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解的财政自给率：各地均低于100%南方周末
1—5月，上海是唯一财政自给率超过100%的省级行政区。
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资金约占地方财政支出的四成。
▲ 1—5月，上海是唯一财政自给率超过100%的省级行政区。图为上海武康大楼。（视觉中国/图）
财政收入是以税收收入还是非税收入为主，对土地出让收入的依赖程度，转移支付是以均衡性转移支付还是专项转移支付为主，都会影响地方政府的可支配财力。
近期，网络上流传的一则说法备受关注：2026年一季度，31个省份财政自给率均低于100%，无一省份实现财政自平衡。
2026年7月22日，在新闻发布会上，财政部回应了这一说法：由于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只是支出的来源之一，财政自给率低于100%是常态。中央财政加大了对地方的转移支付力度，地方财政可以实现收支平衡。
实际上，地方政府的收支格局是财政制度设计的结果。
那么，如何理解财政自给率？哪些指标才能真正反映地方财政形势？南方周末记者专访了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罗志恒。他长期从事宏观经济、财政理论与政策研究，曾两次参加国务院总理主持召开的经济形势专家和企业家座谈会。
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罗志恒。（农健 插画）
1不同地区的财政自给率缺乏可比性南方周末：什么是财政自给率？
罗志恒：财政自给率，是指一个地区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与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比值。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地方政府最重要的“钱袋子”，包括税收收入和非税收入。
简单来说，财政自给率就是一个地区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能负担多少财政支出。自给率越高，说明能够覆盖更多支出；自给率越低，说明财政收支缺口越大。
但是我们需要理性客观看待这个指标，理解缺口是怎么产生的，是否与财政形势直接关联。
南方周末：那么缺口是怎么产生的？
罗志恒：地方一般公共预算存在收支缺口，主要源自顶层财政制度设计，是国家为实现更高层级发展目标作出的统筹安排。
1994年起，中国实行分税制财政管理体制。在地区发展不平衡的基本国情下，中央采取转移支付的模式，尽可能减少地区差异。同时，只要地方政府作为法定举债主体的定位不变，地方就可通过发行政府债券补充财力。
也就是说，地方财政支出的资金来源，不仅包括地方财政收入，还包括中央转移支付、地方举债和统筹调入资金。
南方周末：2026年上半年，各地的财政自给率情况如何？
罗志恒：上半年，地方一般公共预算财政自给率是56.3%。
1—5月，上海是唯一财政自给率超过100%的省级行政区，其余省级行政区均低于100%。其中，浙江、江苏、广东、山东等东部沿海省份，财政自给情况明显好于其他省份。
南方周末：财政自给率差异可以体现不同地区的财政形势吗？
罗志恒：不同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差距较大，财政自给率实际上缺乏可比性。
例如，上海财政自给率一直较高，西藏财政自给率一直较低，但我们不能据此认为西藏的财政形势比上海差。
在全国“一盘棋”的财政转移支付制度下，中央持续向西藏提供财力支持，为西藏承担生态环境保护、维护国家安全等战略任务提供了坚实的资金保障。因此，西藏能够较好实现财政收支平衡。
事实上，近年来西藏的经济和财政增速都位居全国前列。2025年，西藏GDP同比增长7.0%，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长14.7%，两项增速均居全国首位。
2研判财政形势的多重指标南方周末：如果自给率不能反映财政形势，那应该用哪些指标？
罗志恒：研判财政形势需要根据收支矛盾、收入结构、支出刚性程度、债务风险、资产质量等因素综合考虑。
收入结构非常关键。财政收入是以税收收入还是非税收入为主，对土地出让收入的依赖程度，转移支付是以均衡性转移支付还是专项转移支付为主，都会影响地方政府的实际可支配财力。
南方周末：具体怎么理解？
罗志恒：如果以非税收入为主，意味着收入稳定性较弱。在人口和房地产市场下行背景下，财政收入过度依赖土地出让，容易受到冲击。
此外，转移支付分为均衡性转移支付和专项转移支付。如果以专项转移支付为主，资金用途受到较多限制，可自主安排的财力也相对有限。
两者的核心差异，在于是否约定了特定用途。举个例子，如果这笔钱既可以打酱油也可以买醋，那就是均衡性转移支付，目的是均衡各地财力；如果这笔钱只能用于打酱油而不能用于买醋，指定了用途，那就是专项转移支付，用于落实中央要求的特定目标，一般会对应到具体项目上。
南方周末：支出刚性程度、债务风险、资产质量等因素，如何反映财政形势？
罗志恒：支出刚性决定财政腾挪空间。如果大量财政收入必须用于“三保”（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和债务付息等刚性支出，可自主安排的资金就会减少。即便收入规模较大，也未必意味着财政宽裕，更谈不上“日子好过”。
债务风险则容易影响财政运行，不仅会推高利息支出、占用财政现金流，还会压缩财政调度空间、削弱应急保障能力。
资产质量，体现了财政“家底”的含金量。国有资产规模大，并不意味着财政状况一定好。
如果资产流动性较差、变现能力较弱，即使资产规模庞大，也难以有效转化为财政保障能力；反之，资产质量高、流动性强、变现能力好的地区，财政形势就更好。
3弥补地方财政资金缺口的途径南方周末：在财政自给率不到100%的情况下，地方政府支出的资金缺口，怎么补？
罗志恒：地方一般公共预算的平衡逻辑，并不是简单的“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的自我平衡，而是一套复杂的综合收支平衡机制。
除了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地方收入还包括中央转移支付、统筹使用的其他资金。剩余的财政资金缺口，地方还可以依法发行政府债券。
南方周末：对地方财政而言，中央转移支付发挥了多大作用？
罗志恒：1994年分税制改革，改变了中央与地方的收入划分制度，中央集中了较大财力。为解决分税制下的地方财政收支缺口，调节地区间财力差距，促进均衡发展，中央还同步建立起转移支付和税收返还制度。
2025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中，中央占43.5%，地方占56.5%；但在一般公共预算支出中，中央承担15%，地方占到了85%。也就是说，中央收入占比高于支出占比，而地方收入占比低于支出占比。
这样一来，中央会通过转移支付，将部分财政资金下拨给地方。目前，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资金约占地方财政支出的四成。
南方周末：地方发行政府债券，能弥补多少财政资金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