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唐宋韵
《诉衷情(1)·当年万里觅封侯(2)》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3)梁州(4)。
关河(5)梦断(6)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7)，泪空流。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8)，身老沧洲(9)。
1. 诉衷情，词牌名，又名“桃花水”、“诉衷情令”等，原为唐教坊曲。双调四十四字，前段四句三平韵，后段六句三平韵。以温庭筠《诉衷情·莺语》为正体。
2. 觅封侯：寻找建功立业的机会，一般指到军中立功。
3. 戍：守卫。
4. 梁州：当年汉武帝设十三州刺史部，梁州为其中之一，治所在汉中（今陕西汉中）， 这里作者指其参加四川宣抚使幕府所在地。
5. 关河：关塞、河流。一说指潼关黄河之所在。此处泛指汉中前线险要的地方。
6. 梦断：梦醒。
7. 秋：如秋霜，比喻年老鬓白。
8. 天山：在中国西北部，是汉唐时的边疆。这里代指南宋与金国相持的西北前线。
9. 沧洲：靠近水的地方，古时常指隐士居住之地。此处作者指位于镜湖之滨的家乡。
陆游（1125—1210年），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杰出的诗人、文学家。陆游出生于官宦家庭，祖父陆佃曾任北宋神宗朝尚书右丞（副宰相）。陆游自幼聪慧过人，宋高宗时以恩荫被授予登仕郎之职。后参加礼部锁厅考试，因受宰相秦桧排斥而仕途不畅。宋孝宗即位后，赐进士出身，历任福州宁德县主簿、敕令所删定官、隆兴府通判等职。因坚持抗金，陆游一生屡遭主和派排斥。乾道七年（1171年），应四川宣抚使王炎之邀，陆游投身军旅，任职于南郑幕府。次年幕府解散后，陆游奉诏入蜀，与四川制置使范成大相知。宋光宗继位后，陆游拜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不久即因“嘲咏风月”罢官归居故里。嘉泰二年（1202年），宋宁宗诏陆游入京，主持编修孝宗、光宗《两朝实录》和《三朝史》，官至宝章阁待制。陆游于宁宗嘉定三年（1210年）逝世，享年85岁。
陆游是中国历史上自作诗留存最多的诗人。他与尤袤、杨万里、范成大并称“南宋四大诗人”。陆游以诗成就最高，他的诗题材广泛，语言平易流畅、章法谨严，兼具李白的奔放与杜甫的沉郁。他力主恢复中原的诗篇对后世影响深远。他的风光田园诗细腻优美，别有意趣。他的爱情诗情真意切，多有精品。陆游的词数量虽不算多，但气象超然，兼具豪放和婉约的特色，几首精品被人世代传颂。此外，陆游的散文、书法和史学研究也具有较高的水平。
陆游一生创作丰硕。明末清初学者毛晋的汲古阁所刻《陆放翁全集》计有《渭南文集》50卷（其中包括《入蜀记》6卷，词2卷）；《剑南诗稿》85卷（其中有诗9138首）；《放翁遗稿》3卷；《南唐书》18卷；《老学庵笔记》10卷，等等。陆游现有诗9300余首、词140余首存世。
唐风：陆游是南宋的诗词大家。在“南宋四大诗人”（另三人为杨万里、范成大和尤袤）之中，以陆游的诗作成就最高。他的140首词虽然在数量上比起他的9000首诗只是一个零头，但风格多样，集豪放婉约于一身，自成一家，也有多首佳作。
宋雨：陆游的一生，虽然高寿85岁，但仕途和爱情均不如意。我们前面欣赏过了他的《钗头凤》，以后还要赏析他的《沈园》，其中皆反映他爱情的失落。在仕途、功名方面，他虽然起点很高，但宦海沉浮一生，未能做到高位。特别是他恢复中原的理想，与现实反差巨大。正因为如此，陆游的诗词经常显示出一种悲情，这是他人生的写照和遗憾的表露。
唐风：陆游出身名门，祖上四代为官，家族显赫。有这样的家庭背景，陆游少时踌躇满志，意在功名。他从小聪明好学，能赋诗作文，因长辈官宦背景，他年仅12岁就恩荫被授予登仕郎。这虽然只是个九品下的散官，但授予一个儿童也是少见的。他曾在组诗《闲游》中写道：“五世业儒书有种，一生任运仕无媒”， 尽显优越感。
宋雨：然而他后来的科考道路却极为不顺。十六岁时，陆游以登仕郎身份去临安参加吏部主持的出官铨选考试，未能成功。两年后，陆游在绍兴府参加了进士科府试。虽入围，但在第二年的礼部省试中落第，让陆游颇受打击。
唐风：哦，这个情况我过去不太了解，谢谢告知。这让我突然联想到，陆游科考的不顺，也许跟陆游的父母逼着他和唐琬离婚有关呢。如果一方面是科考失败，另一方面是夫妻俩卿卿我我，陆游的父母可能真怕儿子就这样“没出息”下去了。假如他们是因为这个原因棒打鸳鸯，则与刘克庄记载的“二亲督教甚严，恐其惰于学也，数谴妇”是一致的。
宋雨：多年以后的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28岁的陆游到临安参加两浙转运司锁厅考试。锁厅试只限于现任官员及恩荫子弟。陆游为主考赏识，名列第一。不幸的是，因为陆游压过了宰相秦桧的养孙秦埙，到第二年再参加礼部省试时，受秦桧压力，主考官以陆游在答卷中“喜论恢复”为由，将陆游排除榜外。
唐风：到了绍兴二十八年（1158年），33岁的陆游初入仕途，入闽任八品下的宁德县主簿一职。绍兴三十二年，孝宗即位后，有北伐的愿望。他召见了“喜论恢复”的陆游，赐进士出身，任命他为枢密院编修官。然而，随着枢密使张浚都督的北伐失败，陆游再次被贬。
宋雨：随后数年的沉浮我们略去不说，但有必要说一下陆游历时8个月的前线从军经历，它与本词的关系非常密切。孝宗乾道五年（1169年）十二月，朝廷征召已赋闲四年的陆游，任他为夔州（今重庆奉节）通判，陆游携家眷前往。乾道七年（1171年），朝廷派王炎出任四川宣抚使，驻军南郑（今陕西汉中南部）。他写信给陆游，聘请他为干办公事，陆游非常欣喜，即刻答应并只身前往南郑。
唐风：王炎是一位有才干的大臣。他此前任参知政事（副宰相），兼同知枢密院事。出任四川宣抚使时，依旧为参知政事。他是一位坚定的主战派，跟陆游志同道合。然而当时在南宋朝廷里，情况却是十分复杂的。“隆兴和议”刚刚签订数年，朝廷内部有不少主和派的声音。而皇帝则态度暧昧。
宋雨：当时，南宋与金国是以淮河—大散关（位于今陕西宝鸡西南）一线为分界线。南郑属于当时边境的最前线。对于陆游来说，加入王炎幕府是一个非常宝贵的人生经历。他不仅处理军务，而且多次巡视边防要塞，如大散关、仙人关等，还随军至渭水附近，观察金军布防情况。
唐风：作为幕僚，陆游向王炎提出了“进取之策”，主张利用汉中地势，联合北方义军，从川、陕两路北伐，收复关中。当时的长安离边境线不太远，但已是金人的领土，故陆游在《夏夜大醉醒后有感》中写道：“客游山南夜望气，颇谓王师当入秦。欲倾天上河汉水，净洗关中胡虏尘。” 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陆游对进取关中的热切愿望。
宋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宋廷对王炎和他在川陕前线幕府的态度，却悄然发生着变化。乾道八年（1172年）孝宗给王炎的诏书中要求他“静镇坤维”，“坤维”按《易经》的说法为西南方，即王炎的属地。孝宗其实是要求他们坚守就行，不要再考虑进攻、进取了。
唐风：然而刚过了几个月，即乾道八年九月，孝宗“促诏”王炎还朝赴都堂治事；同时任命虞允文为四川宣抚使。王炎离开汉中，幕府解散。王炎回朝没多久，就被罢去枢密使，奉祠（保持待遇但无职权）。这些变化相当突兀，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宋雨：史上没有明确的说法，但我们可以分析一下。王炎一到任，就把宣抚使的治所由原来的益昌（今四川广元西南），移至汉中，汉中更接近前线。他还建立了一支特殊部队“义胜军”。这支部队主要由契丹、女真和北归汉人组成，战斗力很强。另外，他幕府中受重用的蜀中人士很多。所有这些，其实都是跟西部边陲的军事幕府的实际情况相适应的，是明智的。
唐风：然而，王炎在四川的作为，却很有可能受到孝宗的猜忌。由于蜀中地理环境的特点，易守难攻。加之物产丰富，经济上自给自足，很容易形成分裂势力。唐末的前蜀就是一个例子。另一方面，如果边军轻敌冒进，导致南郑乃至蜀中失守，也是朝廷的不可承受之重。所以说，王炎当时的进取心把他放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他唯有平庸，才能让皇帝放心。
宋雨：幕府的解散让陆游心情非常沉重。他被调任成都安抚司参仪官。离开汉中时，他想再一次眺望长安：“凭高望杜陵，烟树略可指”。（《自兴元赴官成都》）但知道恢复故土已经没有希望了。在赴成都途中，他写下多首诗，包括七绝名篇《剑门道中遇微雨》：“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第三句“未”是个发问字，整句的意思是“我这一辈子难道只能做诗人吗？”
唐风：诗人的无奈和悲凉跃然纸上。还有诗中“骑驴”二字，与“骑马”（不论是列队、过市还是杀敌）感觉是不同的。我们过去曾说过，古诗词中“马”与“驴”经常有不同的意象…… 此后，陆游又在蜀中待了四、五年时间，担任多个职务。期间还有被污蔑“燕饮颓放”而免职的经历。作为回应，陆游干脆自号“放翁”，予以回击，这是发生于淳熙三年（1176年）的事，这年他51岁。
宋雨：又过了三年，淳熙六年（1179年）秋，陆游被任命为江西常平提举，主管粮仓、水利事宜。第二年，江西水灾，陆游让各郡开仓放粮，同时上奏朝廷告急，请求开常平仓（朝廷的应急粮仓）赈灾。十一月，陆游奉诏返京，朝中年轻气盛的给事中赵汝愚（后为宰相）不公平地弹劾陆游，说他“多越于规矩”，陆游忿然辞官，回到老家山阴（今属浙江绍兴）。
唐风：陆游在山阴闲居了5年。据当代词学家夏承焘、吴熊和考证，这首《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就是作于词人居山阴期间。在这段闲居的时间里，陆游常常回首往事，梦萦从军的岁月，写下了一系列充满感情的诗词。这首《诉衷情》便是其中的一首。
宋雨：小令一般容不得铺叙，所以本词一上来就大气磅礴——“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 词人去南郑发生于十几年前，此前词人在夔州任职，虽有一定距离，但不是非常遥远。词人用“当年万里”这样的笔触虚写，就是要表现自己当年投笔从戎来到抗金前线，热切希望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
唐风：“觅封侯”是古诗词中常见的表达，显示建功立业、追求功名的志向。特别是在国家面临外敌的时候，特指士大夫弃文从武、报效国家的选择。觅封侯的典故出自《后汉书·班超传》。东汉班超原在官府抄书谋生，他感叹：“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后他弃文从武，出使西域立功，被封“定远侯”。
宋雨：“匹马戍梁州”是说自己那年春天一接到王炎的召唤，就速与家人告别，单枪匹马来到南郑前线。汉中这一带地区在汉代属于梁州。他用这五个字描写当时的自己，显示自信与豪迈的心情以及对收复故土的期待，也为后面截然不同的心境对照留下了伏笔。
唐风：作者接下来笔锋一转，情绪立刻就暗淡下来了。“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在前线建功立业的理想破灭了，梦醒之后才知一切已烟消云散。“关河”泛指边关要塞。“梦断”是古诗词中常见的意象和表达。比如陆游自己就有“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沈园二首·其二》）李清照也有“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 （《鹧鸪天·寒日萧萧上琐窗》）
宋雨：一些解读文认为“尘暗旧貂裘”是暗用《战国策·秦策》中苏秦的典故，这是不确切的。这里词人其实是实写，他当年在南郑前线的确有一件貂皮衣。他当时经常穿着，这在他的多首诗中都有反映，如“貂裘宝马梁州日，盘槊横戈一世雄。”（《忆山南》），“貂裘半脱马如龙，举鞭指麾气吐虹。”（《醉歌》）
唐风：貂裘未必是战袍，但穿在身上一般是显示身份和气宇轩昂的精神面貌。你上面举的这两句正是反映这一点。还有我们过去赏析的苏轼的“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江城子·密州出猎》），也是这么表现的。然而自打离开前线，这件貂裘已经多年不穿，落满了灰尘，颜色因此暗淡。词人写“旧貂裘”，其实是睹物伤情。
宋雨：换头连续三个短句“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意思紧接上片，感情跌宕，慷慨悲歌。“胡”这里特指占领了宋朝北方半壁江山的金国人。“未”、“先”和“空”三字虽为虚词，但极有分量，层层递进，感人至深。词人对岁月流逝但无法收复旧山河的现实，极为伤感。
唐风：最后三句“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以愤懑的语气总结自己的人生。“此生谁料”即“谁料此生”，谁能料想到。“天山”本是唐朝在西部的山脉，这里指前线。“沧洲”是水边的地方，指他闲居的家乡山阴，那里有宽阔的镜湖。尽管故土总是在词人心中萦绕，但他哀叹只能在闲居中度过此生了。作者通过词的歇拍，来反映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以及他心中的痛苦和悲凉。
宋雨：当然，陆游写这首词的时候还不到60岁。他此后还有二十多年的生命，实际上他并没有这样简单地“身老沧洲”。他61岁时被朝廷再度启用，此后又经历多次宦海沉浮。在宋宁宗朝，陆游较受重用，编修国史。在宁宗嘉泰三年（1203年），他被升为宝章阁待制，以此致仕，时年78岁。此后三年 ，南宋的最后一次北伐“开禧北伐”失败，令陆游非常痛惜。
唐风：这首词，作者通过回忆自己一段投笔从戎的岁月，将昔日从军的豪情壮志与今日闲居的困顿无奈进行对比，显示出一种苍凉和悲壮。虽然词人经历着时代的风霜和人生的秋意，但他恢复中原的理想坚定不移。小词立意崇高，语言流畅，技法纯熟，是一首颇具感染力的佳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