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法国工作环境曝光谷雨实验室

8/6/2026

今年7月,中国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她的另一重身份,是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ÉS)成立以来第十四位数学常任教授,在她之前,已经有8位拿到了菲尔兹奖章。

这让人们对这所研究所感到好奇,一所规模很小、非常低调的研究机构,却在人类最艰深的知识领域中持续获得果实,它是怎么做到的?

7月底,我坐火车来到这里,和前任所长布尔吉尼翁先生(Jean-PierreBourguignon)交谈。他告诉我,这家机构对于那些聪明头脑们的确保持了极大的耐心,没有教学任务,没有论文指标,也允许一个人几年拿不出结果,甚至在中途转去一个毫不相干的领域。这听上去非常浪漫,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不得不如此,布尔吉尼翁告诉我,“如果不给他们自由,你就没有办法吸引他们。”

但是,当这样的自由只能给极少数人时,研究所又怎样在结果出现以前,判断应该把它给谁?布尔吉尼翁告诉我,在数学上,快不是唯一的尺度,相比起速度,他们更赞赏那些在一个难题上坚持、继续,不断战斗的人,这也是他们早早识别出王虹的原因,如同在这所研究所在战后筹办时就已确立的核心原则:“那些对人类知识与认知产生最深远影响的研究,往往源于纯粹的好奇心,而非对立竿见影之应用价值的追求。”

布尔吉尼翁先生从办公室黑板的一角,拿起一块银色的小金属片给我看。

正面写着NE PAS EFFACER——请勿擦除。翻过来,反面是EFFACER——可以擦除。

“NE PAS EFFACER(请勿擦除)”

他把牌子重新翻到“请勿擦除”的一面,向我示范它的用法。假如一整面黑板已经写满,而讨论还没有真正结束,就把这一面留在外面。那些字迹便会继续留在那里,等着这段思路下一次重新开始。

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每一块黑板旁,都放着这样一块牌子。

这个研究所的法文全称是Institut des Hautes ÉtudesScientifiques,通常简称IHÉS。这是一所专门从事数学和理论物理基础研究的机构,没有庞大的院系,常任教授的席位也很少。研究所成立至今,数学常任教授总共只有十四位,其中九位后来获得了菲尔兹奖。最新的一位,是中国数学家王虹。她从去年开始在这里担任常任教授,同时任职于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

我此前与几位数学家交谈过,常听他们说起一些做了许多年、仍然没有结果的问题。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更清楚地知道某条路走不通;一些当时看不出意义的想法,可能多年以后才重新彼此相连。大部分时候,这些工作并没有什么可以展示给别人看。

王虹获奖以后,我注意到她任职的IHÉS。这里的常任教授没有规定的教学任务,也没有每年必须完成的论文数量。他们自己决定研究什么,和谁交谈,又在一个问题上停留多久。我对这种近乎乌托邦式的工作方式感到好奇,决定试着联系。

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HÉS的大门

研究所网站上的联系方式列得非常齐整:所长、教授、科研行政、传播部门、图书馆,一直到厨师,都有具体的名字、电话和邮箱。我挑了一个看起来合适的邮件地址写过去,介绍完自己,问他们能否来拜访。我写下:想找一位熟悉这里、喜欢聊天的人谈谈。

负责联络的拉萨尔女士很快回复,直接问我想什么时候过来。

她并没有预先向我介绍布尔吉尼翁的身份。邮件里,她只在他的姓氏前加了一个法语里的“先生”:Monsieur。

事实上,布尔吉尼翁是一位法国微分几何学家,研究曲率、爱因斯坦度量,以及这些问题与偏微分方程和数学物理之间的联系。他做过法国数学会和欧洲数学会主席,1994年出任IHÉS所长,在这里工作了十九年;卸任以后,又担任欧洲研究委员会主席。如今,他是IHÉS的荣誉教授,这里依然为他保留着一间办公室。

七月底的一天,我从巴黎北站出发,换过地铁和郊区火车,将近两个小时后来到这所巴黎郊外的研究所。几栋建筑散落在树木之间,显得十分平实。我原本还在辨认方向,很快便发现,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需要辨认:楼与楼之间,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再往前走就是一块光秃秃的停车场了。很难想象,在这样小的空间里,曾经聚集过如此多重要的数学家。

布尔吉尼翁先生穿着白衬衫,银白色的寸头,脸上有几道深而硬朗的纹路。我们坐下以后,他先起身打开窗户,告诉我,如果风太大,可以把窗关上。整个办公室因为那扇大窗显得格外通透。我们的对话从上午11点开始。阳光稍微好一点,玻璃上便会映出一层绿色。即使坐在里面,也一直能感觉到外面的树林。

布尔吉尼翁先生

谈话开始前,拉萨尔女士特意提醒过我:布尔吉尼翁只有一个小时。

“如果不给他们自由,你就没有办法吸引他们”

“所以在这里,真的有一种只需要思考、不需要工作的工作吗?”我问他。

布尔吉尼翁先纠正我:思考当然就是工作。

不过,这里的常任教授确实没有规定的教学任务,也没有每年必须完成的论文数量。接受这个职位,也意味着长期留在研究所的生活里:与来来往往的访问者见面、讨论,带博士生,写论文,或者组织一场会议。但没有一张清单规定他们必须做哪一件事,什么时候做。多数事情,都是自己发起的。

IHÉS目前只有六位常任教授,来自数学和理论物理。与他们相对的,是每年大约两百到两百五十位访问者。有人住一个星期,有人停留一个月、三个月或半年,也有人只为一场会议而来。

研究所里的玛丽莲与詹姆斯·西蒙斯会议中心©IHES

我后来在IHÉS官网的一篇文章里看到,今年与王虹一同获得菲尔兹奖的中国数学家邓煜,也曾三次来到这里。他与研究气体动理学、概率和统计物理等不同方向的学者交谈,这些讨论帮助他继续推进玻尔兹曼方程的研究,也把他带向了新的问题。玻尔兹曼方程,正是他这次获奖工作中的核心部分。

楼下摆着一块当下正在研究所里的人员表。每个人的照片和名字排在上面,有人来,有人走,名单一直在变。布尔吉尼翁说,等一会儿出去时,可以带我去看。常任教授,就是这张不断变化的名单里长期留下来的几个人。

“但研究所真的不会希望教授完成某个目标吗?”我又问。

布尔吉尼翁给出的例子,是一个数学家改变自己的研究领域。

一个人可能已经在某个方向上工作了许多年。他熟悉那里的问题、方法和同行,也知道怎样沿着已有的路继续做下去。可是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在那里待得够久了,想转向一个几乎陌生的领域。

到了新的领域,最初几年里,他很可能做不出多少东西。要重新认识那里的问题,学习另一套方法,慢慢理解别人怎样思考。新的路还没有出现,原来那条能够稳定带来成果的路,却已经留在身后。

研究所愿意陪他度过的,正是这样的几年。

这种想法也不是后来才有的。IHÉS建立以前,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时任院长奥本海默就参与过它的筹建,它也是战后欧洲最早参照普林斯顿模式建立的研究机构之一。

那所研究院相信:“那些对人类知识与认知产生最深远影响的研究,往往源于纯粹的好奇心,而非对立竿见影之应用价值的追求。”

到了布尔吉尼翁这里,这句话变成了一件很具体的事:一个数学家可以换掉自己熟悉的领域,也可以在几年里暂时拿不出结果。

布尔吉尼翁把这种自由称作IHÉS给研究者的一项“bonus”。这是一所很小的研究所,位置也有些偏僻,常任席位又只有几个。它能够给出的物质条件,也很难与一些美国大学相比。要怎样让真正出色的数学家和物理学家愿意来到这里?

“如果不给他们自由,”他说,“你就没有办法吸引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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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随即想到,当这样的自由只能给极少数人时,研究所又怎样在结果出现以前,判断应该把它给谁?

布尔吉尼翁把这种选择称作一次“下注”。

IHÉS的数学常任教授中,有九位后来获得了菲尔兹奖。除了最早的一位,其他人在来到这里时,都还没有获奖。研究所不能等到荣誉出现以后,再请来一个已经得到证明的人。它必须更早地从世界各地的数学家中识别出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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