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中的力量:本生灯与本生赛先生
127年前,一位德国化学家与世长辞。他是光化学领域的先驱,也是铯(Cs)和铷(Rb)两种元素的发现者。在其门下,更是走出了丁达尔与门捷列夫等科学巨擘,可谓桃李满园。然而,为他赢得最广泛知名度的,既非开创性的学术成就,也非耀眼的学生名单,而是一盏以他命名的可靠加热工具——本生灯。
罗伯特·本生 (Robert Wilhelm Bunsen,1811年3月30日—1899年8月16日,摄于1852至1856年间)。图源:参考文献1
1811年3月30日,罗伯特·本生(Robert Bunsen,1811-1899)出生于德国哥廷根的一个书香门第。他的父亲是哥廷根大学的语言学教授兼首席图书管理员,母亲也出身于高级公务员家庭。在浓厚的学术氛围中成长,本生自幼便对自然万物展现出强烈的好奇心。
1828年,本生考入哥廷根大学,系统研习了化学、物理学、矿物学和数学,期间他曾师从镉元素发现者弗里德里希·斯特罗迈尔,亦受教于数学巨匠卡尔·高斯。年仅二十岁,他便获得了化学博士学位,并因出色的学术表现获得了一笔旅行资助。于是,他遵循当时德国年轻学者的传统,展开了一段游学之旅。他先后来到巴黎、柏林、维也纳等欧洲学术重镇,拜访了盖-吕萨克和李比希等当时的一流化学家。三年的游学经历大大拓宽了本生的学术视野,也为他日后的独立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
危险的有机砷探索
1833年,本生回到哥廷根大学任教,之后又辗转到了卡塞尔理工学院和马尔堡大学。这段时间,他的主要研究对象是砷 (As) 的化合物。
他首次合成出一种有机砷化合物——二甲胂氰(C₃H₆AsN),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卡可基”(Cacodyl),这个词来自希腊语,意思是“恶臭”。实际上,臭味儿在它所有的问题里,算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了。这种物质毒性极强、挥发特别快,还很容易爆炸,甚至能在空气中自燃。
本生曾这样描述二甲胂氰:
“该物质毒性极大,制备和纯化只能在露天进行。操作者必须用一根长导管呼吸,以确保吸入的空气未被这种极易挥发的化合物污染。即使仅有数粒该物质在室温下蒸发,任何吸入其蒸气的人都会突然头晕目眩,甚至失去知觉。”
——Scientific Worthies,Nature, 1881年4月28日
就算在今天,化学家们已经充分了解它的危险性,配备各种先进的安全设备后,处理起来依然可能提心吊胆。可想而知,一百多年前的本生会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他曾多次出现砷中毒的症状。最严重的一次事故发生在1843年。一次实验中,有机砷突然爆炸,飞溅的玻璃碎片直接击中了他的右眼。以当时的医疗水平,他的这只眼睛最终没能保住,永远失去了视力。
可就算选了这么一个“超高难度”的研究开局,本生还是没有退缩,并且还做出了令人瞩目的成果。1834年,他在一篇论文中指出,新制备的水合三氧化二铁(Fe₂O₃·xH₂O)能够与砷结合,生成一种既不溶于水、也不溶于体液的亚砷酸铁。这个发现后来长期被用于砷中毒的临床治疗。而他当年的学生爱德华·弗兰克兰,正是沿着老师开辟的道路继续深耕,最终成为了有机金属化合物研究领域的奠基人。
本生灯的诞生
失去一只眼睛的事故,让本生决心远离涉及有机化学的实验,但这并未动摇他对化学的热爱。 1852年,本生接任海德堡大学化学教授一职。得益于充足的经费支持,他开始着手对实验室设备进行全面的改造。
在化学实验室里,火焰是人们最亲密也最敬畏的伙伴。没有足够的热源,很多精妙的反应只能停留在纸面上。然而,1852年本生所面对的,却是一个“有火却不好用”的尴尬现实。
传统的油灯一燃烧就会产生不少煤烟,因此容器很快就被熏黑,瓶底的炭黑沉积还会挡住热量传递,影响实验效果。若换成“矮胖”造型的酒精灯,确实比油灯清洁不少,但即便使用高纯乙醇,通过灯芯燃烧时仍免不了有烟,而且那抹黄色火焰也格外显眼。如果在酒精中掺点水,固然能减少烟尘,代价却是火焰温度的显著下降,导致酒精灯“火力不足”。更棘手的是,酒精在当时并不便宜,一旦实验需要长时间加热,燃料成本便会迅速攀升。
酒精灯。图源:Chemicalbook
到了19世纪中期,随着煤气照明和供暖技术在城市中逐步普及,越来越多化学家开始尝试将煤气引入实验室,以替代传统的油灯、酒精灯和木炭炉。后来因设计了标准款式烧杯“格里芬烧杯” (Griffin Beaker)而闻名的英国出版人兼化学家约翰·约瑟夫·格里芬(John Joseph Griffin,1802-1877),就曾设想在实验台下统一铺设煤气管道,让每位学生都能独立使用燃烧器,这一理念与现代化学实验室中的供气系统已颇为相似。然而,当时的煤气燃烧器火焰温度低、烟尘较重,难以满足熔融、分解等需要持续高温加热的实验。
约翰·格里芬和其设计的标准款式烧杯。图源:参考文献 4和5
关于煤气的燃烧,早期的探索可追溯至英国化学家汉弗里·戴维及其助手迈克尔·法拉第。为解决矿井中瓦斯(主要成分为甲烷)爆炸的隐患,他们发明了戴维安全灯。其核心构造是以金属网罩住火焰,既能防止点燃外部瓦斯,又能让火焰随环境中瓦斯浓度变化而改变形态和颜色,从而向矿工发出危险警示。
戴维灯。图源:explorerantiques.com
后来的研究进一步表明,火焰的温度和稳定性并非由煤气本身决定,而主要取决于燃气与空气的混合程度。在前人工作的基础上,新任海德堡大学教授的本生,与大学仪器技师彼得·德萨加(Peter Desaga)合作,设计出一种全新的燃烧器。使用时,煤气从灯底部的小喷嘴进入灯管,而灯座侧面开有进气孔,可通过旋转调节环逐渐增大空气吸入量。
本生灯。图源:wikipedia
随着空气供给增加,原本摇曳不定、带黄色光晕的扩散火焰逐步缩短,最终形成稳定的双层淡蓝色火焰。其背后的原理在于,黄色火焰和烟尘源于碳原子不充分燃烧所生成的碳微粒。增加预混空气量后,燃烧过程中的供氧更为充分,促进碳原子氧化为二氧化碳或一氧化碳,从而使火焰颜色由黄色转变为蓝色。
本生灯火焰依不同空气流量,会产生不同形态的火焰。图源:参考文献2
1855年,这款新型管式煤气灯在海德堡大学正式投入使用。凭借结构简洁、火焰可调、温度极高(可达上千度)且几乎无烟等优点,它迅速传遍全球,成为化学实验室里的标配。有意思的是,尽管有不少学者认为这一发明的更多功绩应归于德萨加,而且本生的确也将专利的商业利润留给了德萨加,但这款煤气灯最终还是被后人冠以“本生灯”之名。
直到21世纪初,笔者在大学化学实验课上,仍然需要学习如何正确使用本生灯——调节空气与煤气比例、点燃并调整火焰。这几乎成为一代化学学子共同的实验记忆。
直至最近十年,随着明火在有机化学实验室被严格禁用,以及油浴和各种更便捷、更安全的电加热装置的普及,本生灯的应用空间不断被压缩。这款曾服务了化学界一个半世纪的经典加热工具才逐渐退场 ,目前只在一些微生物实验室和分析化学实验中还保留着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