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联合国大楼前自焚的藏人:洛嘎让赞最后的抗争

8/6/2026

Vincent Alb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曼哈顿的气温达到摄氏33度,人行道上更是炽热,但藏人们仍按计划聚集在中国领事馆外。在挥舞的旗帜和整齐划一的喊声中,抗议者之一阿旺扎西正在寻找他的朋友洛嘎让赞。

洛嘎让赞是此类活动的中坚力量。朋友们开玩笑说,他在参加抗议的时候比过生日还开心。他觉得通过抗议能对西藏的独立运动做出最大的贡献——他对这一事业非常执着,甚至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名字里:让赞(Rangzen)在藏语中意为“独立”。

阿旺扎西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又扫视了一圈。洛嘎让赞不在,这很奇怪。

第二天晚上,即7月2日,他正在Costco时另一个朋友打来电话。

“快来联合国,”朋友说。“他在大楼前,身上着火了。”

联合国大楼外的一处纪念台,洛嘎让赞于今年7月在此自焚。

在世界各地,许多人已经看到了阿旺扎西刚刚得知的事情:52岁的洛嘎让赞在曼哈顿的联合国总部大楼前自焚,并在Facebook上进行了直播。他在人行道上插了一面西藏旗帜,并拿出传单,要求“自由西藏”和“中国滚出西藏”。然后,他点燃了自己的楚巴,即藏袍。

这个消息让阿旺扎西难以置信。几天前,他刚在每周一次的藏族舞蹈组见到过洛嘎让赞。洛嘎让赞不是刚答应过几天后在聚会上做他著名的藏式香肠吗?他安慰自己,朋友一定会没事的。

但当他赶到消防员送洛嘎让赞去的医院时,一名护士告诉他已经太晚了。他进去只能做最后的告别。

从那时起,阿旺扎西一直沉浸在悲痛中。但随着包括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和众议员亚历山德里亚·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在内的政治人物发表哀悼声明,以及主流媒体报道他朋友的去世,他和许多藏人活动人士也面临着一个残酷的现实。洛嘎让赞令人不可思议的举动——已知的第一起藏人在美国自焚事件——可能在短时间内实现了他最大的目标之一:让世界关注西藏。

“我们藏人正在做的其他活动没有人会关心,”阿旺扎西说。“现在大家都在讨论。”

洛嘎让赞去世一周后,阿旺扎西坐在他朋友位于皇后区一栋狭窄房子三楼的卧室里。两人曾在这里合租了几年。阿旺扎西身旁是洛嘎让赞的侄女索朗曲珍,她在去年从印度搬到美国后,在这里住了几个月。

他们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们与洛嘎让赞共度的时光,以及这段时光与抗议活动交织得多么紧密。梳妆台上摆着一张洛嘎让赞与朋友们(包括阿旺扎西)的合影,那是他们在2014年为了争取藏人权益而从纽约徒步13天前往华盛顿期间拍摄的。桌子上摆着一张装在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的索朗在去年夏天叔叔带她参加的一次抗议活动中挥舞着西藏旗帜。

上个月,洛嘎让赞的前室友阿旺扎西来到这位朋友位于皇后区的卧室里。

窗帘杆上挂着一串塑料徽章,展示着这些年来的志愿者经历:西藏流亡精神领袖达赖喇嘛访问纽约时担任安保人员;在一次倡导活动中担任摄像师。藏人活动团体的奖项贴满了墙壁。他的床上钉着一张色彩鲜艳的挂毯,上面印着曾经的达赖喇嘛寝宫布达拉宫。唯一非西藏元素的物品是一台震动健身机,扶手上整齐地挂着几件衬衫。

“我以前常在这个房间里和他一起跳舞,”阿旺扎西指着桌子和床之间那块狭长的地板说,他们以前曾跟着藏语音乐视频在那里跳舞。

索朗笑了。她说,有时当她叔叔在街上向朋友们走去时,“你可以看到他是跳着舞走过来的。”

洛嘎让赞的房间是一座供奉着他30多年未见的故乡的神龛。他出生于西藏东部的一个偏远地区,原名洛桑巴登。(藏人通常没有姓氏,只有名)。索朗说,中国自20世纪50年代起占领西藏,洛嘎让赞是听着家人如何抵抗的故事长大的。他的三个伯父在50年代曾与中国军队作战,其中一个在战斗中牺牲,另一个死于狱中。

小时候,洛嘎让赞被送到寺庙接受教育。但中国政府规定每个家庭只允许有一名僧人,而他的一位亲戚已经受戒了。

因此,在1992年他18岁时,他和一位叔叔逃跑了。逃离西藏的旅程非常危险,通常需要在夜间穿越喜马拉雅山徒步数周,以避免被中国边防发现。洛嘎让赞的父母和三个兄弟姐妹无法完成这段旅程,他们留了下来。但洛嘎让赞和他的叔叔到达了由西藏流亡政府在尼泊尔设立的难民中心。

而后洛嘎让赞被送到印度南部的一座寺庙,在那里,他号召其他僧人参加反华抗议活动。

2006年,他来到美国。索朗不确定他为什么离开印度,但表示寺庙经常派员去海外传播他们的信仰。在纽约,洛嘎让赞获得了庇护。他最终还俗,投身于活动主义。

抗议者多次聚集在联合国大楼前悼念洛嘎让赞。Vincent Alb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当时,西藏正在吸引全球的关注。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之前,西藏的僧尼领导了反对中国统治的大规模抗议活动。中国政府采取了暴力回应,人权组织表示可能有数百人死亡。(中国政府称死亡人数为22人)。

世界各地的领导人表示愤怒。乔治·W·布什总统呼吁中国与达赖喇嘛举行会谈。

在纽约,洛嘎让赞渴望继续推动这一势头。他为中国领事馆外的定期抗议活动制作花车,并在联合国附近举行绝食抗议。他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自己在国会山与两党政治人士会面的照片。

他最初在建筑行业工作,但他的老板不允许他请假去参加抗议。于是他转而为优步开车。他从未结婚,朋友们说他对此并不介意。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事业中。

曾为优步司机的洛嘎让赞有时会向乘客谈起西藏。“今天我偶遇了著名的美国演员兼电影导演福里斯特·惠特克,”他在去年发布的一张照片的配文中写道。“他也谈到了西藏问题。”

但他偶尔也会承认一项牺牲带来的痛苦:十年前,由于担心自己的工作会危及家人的安全,他切断了与西藏家人的直接联系。他只通过在美国的一个堂兄弟洛桑桑珠与他们联络。

桑珠说,他曾劝洛嘎让赞重新考虑,告诉他多为自己着想也没什么错。“他说,‘这根本无需考虑,’”桑珠回忆道。

尽管行事上如此热忱炽烈,洛嘎让赞却是一个欢快的人。他总是坐在前排观看一位脱口秀演员朋友的演出,尽管他知道自己会成为笑料。他喜欢在纽约上州徒步旅行,一边走一边唱歌。

在深夜开完优步后,他会在凌晨3点左右与其他的藏人司机朋友在曼哈顿中城的印度餐厅聚会,用八卦或民间故事逗他们开心。

“有时我会和他开玩笑,‘嘿,那些故事是真的吗?’”其中一位朋友德庆桑波说。“他就会说,‘不重要,你们喜欢就好,对吧?’”

最近几个月,人们经常在皇后区的一家地下室图书馆——高地亚洲研究中心看到他,该中心由藏人作家加央诺布建立。洛嘎让赞从街上捡来旧书架,帮着把书架填满。

位于皇后区的高地亚洲研究中心创始人加央诺布,他曾在这里与洛嘎让赞一起探讨关于社会运动的想法。Vincent Alban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对加央诺布写的一本关于西藏作为自治国家历史的小册子特别感兴趣。洛嘎让赞建议,如果把这本小册子做成幻灯片在汽车顶部的屏幕上播放,然后开车横跨全国,会怎么样?“他总有各种点子,”加央诺布说。他说,即使有些想法没有实现,“至少有人在努力想办法解决问题。”

2009年,一名24岁的僧人成为西藏首位为抗议中国统治而自焚的人。那年春天,政府禁止为前一年抗议活动的遇难者举行纪念活动,这位名叫扎白的僧人点燃了自己。

据西藏流亡政府称,在接下来的十年里,又有150多名藏人效仿这一行为,仅在2012年11月就有28人自焚。

对许多人来说,自焚或许是最难以理解的政治抗议形式。当人们将其作为最后的抉择——无论是藏人,还是20世纪60年代抗议宗教镇压的越南僧人,抑或近期为引起人们对气候变化或加沙战争关注而自焚的美国活动人士——公众的反应不仅包含着恐惧和同情,还夹杂着困惑。

学者们表示,当没有其他形式的抗议可用时,自焚可能成为最后的手段,至少在西藏是这样。(几乎所有藏人自焚事件都发生在西藏内部,少数发生在印度或尼泊尔)。“如果藏人看到哪怕是一丝举行游行示威的机会,他们就不会采取自焚手段,”西藏著名诗人兼学者唯色曾这样写道。

在洛嘎让赞去世后的几周里,藏人活动人士每天都在联合国总部前聚集。

在纽约,洛嘎让赞一直在抗议,但似乎收效甚微。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其他国家越来越不愿在人权问题上挑战中国。甚至一些藏人同胞似乎也顺从于中国的统治。

然而,在西藏的镇压并未停止。今年早些时候,中国宣布将颁布一项促进“民族团结”的新法律。该法律强制要求在学校使用普通话作为教学语言,并表示中国政府将追究制造“民族分裂”的人——这是政府给少数民族政治活动贴上的标签——即使这些人身在海外。

洛嘎让赞每周花几个小时在藏人图书馆与加央诺布讨论寻找新策略的必要性。加央诺布感觉到,横跨全国之旅的想法并不能让洛嘎让赞满意。

“但是你知道,除此之外,现在还能做什么?这是他一生面临的问题。我们没有资源,”他说。“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洛嘎让赞没有向他的侄女、堂兄弟或者任何朋友提出过自焚的想法。只有阿旺扎西说他曾经提起过——那是10多年前的事了。在西藏自焚最高峰的时期,洛嘎让赞曾向他请教过如何撰写最后的声明。阿旺扎西告诉他,他活着更有用。洛嘎让赞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但最近几个月来,这项新法律让他感到非常沉重。他打给一个朋友说,中国政府正在试图割掉藏人的舌头。他告诉另一个朋友,海外的藏人可能也不安全。

6月30日,也就是该法律生效的前一天,他打给了也开过优步的朋友德庆。德庆最近刚读完法学院,洛嘎让赞向他表示祝贺。但他还说,德庆应该记住,不要只关注钱。“我希望你为西藏独立贡献力量,”他告诉他。

德庆感到很惊讶。洛嘎让赞很少主动向他提供建议。“我当时想,‘好吧,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德庆说。“他说,‘只是突然想到了,所以想和你分享。’”

洛嘎让赞的侄女索朗曲珍(右)和他的堂兄弟洛桑桑珠在他位于皇后区的卧室里。

第二天,他又打来电话,说他正和侄女及几位朋友在纽约州北部徒步旅行,顺便问候一下。那是7月1日,在中国领事馆外举行反对新法游行示威的日子。洛嘎让赞没有提到抗议的事。

7月2日,他连续第三天打来电话。德庆建议一起吃午饭,但洛嘎让赞说天气太热了。此外,他说他还得处理一些事情。

“处理完了给我回电话,”德庆说。“我们见个面。”

“好的,”洛嘎让赞说。

四个小时后,洛嘎让赞在联合国大楼对面的金属脚手架下盘腿坐下。在六分钟的时间里,他对着手机镜头发表讲话,谴责他所称的中国“彻底抹去西藏存在”的努力,并呼吁流亡藏人团结起来。尽管酷热难耐,额头上汗珠滚落,他的语气依然沉着。

“如果我今天做出一个重大行动,我希望你们知道,这不是为了任何个人原因。不是因为我吃不饱、穿不暖,而是为了我的祖国,”他说。

“我不希望你们为我哀悼。我希望你们为西藏独立而继续奋斗。”

片刻之后,一位911报警者称,有一名男子身上着火了。

事后回想起来,洛嘎让赞的朋友们意识到,可能曾经有过征兆。他和德庆通常一个月只通几次电话,而不是连续三天。在最后一次的舞蹈小组聚会上,他送了阿旺扎西一件衬衫,即使阿旺扎西说他有很多衬衫,他仍坚持要阿旺扎西收下。

没有人能确切指出洛嘎让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件事的,但他们确信,他的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他知道,行动主义的核心在于争夺关注。他一直在等待那个他认为自己能够产生影响的时机

他的一些朋友私下承认,他的行动或许无法对美国政府或联合国产生实质影响。尽管如此,他们的责任是尽力确保它能产生影响。

洛嘎让赞的朋友们一边为他的离世感到悲痛,一边努力纪念他的牺牲。

在洛嘎让赞去世后的几周里,数百人参加了一系列纪念他的活动。包括早上6点的祷告仪式,前往中国领事馆的游行,还有几乎每天在联合国举行的集会。甚至他的葬礼也变成了一场抗议活动,参加者穿戴着印有“自由西藏”字样的T恤和棒球帽。

在他去世后的那个周三,日落之后,包括阿旺扎西在内的约十几名舞蹈小组成员聚集在联合国总部门前。金属栅栏围住了自焚现场,那里堆满鲜花和五彩缤纷的藏人祈祷旗,环绕着他们的朋友安详微笑的照片。

这群人在临时祭坛前的人行道上坐下,低头默祷,许下承诺。在洛嘎让赞最后的留言中,他敦促藏人继续跳舞,保护他们的文化。但阿旺扎西说,他们现在太难过了,跳不下去了。因此在49天里——在藏传佛教中,这是灵魂转世所需的时间——他们不会跳舞,但会以其他方式来实现他的遗愿,包括抗议活动。

然后,阿旺扎西说:“到那以后,我们会按照你的建议,继续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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