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5大学开在县城,考进大山了梁旭
“‘985’‘211’,都去县城办大学了?”“去县城读名校,弯道超车?”
今年以来,各大社交平台纷纷冒出以上讨论,引发诸多争议与期待。事实上,这股热潮并非空穴来风,也并非新鲜事。多地早已悄然布局“县城大学圈”。
以2022年正式批复的福州大学晋江校区为例,刘宇正是那届新生。他回忆,填报志愿前完全不知该校区的存在,报到时更被其偏僻程度“震惊”。校区虽与大海仅一路之隔,但“交通、娱乐设施的匮乏程度有点超出我的想象”。
福州大学晋江校区
而如今,越来越多“双一流”高校跳出省会与传统中心城市,在县域或新区设立校区、研究院或中外合作办学机构。
由此,“名校搬出中心城市、往小城跑”的反差现象,也在社交平台上迅速发酵。
有人认为,未来高考生不必再执着于大城市,优质教育资源正在向更多地方流动;也有人追问,名校真的正在集体下沉县域吗?
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管理学系副教授刘皛长期研究高校异地办学发展,她告诉南风窗,高校异地办学本质上是高校与地方在各自需求下形成的一种资源交换。
高校“走出去”的背后,既有地方补齐高等教育短板、推动产业发展以及对人才的需求,也有高校拓展办学空间、缓解土地与资源压力的现实考量。
然而,当一所大学从城市中心走向产业新区、县域地区,并不意味着师资、办学经验等资源会自动随之迁移。
在南方某高校地方校区就读的大二学生李荣告诉南风窗:“学校像是‘生’了本部某些专业的‘小孩’放在这边,再把它们的分数调低一点,让我们来这里上学。”
社交平台上也有不少异地办学校区的争议,甚至有网友“劝退”:“(异地校区)意味着放弃大城市实习机会,想本科或者研究生就业的学生请谨慎择校。”
高校异地办学提供了实实在在的教育机会,让许多学生能实现“家门口上大学”。
但从长远来看,它还有许多亟待解答的问题。
“小城名校热”,并非全貌
新生报到那天,李荣第一次开车去自己报考的校区。
她是当地人,出发前已经知道学校不在市中心,只是没想到,车开出城市边缘之后,窗外很快变成连片丘陵和大片尚未开发的泥沙地。“想过偏僻,没想到这么偏僻。”她说,“感觉自己走进了大山。”
从雄安新区承接北京疏解高校,到海南陵水引进电子科技大学、北京邮电大学等共建海南国际学院,再到广东、浙江、山东等地纷纷跟进,“县城大学圈”似乎已经形成了一张完整版图。
“双一流”高校县域校区布局情况/政研院制图(滑动图片查看更多内容)
但“小城名校热”背后存在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当前更多被看见的,是重点发展或试验区域中的特殊案例,而这些还不能代表当前高校异地办学的整体趋势。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的田凤、姜宇佳曾撰文指出,高校异地办学是指高校在主校区所在城市之外设立分校或办学机构,这一模式在中国已有40余年历史。
2017年后,教育部逐步收紧异地办学政策。2021年7月,教育部明确“不鼓励、不支持高校跨省开展异地办学,特别是严控部委所属高校、中西部高校在东部地区跨省开展异地办学,原则上不审批设立跨省异地校区”。
此后,部分跨省异地办学机构被撤销或清理,高校异地办学的布局也渐渐转向省内“下沉”。
而当前的“小城名校热”话题下,被多次提及的是两个地方的探索:名校进驻海南陵水和北京高校建设雄安校区。但这两个区域,无论是在区域承担的功能方面,还是在办学动因上,都与传统高校异地办学存在明显区别。
雄安方面,首先要明确的是,这不是一个“小县城”,而是一个高规格的国家级新区,与浦东新区同级。2023年11月,国家发改委指出,首批4所在京高校的雄安校区开工建设,是推动京津冀协同发展、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高标准高质量建设雄安新区的重要成果。
河北雄安新区疏解高校建设正在稳步推进
海南陵水方面,作为国际教育创新试验区,承担教育开放试验功能。2019年6月,政策明确提出支持海南建设国际教育创新岛,并于2020年6月纳入《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
由此可见,雄安、陵水的高校布局都具有明确的国家战略背景,而非传统意义上高校与地方基于资源需求形成的合作。
不仅如此,在现实中,高校异地办学主体也远比“名校”概念宽泛,既包括“双一流”高校的新校区,也包括地方本科高校根据区域发展需求建设的异地校区。
刘皛指出,按照教育部相关规定,经过省级教育行政主管部门严格评估后,确有需要的高校可在本省范围内异地办学。
既然“小城名校热”不是高校异地办学的完整图景,那么,当下正在发展的高校异地办学究竟是什么样?一个新校区,究竟是一所大学的延伸,还是一个地方发展的想象?
在小城读大学,是“下乡”?
2022年,在南京理工大学南京校区度过四年本科后,关关考取本校硕士,研一来到江阴校区就读。此前熟悉的校园生活被重新打破,江阴校区的安静让他一度难以适应。“周围比较荒,没什么人烟,相当于在一个工业区。”
关关还观察到,连一些江阴当地居民也并不了解这所校区。一次,关关打车回学校,出租车司机主动询问他:“这是不是一所专科学校?”在他看来,当时由于校区启用时间较短、师生规模较小,异地办学校区辐射影响力有限,与所在城市之间还未形成足够紧密的联系。
在社媒上,有不少异地办学校区就读体验的询问帖,其中一条高赞回复是:“这里并不像大学,更像是一个能玩手机和电脑的高中。”
《沉默的真相》剧照
许多大学异地校区坐落在偏僻的地区,加上不便的交通设施,导致学生娱乐活动少很多。更直接的影响是,远离中心城市后,实习和就业机会也随之发生变化。
多所异地校区在建设之初都提出,将会对接区域重点产业需求设置学科专业,进行产教融合、校企合作。但在学生看来,部分学科专业设置与当地产业需求在现实中有一定错位。
张果在某所一本大学异地校区读的是电子商务专业。她早早就打听到,本专业与当地产业的结合度并不高,校区的专业之间差距也比较大。
例如,化学工程与工艺专业和智能制造专业,有配套实验室和校企项目。对比之下,长期固定、深度落地的一些电子商务的校企实训项目很少,主要是参观、调研当地产业。“本地对口的实习岗位就更加稀缺,大家想找互联网经济、电商相关的实习,最后还是得去珠三角。”
经济发达地区更具备优质的就业实习机会/新华社记者 梁旭 摄
除了分校区位置偏僻、产业稀少,本部的资源也无法完全复制到分校区。福州大学晋江校区的刘宇观察到,本部与异地校区之间仍存在资源壁垒。“一些实验课程、学科竞赛还是要去福州本部完成,像ACM比赛(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赛区基本都设在福州校区。”
刘宇曾去福州校区参加过一次ACM比赛。他提前腾出时间,过去的交通、食宿费都是自掏腰包。他提及,如果比赛报名人数较多,校区会给参赛学生一定支持,例如包车、安排本地住宿,“但许多比赛还是没法顾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