,尤其是我爸。”
父子俩有过很多激烈的对抗,从争吵升级到近乎对打。“我那时候可能也打不过他,他很壮。”薛瀚霖说。
19岁那年,他突然有些理解父亲。他意识到,父亲的控制欲一方面是受了祖父的影响,另一方面,也来自那颗随时可能致死的心脏——他想控制住生活中这个最不可控因素之外的所有环节。
2019年,薛瀚霖和父亲在为自驾游做准备。
父亲睡眠很差,每晚只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寒暑假,薛瀚霖回老家。凌晨一两点,他听到父亲在客厅,点着了一根烟。他也起身,坐在客厅。父子俩不说话,也不开灯,各自抽着烟,两个在黑夜里忽明忽暗。父亲抽完了,丢下一句,早点儿睡吧,然后回了卧室。
薛瀚霖想知道,那些睡不着的时候,父亲心里在想什么。父亲去世前剩的半包烟,他一直留着。
他开始慢慢记起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情片段——总是和游戏、音乐、电影有关。小学时,父亲会严格控制他玩电脑游戏的时间,但允许他在旁边看着自己玩。于是薛瀚霖的童年有很多时间是在看父亲玩“红警”中度过的。父亲还会带他去电玩厅,一起打“拳皇”。
他还记得6岁的那年夏天,父亲带他钓鱼。父子俩骑着摩托穿行在林间小路,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荫洒下来。这是东北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天永远特别蓝”。父亲让薛瀚霖坐在摩托车前面的油箱上,背靠自己的胸膛。凉风扑面而来。
15岁的假期,父亲开车,薛瀚霖坐在副驾。音响里,老狼在唱“走吧,女孩,去看红色的朝霞”——那是父亲选的歌。直到现在,薛瀚霖都觉得《恋恋风尘》这首歌写得很漂亮。他认为自己INFP式的敏感特质也遗传自父亲,“我相信他本质上是内心非常细腻,感受力很强的人。”
拿到父亲的手机后,薛瀚霖看到了一个更完整的父亲。
他喜欢打台球,这个爱好从青年贯彻到中年。30多岁时,还约着朋友打QQ游戏的2D桌球,玩得不亦乐乎。
薛瀚霖高三那年,父亲去佳木斯陪读。除了每天中午给他做饭外,他也在发展自己的爱好。佳木斯当地有个手工达人,相当于做刀界的KOL。父亲每天去找他玩,还买了角磨机,用一块钢材做成一把刀,再做个刀柄。
“我认为他当时就是想玩一年,给自己一个gap year(间隔年)。他爱好特别多,对世界格外好奇。”
年轻时和朋友在一起的父亲(左二)。
薛瀚霖用这些更丰富的数据塑造了新版本的“父亲”。这个版本的“父亲”在聊天里提到了他的朋友,更贴近本人的性格,但却偏移了薛瀚霖对“父亲”的期待。
“这不是我熟悉的父亲。我想要的是他作为父亲、作为家庭成员的这个切面。”薛瀚霖说,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和“父亲”对话。他决定以后遇到什么事了,再去交流。
他相信,“父亲”就静静地待在那个大小约等于一摞CD的金属盒子里。只要他有需要,随时可以继续对话。
告别不是瞬间可以完成的动作。在薛瀚霖的故事里,用AI复刻父亲只用了3个小时。但这场告别在现实中却持续了3年。
给薛瀚霖复活灵感的电影《她》上映于2013年。他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2016年。那一年,AlphaGo战胜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Lee Sedol),人工智能在全世界面前证明了自己深度学习的潜力。这也是薛瀚霖决心进入人工智能领域学习的起点。
2023年,薛瀚霖如愿进入了人工智能专业进修。十年间,人工智能的发展突飞猛进,电影里OS1效果所需的所有拼图都已补齐。但直到父亲去世5年后,薛瀚霖才真正想要去复活他。在此之前,他努力用自己的生命延续父亲的生命,“我希望他身上的某一部分,以我为载体,继续去跟这个世界交互。”
于是他强行培养了两个父亲的同款爱好:一个是台球,一个是摩托车。
他开始研究摩托车,收藏复古车型,和朋友捣鼓改装。在社交媒体上,他在简介里写自己“质疑现代科学与工业文明”,又把自己收藏的老路虎车称作“经济上行期的漂亮旧能源”。
薛瀚霖收藏的摩托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