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过生死的年轻人,还能谈爱吗?三联生活周刊

8/19/2026

最近,韩国一档全新恋综《我剩下的恋爱》播出后,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引发广泛讨论,因为恋综的嘉宾很“特别”。他们是一群“近距离体会过生命有限的年轻人”——经历过癌症、难治罕见疾病,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和重病正面交过手。国内社交媒体在传播时,往往直接把它称作“绝症患者恋综”。

恋综并没有滑向一些观众事先担忧的消费苦难方向,相反,它帮助观众打破了一个长久存在的偏见:任何人都可以对爱情有渴望、有追求,疾病不能取消这种权利,罹患过重疾、或者仍在抗癌的人也不例外。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

此前那些以绝症患者为主人公的著名爱情电影,如《初恋的回忆》《星运里的错》《遇见你之前》,讲述的从来不只是爱情,也借着死亡这个无法回避的命题,对生命本身展开思考。《我剩下的恋爱》亦是如此。嘉宾们对爱情的选择和追逐,最终呈现出一种在病痛与不确定面前仍然愿意敞开自己、仍然敢于去爱的生命哲学。

任何人都有爱的权利

韩国恋爱综艺一直在推陈出新。2017年《Heart Signal》确立了素人恋爱推理模式之后,这个品类迅速裂变出各种变体,各大恋综节目组一直在寻找新的身份、新的关系、新的冲突。

譬如《恋爱捕手》在合宿中混入“金钱捕手”,让恋爱与心理博弈并存;《换乘恋爱》将已分手的情侣放进同一间屋子,前任关系成为最大的悬念;《单身即地狱》让男女在荒岛上通过互选争取“天堂岛”的约会机会,把欲望和竞争摆到台面上;《恋爱兄妹》让参与者和亲兄弟姐妹一起寻找恋爱对象,亲情与爱情双线交织;《出神入化的恋爱》则找来巫师、塔罗牌占卜师,用玄学测算恋爱运……

《恋爱兄妹》剧照

来到《我剩下的恋爱》,韩国人把镜头对准了得过癌症或者难治罕见疾病的人群。八位嘉宾中,多数已经痊愈,例如患间变性大细胞淋巴瘤的“男一”(恋综以嘉宾出场顺序做代称)、患骨肉瘤的“女三”;也有人仍在化疗,例如胃癌患者“男三”,他去年11才确诊,整个胃已经被切除,化疗仍在进行中。

节目从立项到播出,虽然热度爆棚,但很多网友担心它会消费苦难。绝症、疼痛和治疗都是极为沉重的话题,如果不是将镜头用来呈现他们作为完整的人如何面对挑战、热爱生命,而是反复放大最惨烈的细节,确实值得警惕。《我剩下的恋爱》规避了这个质疑,比如第一期每个嘉宾通过读信的方式简要说明了自己的病史与治疗经过,凸显了他们从疾病中走过来的韧性和生命力,悲情点到为止,节目将更多时间留给了这些人如何继续生活、如何靠近彼此。

但往深处想,我们“消费苦难”的担忧背后,还藏着一个更隐蔽的预设:都得过癌症了,有的仍在治疗期,为什么还要花费精力去追求爱情呢?甚至成为别人的“负担”呢?

《我剩下的恋爱》剧照,下同

不必讳言,这种逻辑很普遍,同样被节目里的嘉宾们内化了。节目中多位嘉宾在患病期间或选择分手,或不再恋爱,因为他们觉得这是在拖累伴侣,是“自私”的行为。他们在承受身体痛苦的同时,还要承受“自己是负担”的精神折磨。即使一些嘉宾已经痊愈,依然遭到隐形歧视,因为在医学上,癌症幸存者仍有复发的风险,患上另一种新癌症的风险也更高。

节目里的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胃癌仍在康复中的“男三”与罹患血癌并已康复的“女二”约会时,“女二”直言和他约会有负担,因为觉得“配合得很吃力”。她事后为此道歉,觉得自己当时的言论伤害了对方。“女二”的坦诚是真诚的,但这个“负担感”折射出那个潜意识的观念:多数人不愿意和一个正在抗癌的人谈恋爱。就算“女二”也曾是癌症患者,都不能免俗。

倾向于与健康的人谈恋爱虽是人之常情,但绝不意味着,得过癌症的人就不配追求爱情。就像史铁生说的,爱情是两个灵魂的真诚相见,它不因身体的疾病而失去可能;把疾病等同于“不该去爱”,是一种粗暴的判断。

一些广受欢迎的绝症爱情电影,也反复讲述着同一个道理。在古早的《初恋的回忆》里,自知患有白血病的女孩一开始要求对方“你要保证你不会爱上我”,但爱情仍然发生;《星运里的错》中,两个身患癌症的少年形容自己是“两个定时炸弹”,却依然选择靠近;《五尺天涯》里,囊性纤维化患者之间必须保持六英尺距离,连触碰都是奢望,但他们还是向命运偷来了一尺……疾病可以改变身体的边界,却无法取消一个人爱与被爱的能力。

《我剩下的恋爱》也在打破这个误区。八个曾经或正在经历重病的年轻人站在镜头前,坦然地谈论病情、过去和渴望,包括对爱情的渴望——任何人都有权利追求爱情,爱情也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除了定位上的别树一帜,《我剩下的恋爱》在形式上也很有创新。韩国恋综发展到现在,短信投票或互选配对的机制,以及嘉宾之间的情感纠葛和修罗场已经不太难被预料。但是,《我剩下的恋爱》设计了一套“时间交换”机制,在互动规则上做出了差异。每位出演者每天有100分钟的时间额度,具体是10个时间方块,每个代表10分钟。他们可以把这100分钟拆分开,分配给心仪的异性对象。晚上互相赠送之后,只有双方给彼此的时间相加达到100分钟及以上,才能开启第二天的约会。

这套规则会制造出非常微妙的不对称。有的人把100分钟全部给了同一个人,对方可能只回赠了10分钟;有的人各给50分钟,凑成一次“公平”的约会;还有的人给出90分钟,却只收到10分钟……约会结束后,嘉宾很容易根据结果推测出各自的时间分配,也能看清心意,谁更投入、谁在试探、谁在退让,都在一来一回之间露出了痕迹,这也是恋综的传统看点。

更重要的是,“时间”和嘉宾们的身份经历高度契合。他们都是从鬼门关前走过一趟的人,一度在和死神抢夺时间。“心意就是时间,时间亦是心意”,时间对他们而言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切身的、有限的资源,真诚有了具体分量。

而在最新一期的约会中,节目组加入了“愿望清单”的设定:女生写下自己想做的小事,由成功配对的男生陪她一一完成,比如穿着校服约会、一起吃草莓蛋糕。这些愿望虽并宏大,却是罹患过重疾的她们在治疗期间被迫错过的日常。让它们一件件实现,是对那段缺失时光的补偿,也让约会多了一种不同于普通恋综的治愈感。

一堂生命教育课

《我剩下的恋爱》并不仅仅是一档恋综而已。和此前那些经典的绝症爱情电影一样,它的意义不止于呈现爱情,它也为观众补上了一堂生命教育课。

并且,《我剩下的恋爱》里的嘉宾是真实的,他们经历过真实的化疗、手术、骨髓移植和濒死时刻,没有经过电影里编剧加工和演员演绎,对观众的冲击反而更直接、也更难回避。恋综的目标受众主要是年轻人,社交媒体上不少评论都流露出震惊:没想到这么年轻的人也会患上重病。正因如此,这堂面向年轻人的生命教育课才尤其深刻。

首先,能够健康地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节目里的不少嘉宾,在患病之前都过着普通而自律的生活。“男一”是在军队服役期间被确诊为间变性大细胞淋巴瘤四期;“男二”患病前生活规律,没有不良嗜好,却突然确诊弥漫性大B细胞淋巴瘤二期;“男四”曾是海军陆战队退伍人员,梦想成为消防员,却在考试前夕被诊断出急性髓系白血病;“女三”更是在14岁就被诊断为骨肉瘤晚期……他们在得知病情后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是我”,但命运并不会给出解释,人只能在错愕之后慢慢接受:疾病不是按资格分配的,谁都可能被选中。

正因如此,被普通人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其实并不普通。呼吸、走路、吃饭、奔跑,这些最基本的生存条件,对于一些人而言,却是他们拼尽全力也未必能重新拥有的东西。“女三”说,一般人不会觉得走路这件事有什么特别的,但她看着那些走在路上的人,想跟他们说,他们有一双了不起的腿;“男四”说他只想拥有一个平平凡凡的家、平平凡凡的家人、平平凡凡的小孩……我们实在没有理由把健康当作理所当然,也不该对岁月静好的日常生活麻木不仁。

不过,疾病虽然可能降临在任何人身上,但爱惜自己仍然可以降低概率。

“男二”的经历很有代表性。他高中时期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拼命读书考上了首尔的大学,毕业后又拼命工作,好不容易找到好工作、赚到钱,人生有了一个漂亮的开头,然后被诊断出胃癌。他在节目里坦言,觉得自己患癌与自己以往透支身体的生活方式相关,他以前太拼命了。

《错位》剧照

节目里嘉宾们还不约而同地提到一点,走过一趟鬼门关后,他们更要尽情去爱、去生活、去体验。他们比谁都更理解时间的有限性,因此不再把爱和愿望推给“以后”,而倾向于在还能行动、还能感受的时候,就主动去靠近和完成,把此刻过成想要的样子,虽然有犹豫、徘徊和顾虑,他们还是一边小心翼翼,一边勇敢地向前一步。比如在第一次约会后已经感觉到对方有所保留,依然选择在下一轮继续给出时间。这种不确定中的坚定,让他们的心动显得格外勇敢而动人。

类似的情况在年轻人里并不少见。为了考上好学校,为了拿到好工作,为了不落后于人,熬夜、硬撑、把身体当成可以无限支取的资源。可身体不是透支以后还能随时补回来的账户,长期亏空的结果,往往是连享受奋斗成果的机会都被一起收走。在这样一个习惯催促人往前跑的时代,我们要学会慢下来,给身体留出喘息和修复的余地。

对照之下,我们对于行动的反复延宕显得格外刺眼,我们总习惯为爱设置各种各样的前提条件,仿佛非要等到万事俱备才敢开始。但人生本来就没有哪一刻是真正确定的,很多时候,所谓的“再等等”不过是一种暂时不用面对的幻觉,明日复明日,多少本应成真的故事沦为无疾而终的旧梦。

阅恋综无数,《我剩下的恋爱》或许不是最好磕的恋综,但确实是最催泪、也最勇敢的一档。节目最终传递的,无关悲情,也无关同情,只是一种朴素的确认:爱情不歧视疾病,也不畏惧有限。得过重疾的人,照样可以站在爱情面前,照样值得被爱;生命没有给任何人无限额度,包括自恃健康的我们,所以,“去爱吧,像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生活吧,像今天是末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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