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律——一次选择,两种人生瀚海箫声
在汉武帝后期,以及汉昭帝年间,卫律是匈奴单于的主要智囊,对于这么一个重要的人物,我们确实有必要了解一下。由于其特殊的身份,司马迁、班固都没有给卫律做专门的传记,其史迹散落于匈奴传、苏武传、李陵传等其他人的传记中。幸运的是,班固也没有对卫律进行丑化,因此,我们对卫律的生平还能勾画出大大概。
汉书上说,卫律生于长安,出身于长水胡。卫这个姓氏比较久远,出自姬姓,也就是文王的后代。
据说周文王第九个儿子被封在康地,后来又转封到卫地,也就是现在的河南省淇县一代,主要管理商朝的遗民。无论怎么迁,大致都在河南、河北交界的一代。
后来,秦灭了卫国,原卫国的贵族,就以卫为姓。卫律他们家这一支很可能就此走上了草原,游牧也是一种选择,一种生活方式,本身是没有什么好和坏的,只有适合不适合。相比与臣服于秦王朝,也许大漠更自由自在。等到汉武帝兵兴,卫律的家族就随着浑邪王归附到了汉朝。这一年是公元前121年。
之后,卫律的父亲就被编入了骑兵部队,这支部队驻扎在宣曲宫,被称为长水宣曲胡骑,隶属于八大校尉之一的长水校尉,主要职责就是宿卫长安、三辅这一带。从这个角度看,当时并没有那么多的华夷之防,汉朝王室对所谓的胡骑还是很信任的。
这支胡骑在汉武帝一朝也比较活跃,后来太子刘据遭遇巫蛊桉的时候,还试图调遣这支部队,被汉武帝给摁住了。这说明,这支部队与皇家是比较亲近的,或者说与太子比较亲近。事后秋后算账很多军官也遭到了清算。
说远了,还是回到卫律。按照时间推算,卫律也就出生在前120年之后的一两年内,也就是长水骑兵刚刚进入长安不久,最早,也就是刚刚进入长安就出生了。
卫律的童年应该很不错,家里应该不缺钱,否则也无法支持卫律上学。对,卫律应该上过类似于私塾一类的学堂,粗通文墨。
这一点怎么知道的那?还得感谢班固。在李陵传里班固记载了卫律说过的这样一句话, “李少卿贤者,不独居一国。范蠡遍游天下,由余去戎入秦,今何语之亲也?”
这是在一场宴会上,卫律对汉朝使者任立政的嘲弄。李少卿就是李陵,少卿是李陵的字。具体的前因后果,我们先放下,到时候再细说。从这段话我们可以得知卫律知道范蠡、由余,这就代表着卫律很可能读过书。我想卫律的父母也像现在的父母一样,虽然刚刚进入长安,也想方设法让孩子学点知识,以其有个好的前程。
当然了,在茶馆里听人说书讲古,也可能得到这些信息,或者看过我们这个频道,也可以,只要那个时候有。
不用说那个时代,就是当代,十七八九岁的年轻人还有几个知道范蠡、由余的,知道西施的我估计总应该有吧。
当然,卫律也没有有什么大学问,粗通文墨而已。卫律他们家的社会地位,相信不会太高,从他认识的人,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把卫律引上历史舞台的是李延年,李家出身倡门,社会地位应该是很低的,基本上是在下九流里溷。
当然引荐卫律的时候,李延年已经是协律都尉,国舅爷了,鸟枪换炮了。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晚于前101年,很可能是前102年的秋天。
当时的卫律最大十九岁,正是一个追求事业的年纪、生气勃勃。当时的李延年我判断应该比卫律大一点,大个一两岁哪不是了,也应该是青春少年、妩媚妖娆。他们俩很可能打小就认识,没准就是长安街头的胡同串子,否则,临时抱佛脚,是使不上力的。
我们知道,李延年给卫律推荐的职位是出使匈奴的使节。相信当时的卫律很可能已经是长水骑兵的一员了,否则,一个无业青年是不可能一步到这个位置的。
前102年这个时间点,汉匈的关系很不好,对双方的使节尤其不友好。双方互相扣留使节都十好几拨了,可见,使节并不是一个好差事。也许,正是由于危险,没人去,没人敢去、没人愿意去,才轮到了卫律。
这次使命的关键不在于是否能完成使命,而在于是否能活着回来,大概率是炮灰的命。之前被扣留的使节,最后能活着回到汉朝的寥寥无几。
事实告诉我们,莫欺少年穷,卫律还是有办法地。
卫律不仅完成了使命,还活着回来了,不幸的是,走到半路,卫律接到了人生的第一个选择题,李延年败了,被族诛。
各位把眼睛闭上,想想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办?我们十八九岁的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考验?高考失利了,失恋了。卫律遇到的是生与死的选择。
To be or not to be.
像李延年这样的国舅爷,一家子伺候皇帝,说灭,就灭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卫律的认知。惶恐之际,卫律不仅想起了那出京剧,文昭关。这是瞎说了,京剧那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儿了。卫律知道范蠡,如果碰巧还知道伍子胥,应该也不会让我们感到意外。
那位说了,汉武帝处理的是李家,与卫律有啥关系?要相信西汉官府、相信皇帝陛下。
卫律不敢相信,李延年与汉武帝是什么关系,卫律是门儿清。与李延年相比,自己算啥呀,连李延年都能败,有谁不能败呀?
相比之下,卫律感觉到自己就真是一只小蚂蚁,回去之后,生死就在汉武帝的一念之间。也许都轮不到汉武帝,一个小太监努努嘴,就可能要了他的命。
也许没事,最关键的,卫律不敢试,各位设身处地想想,你敢试吗?
关键时刻,卫律不仅又想起来孙悟空说过的那句话,求神问卜,不如自己做主。
那位说了,卫律咋想这么多呀?生死之间,不能不想啊。
当卫律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自己使团的成员之后,众人都沉默了。
随即,卫律抛下沉默的众人,跨上战马,向草原飞驰而去。这些人看了看,想了想,大概率上也会随卫律而去,这其中就应该包括后来的虞常。
那位说了,难道卫律投奔匈奴的时候,不顾及在长安的父母?
这里有两个点供各位参考,第一,卫律的父母希望卫律回去吗?大概率上不希望,父母希望孩子好,或者最起码希望孩子能活着,能够延续生命。第二,那就是在赌了。如果卫律回去吃了挂捞,很可能父母也被株连;卫律叛逃,父母也会受株连,背着、抱着一般沉,没区别。卫律赌汉武帝会把他当个屁放了,不会如此丧心病狂的株连。
书上说,投奔匈奴之后,“卫律被封为丁灵王,与后来的李陵皆贵用事。匈奴爱之,常在单于左右”。
单于一上来就封卫律为丁零王,按常理推断,不应该一来就封王。怎么着也得甄别一下,坐坐老虎凳、过过油锅,怎么着也得立个功什么的,这就是用人不疑。看来卫律在完成使命的过程中得到了单于的赏识,最终得到了匈奴部众的信任,征服了人心,否则十几岁的孩子去统领一个部落,凭什么。
当时的单于是且鞮侯单于,也刚刚登基,有了卫律这个熟悉西汉内情的人在身边,何乐而不为?
且鞮侯单于登基之后,做出了不同于前任的选择,把以前历届单于扣留的汉使,比如路充国这些人,都礼送回国。如果有人告诉你,单于这个选择的背后有卫律的推动,我不感觉到意外。书上也明确记载,卫律常常向单于推销和亲的好处,但是在且鞮侯单于经历了苏武事件之后,卫律的推销就很难有什么效果了。
且鞮侯单于的示好,很快就得到了汉武帝的回应,也就有了苏武的出行。卫律也迎来了第二个人生选择题。关于苏武在这一场戏里的表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苏武牧羊”那一期,我想说的比较详细了。
当时苏武是正义严词地痛斥卫律,说卫律投降背主亡亲,就是忘恩负义;说卫律受单于信任,不能公正执法,就是居心不正;随后,苏武还举了几个列子,南越王、大宛王、朝鲜王这些杀汉使者的,都被消灭了。言外之意,你们敢动我,也是这个下场。
对于苏武说的背主求荣一事,卫律不以为然,无非是一份工作而已,所谓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恩义从何说起。 我干活,你给钱。
苏武与卫律是不同的,在卫律挖门子、走路子,找出路的时候,苏武已经靠着父亲的福荫,名正言顺的成为郎了。郎,是西汉王朝最初级的官员,出入宫禁,那是皇上身边的人, 这就是皇恩。想想都是十几岁的年纪,境遇差别如此之大。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的认识,就很正常了。
卫律也明确感到苏武并不想死,否则,为啥举南越王、大宛王、朝鲜王这个坏典型来威胁单于。卫律同样明白了苏武不可能投降,为啥?按照汉法,投降,斩,而且家属连坐,一家老小都得完蛋。
至于苏武要求卫律公正执法,我估计要不是避免笑场,卫律都能笑喷了。
这不是民政,汉匈是两个敌对国家,是敌对国家的使团在匈奴参与造反。在单于看来苏武也许还是主谋。即使真如苏武所说,苏武对此事不知情,作为使团的主管,如何能置身事外?
客观地说,在卫律看来苏武确实不适合使节,这个充满挑战性的工作,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局势下。苏武待下不够严厉,做事不够机变,关键时刻似乎也缺乏担当。事到临头,除了自我了断,就没啥办法了。
苏武现在办砸了差事,即使回去,也可能是斩立决,就像出使朝鲜的卫力一样。最好的出路就是留在匈奴,前提是一定不能投降,否则,就会牵连亲属。
卫律对苏武的清晰思路还是很理解的。
之后的事情,正如卫律所预料的,苏武被发配到北海放公羊,卫律自己做逍遥王爷。我想,卫律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的那样逍遥,卫律也是有父母在汉朝的。
就像take me home 所唱的,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 (Lyrics)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对于卫律来说,哪里是家?当然不是West Virginia,是长安,还是大漠?对于我们后来人,也许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对于卫律来说,哪里是诗和远方,哪里才是眼前的苟且?
也许,卫律恨只恨自己没有像苏武这样两全其美的机会。
之后,卫律又见证了另两位关键人物流落匈奴,李陵、李广利。在李陵事件中,卫律似乎没有露脸的机会。李广利的出现却激起了卫律强烈的反弹,以至于卫律直接设计害死了的李广利。
书上说,李陵在外,卫律在内,这两人在权力上没有交集,不冲突;再者,李陵是有自己的部落的,李广利却没有自己的部落,也在中枢,算是单于的智囊,与卫律的权力重迭,可以看做是竞争对手。自然是除之而后快。这个理由成立。
卫律一击而中,也说明李广利在匈奴民众中、乃至于贵族中没啥人缘,或者说人缘很差。双方毕竟厮杀了很多年,要说人缘好是不可能的,况且,李广利擅长的,大概率上匈奴人都不以为然。脱去了国舅爷的袈裟,李广利恢复了音乐人的身份,也许,当了几年的国舅爷,连音乐也玩不转了。
另一个可能的原因,就拿不上台面了。卫律之所以流落到匈奴,最根本原因还是李延年兄弟败了,否则,卫律也不必流落塞外,域外觅食。内心深处有没有点怨恨,进而迁怒李广利?
或许有吧,谁知道。
少年时代,长安的繁华一定是卫律难以忘记的,一如西晋的张翰忘不了家乡的鲈鱼块,蔬菜羹。卫律也许也忘不了长安的猪肉炖粉条。
卫律再次走进汉书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年以后了。卫律这一次对话的对手还是一位使节,任立政,我们开头的时候提过这位任大使。
当时的场景是一场盛大的宴会,连不常出现在单于庭的李陵都来了。此时,汉昭帝刚刚登基,而匈奴也刚刚经历新旧交替,任立政此次的使命很复杂,报喜、奔丧、贺喜,但是最核心的、说不出口的真实目的,就是劝李陵回国。
任立政也是一位奇葩,在宴会上就开始挤眉弄眼,先是直勾勾地盯着李陵,又反复多次抚摸自己佩刀上的环,再蹲下身来摸李陵的脚。我估计把李陵恶心坏了,没这嗜好哇。
实际上这就是哑谜,估计这位任大使是猎头出身,只不过有点太明晃晃了。一点不避人,弄得李陵心惊肉跳,不得不正襟危坐。非礼勿视,非礼勿为。
这老任一看李陵没反应,趁着李陵来给使节满酒的机会,干脆直接喊上了,“国家已经大赦,中原安乐,主上年少,霍子盂、上官少叔执政”,霍子盂就是霍光,上官少叔就是上官粲,是汉武帝留下的顾命大臣。这些人,都是李陵的哥儿们。
任大使的哑谜,李陵早看懂了,任大使的话,李陵也听明白了,却不为所动,只是不断摸自己的头发,答了一句:“我已经胡服骑射了!”
这些哑谜用来煳弄单于没问题,同样看懂的还有卫律。都是在长安长大滴,一看就懂。佩刀上的环不就是暗示回家的意思吗,摸李陵的脚,不是任立志有啥特殊爱好,而是暗示李陵可以走了。
既然你们有知心话要说,就给你们创造点机会,卫律就站起身来,“对不起了,各位,我得放放水,这几瓶啤酒喝急了“。
一看机会来了,任立政马上说:“请少卿回归故乡,不必担忧富贵。”
看看,在这些人眼里富贵比什么都重要,李陵、苏武、甚至于卫律是看重富贵的人吗?
李陵叫着任立政的字说:“少公啊,回去容易,再受凌辱,咋办啊?”
这位任大使,刚要再说几句,吧嗒门帘一挑,卫律已经回来了,哪有水可放,也没啤酒哈,就是买个破绽,看看情况。
看到任大使略带尴尬的表情,卫律就来了那一句,“像李少卿这样的贤人,自然可以向范蠡一样遍游天下,不必拘泥于一国。”
卫律,这就是点了李陵一句。为什么范蠡能遍游天下? 不是他想遍游天下,而是越王不能容人,他不游不行。谁不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宴会散后,任立政还不依不饶地,“少卿,能回去吗?”
李陵心说,你这不是故意给我上眼药吗? 一为之甚,岂可在乎?
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估计卫律也没有向单于打李陵的小报告。本质上卫律与李陵是一样的人,都是有家不能回的人。都是天涯沦落人,何必自相残杀,况且,李陵还是惹不起的人。
我们在讲李陵的时候,说蛇身上有一条足,这件事就是那条足。汉庭的这个举动,历来的解读都是不忘李陵,希望李陵能回国效力。想必很多观众,也想来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不幸的是,如果我们把角度稍微哪怕转一度,你就能体会到这里面的凶险。
李陵这么一位人才,不能为汉庭所用,为匈奴效力,算威胁吗?
李陵回到汉朝,对匈奴算威胁吗?
任立政这次使节就是一计两用。李陵能回来自是最好,不能回来,最好让他消失,即使在李陵与单于之间打个楔子也好。想想在匈奴十几年,尽知匈奴的虚实,还有自己的部众,如果李陵想回来,这些部众怎么办?都带走,单于能干吗?
就是李陵自己想回家,单于能让李陵走吗?
在宴会之上,光天化日,任立政就挤眉弄眼的,各种暗示层出不穷,怕别人不知道吗?
这种事情能明说吗,知道明说了对李陵不好,那为啥不小心点,想想可行的办法。
卫律,可就在席上。实际上,卫律也是看懂了地。
李陵哪怕有一点点犹豫,一脚踩错就是万丈深渊。
这么解读,有点小人之心了,但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什么心不可无哇。
我们不得不替李陵庆幸,人生最后一道选择题,答对了,晋级。
历史走到这,汉朝有了新皇帝,历史将展开新的一页。两年以后,匈奴又到了更新换代的时刻。此时距离卫律离开这个世界,也已经不远了。
卫律在匈奴经历三代单于,且鞮侯单于、狐鹿姑单于、壶衍鞮单于,久在中枢,自然会逐步权势熏天,欺上瞒下,颠倒乾坤。这三位单于之中的最后一位,壶衍鞮单于就是卫律与前任单于狐鹿姑单于的老婆联手,矫诏拥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