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读咏荷试戏说,东坡不背这口锅剑剑风流博客
清早闲逛,读到咏荷才女的文章,一时兴起,也聊两句。
一直流传,东坡笑张先纳妾,写过一首诗: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幼时读到,只觉东坡甚是可爱。但年纪渐长,笔力渐深,就越发觉得这诗不对劲。东坡如此大才,断然写不出“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这样直白的句子。
写诗高手,重在含蓄。好比我们要夸唐糖面相丰腴,断然不会写“玉面盈盈似雪盆,一轮明月出天山”,那样太直白,还不如直接说“唐糖你的脸像个大球”。东坡会说“去年一滴相思泪,今日始流到腮边。”
所以,东坡这样的绝顶高手,怎么可能写出这样春宫图一样的诗句。
一番查证,才发现这首诗真正的来源,应该是明代范凤翼《赠李处士八十一岁纳妾》。原诗云:二八娇娥九九郎,萧萧白发伴红妆。 扶鸠笑入鸳鸯帐,一树梨花压海棠。
一读之下,才发现这原诗描写还要不堪。“扶鸠”一句,鸠指鸠杖,乃老人所扶之杖。表面说是老大爷拄着拐杖进鸳鸯帐,实际上是……哎呀,那画面太辣眼睛,我不敢想。难怪后头人家改成“鸳鸯被里成双夜”,虽然也是很成人化,但好过直接遛鸟。
东坡本人跟张先关系好不假,也确实给张先纳妾写过诗,但是宋诗集里收录的原版东坡诗,比这调侃诗品味高太多了。
诗云: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具体有兴趣,可以上网搜一下解释。
这诗几乎一句一典,跟稼轩一样狂甩书袋子。这才像东坡啊。有意思的是,张先读完,还和了一首,其中两句道:愁似鳏鱼知夜永,懒同蝴蝶为春忙。这两句也是诗风高雅,风流而不下流。东坡那个层次的文人,相互调侃就应该是这样的水平。
顺便说,张先不光是老爱风流,也是个老爱装的。自号“张三影”,因为有“云破月来花弄影”等三条名句,颇为自矜。然后有个小爱装的,叫宋祁,有一天上张先家玩,到了门口也不按门铃,“嗷”地开嗓子就吼“那个啥, ‘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在家吗?” 张先一听可高兴了,人家这面子给足了啊,我也得走个面吧。于是也假模假式吼回去:“在的在的!门外莫非是‘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吗?” 看这两货,这逼格绝对拉满。下回我见了唐糖,也假模假式来一句:请问您是“今日始流到腮边”大啊啊啊美女吗? 再顺便说,这个宋祁,也是个情种,那个“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就是他。据说仁宗皇帝读罢那首词笑道“有朕在,蓬山不远”,直接把那个宫女找出来赏给他。唉,古代就是好啊……写首词就能娶个漂亮老婆这种事,现在没有了……天啊,我生得太晚了……
这正是:应笑世人爱假说,轻言戏改赖东坡。小生只恨不逢世,肠断蓬山枉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