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机器人能拯救老龄化的日本吗?
樱花的颜色介于粉红与雪白之间。花期短暂,转瞬即逝。很难解释日本人为何如此钟爱樱花,但他们确实爱得深沉。
机器人不懂得欣赏樱花稍纵即逝的柔美,它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日本北部一个冰雪覆盖的小镇会致力于培育一个冬季樱花品种。
但是,西川町的居民们发现——至少他们自认为发现——他们的樱花需要机器人。镇上的劳动力已经严重不足。西川町农民平均年龄高达73岁。日本是世界上人口减少最严重的国家之一,山形则是日本人口下降最快的县之一,西川町又是山形人口减少最严重的小镇,如果不依靠由钢铝和硬塑料构成的机器,还能靠谁来干活呢?
“我们必须想点办法,”西川町樱花种植者协会负责人金子光哉(音)说道。他的父母一个75岁,一个84岁,至今还要艰难地走过积雪,在一个几乎没有取暖设施的棚子里修剪和包装冬季樱花。“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53岁的金子光哉精通科技。他把眼镜沿着鼻梁推下来,凝视着iPhone屏幕——通过手机,他可以查看樱花园的温度和湿度,还能观看樱花树生长的实时监控。目睹家乡人口不断缩减、农民随着年龄增长腰背愈发佝偻,金子光哉与当地政府合作,将科技引入西川町。
西川町的居民致力于培育一种深受日本人喜爱的冬樱品种。
农业官员安装了能够探测微小温度变化的传感器,以确定采收冬樱的最佳时机。(结果表明,最佳时机是在气温低于八摄氏度的环境下,累计达到500小时之后。)他们部署了除草机器人。作为最大的创举,他们还订购了一台机器人,能让农民更轻松地运送成捆的樱花枝,并装载到卡车上。这台被命名为“波奇”的机器人原本应该在去年11月到货。
随后,西川町的农民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11月过去了。在一个将守时视为至高艺术的国家里,这样的延期令人尴尬。“波奇”终于在圣诞节当天抵达——一个带轮子的亮黄色箱子,与其说像一台精密的高科技机器人,不如说更像一块超大号乐高积木。它的售价约为1.5万美元。
从那以后,嗯……故事是这样的。尽管机器人支持者,以及山形县那些渴望从中央政府申请农村振兴资金的地方政界人士大造声势,充满热情,“波奇”大部分时间都备受冷落,在温室的一个角落里沉睡。从在84岁的西川町农民志田秀树(音)身上,当地人对这款能够翻越山地、承重约270公斤的机器人的普遍态度充分可见:尽管金子光哉正在得意地展示,只需他手腕轻轻一挥,“波奇”就能像听话的狗一样跟在身后,志田秀树却推着一辆装满樱花枝的金属手推车醒目地从旁缓慢经过,身体因用力而微微前倾。
“我还是靠老办法,”他不屑地瞥了“波奇”一眼。
志田秀树的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务农。丧偶后他独自生活,独自务农,徒步爬上山里的田地,用铁锹将积雪中的樱花枝铲出来。
就在不久前,西川町还沉睡在冰雪之中。金子光哉的父母还记得,即使到了20世纪70年代初,他们位于镇子北部的山间农舍每年总有几个月与世隔绝,唯一的出行方式就是坐雪橇。
到了20世纪80年代,和日本许多其他地方一样,西川町经历了快速增长。许多家庭迁入积雪覆盖的偏远山区,热切地开垦农田。日本农林水产省提供帮助,保护他们抵御海外竞争的冲击。在日本各地的农村,水泥搅拌机轰鸣着,修建道路、隧道和桥梁。山形县致力于种植高级农作物,比如法兰西梨和精品樱桃。标价100美元的甜瓜象征着日本的繁荣时代,堪称战后繁荣的真正果实。
1992年,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同年,新干线终于开通到山形县。昂贵水果摊贩的旁边涌现出销售100日元(当时约合80美分)商品的折扣店。由于工业化和经济发展,日本的农业人口本就已经萎缩,而随着日本人口结构的急剧变化,农业人口进一步减少。
1991年,西川町唯一的高中关闭。最后一家超市也在约20年前关门。相机镜头厂和手机零件厂相继停产。2025年,日本出生率创下历史新低;目前日本人口为1.238亿,预计到2060年将降至1亿以下。
山形县的地方政界人士一直热切希望争取中央政府用于振兴农村的资金。
西川町町长菅野大志在某活动上发表讲话。他已为“波奇”及其他“智能农业”创新项目争取到了4万美元资金。
金子光哉正在使用机器人“波奇”搬运物品。
在整个山形县,地方官员一直在尝试多种机器人及准机器人的解决方案,以应对人口锐减。48岁的西川町町长菅野大志为“波奇”及其他“智慧农业”创新项目争取到了4万美元的资金。与其他县内官员一样,为缓解劳动力短缺,他选择的方法是科技,而非另一个潜在方案——接纳更多外籍劳工。日本政府正在收紧签证政策。整个山形县仅有145名外籍农业劳工。
“很难找到能接班的下一代,”菅野大志说。
金子光哉的父母——84岁的庆一郎(右)和75岁的富佐子——正在处理樱花枝条。和当地许多农民一样,他们年事已高,仍在辛勤劳作。
金子光哉父母的家。镇上废弃房屋正日益增多。
多年来,机器人的前景一直让山形的研究人员感到兴奋。该县出产了日本约70%的樱桃,但采收劳动力却长期短缺。为了寻找解决方案,当地一位水果大亨联系了山形大学机器人与机电一体化教授妻木勇一,探讨设计一款采摘樱桃机器人。政府也为此提供了资金支持。
“我说我没有把握,但我们可以试一试,”妻木说。
他解释了采摘樱桃过程中精细的力学原理:如果摘掉果梗,收割下来的水果很快就会变质;但要带着果梗摘下需要依靠人手轻柔的旋转。
为了配合这一计划,水果大亨斋藤善右(音)已经将他的樱桃树修剪成类似葡萄藤一样在棚架上生长,以便机器人更容易接触到果实。现在,斋藤的农场里种满了平顶樱桃树,果实悬挂在令人愉悦的一致高度上。万事俱备,只欠采摘机器人。他最初给了妻木四年的时间来研发这台机器人,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年。
一天早晨,在他的实验室里,教授明显有些紧张。在延期了几个月之后,他和作为研究人员的学生们即将展示这十年的机器人创新能为山形县带来什么。一名研究生戴着口罩、黑手套和安全帽。他头顶着金属棚架,小心翼翼地将五个带磁性的假樱桃固定在一棵假树上。一只机械臂滑向前方,连带着果梗摘下了这些假樱桃。妻木微微鞠了一躬。
第二次尝试,机器人停了下来,一颗樱桃悬在半空中。第三次,机器人陷入了徒劳的空转,夹爪在空中什么也没抓到。第四次尝试也失败了。到了第五次,五个假樱桃再次被成功摘下。
斋藤善右将他的樱桃树修剪成类似葡萄藤一样在棚架上生长,以方便机器人采摘。
山形大学机器人与机电一体化教授妻木勇一设计了这款樱桃采摘机器人。
研究生三泽美希人(音)表示,他对机器人拯救山形农业并不抱太大希望。自从家里出资供他学习机器人技术以来,他那位种樱桃的父亲就一直劝他离开山形县去寻找更好的工作机会。
“他说这地方没什么好的,”三泽在谈及父亲的观点时说。
水果大亨斋藤今年已经80岁了。他身体虚弱,正在接受透析治疗。在孙子的搀扶下,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他的平顶樱桃树前,审视着他那传承了16代的水果帝国。他那即将接手生意的儿子对机器人并不感兴趣。
去年,在山形县举行的全球樱桃峰会上,中国研究人员对斋藤的平顶樱桃园表现出了兴趣。他们听说了采摘机器人的事,想看一看它的实际操作。
“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中国的机器人非常先进,对吧?”斋藤说。“我听说了这件事,所以我没有给他们展示山形大学的采摘机器人,因为我觉得他们可能会利用那项技术。”
日本或许曾经在机器人领域引领全球——它在1973年创造了世界上第一个人形机器人,但现在它已经远远落后于中国,中国的机器人能踢足球、能翻跟头。据中国国家新闻媒体报道(中国媒体往往倾向于用充满赞美的词汇报道国内的创新),今年3月,南京农业大学研发的一款机器人穿行在中国的草莓田中,利用基于海葵旋转运动建立的AI模型采摘水果,准确率高达84%。研究人员下一步正准备针对西红柿和樱桃微调机器人的云数据平台。而中国的机器人已经能够采摘荔枝和枸杞了。
就连被认为是西川町樱花农救星的“波奇”,也有着一个令人尴尬的出身:这台机器人是在韩国制造的。
在西川町,“波奇”并不是唯一受冷落的机器人。一台用于修剪樱花园的除草机器人总是被杂草缠住。地方当局表示,他们正在试验部署喷洒农药的无人机,但进展不大。而“波奇”的早期版本——一台甚至不配拥有名字的笨重机器——比它的兄弟更不受人待见。
尽管如此,当地一位农民却非常喜欢“波奇”。74岁的志田修(音)用他曾经养过的一只柴犬的名字给这台机器人命了名。在所有工人中,几乎只有他把樱花枝堆在机器上,并惊叹于运输樱花变得如此轻松。
“我觉得我像‘波奇’的爸爸,”志田说。“我喜欢让‘波奇’跟在我身边。”
志田君江拿着用塑料膜包裹的樱花。
74岁的志田修回到西川家中。和其他农民不同,他喜欢机器人“波奇”。
志田太太在家中烤红薯,她的孙女们准备去上空手道课。
一天傍晚,志田在田里用除雪机为未来的种植清理场地。雪比他人还高,有些地方超过九米厚。夕阳西下,信田回到了他的农舍。屋里燃木壁炉散发出惬意的气息,他的妻子君江(音)正在烤红薯,空气中弥漫着焦香。君江是一名出生在中国的朝鲜族人,25年前通过相亲与他结识。她同样出生在中国的孙女们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划着手机,就像世界各地青春期前的孩子一样。
“我们已经老了,”志田太太说。她的膝盖和手都做过手术。浑身上下都在痛。
然而,与西川町的大多数人不同,这对夫妇希望能把农场传给年轻一代。也许他们会将冬季樱花出口到整个亚洲。显然,他们对机器人的戒心要小得多。
“也许我们该退休了,过平静的生活,看看外面的雪景,”志田太太说。
志田咕哝了一声。
“还不行,”他说。“我们还有工作要做。”
志田在西川一间仓库里处理樱花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