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厂的故事:消失的“秘密”莫林一号博客
另外一个产品也是在保密范畴之内,而且是名副其实地要真正保密的。
我刚进厂时被分配去的单位要负责全厂的电子电工仪表的检修和计量。那里的工作场地按照各个组分开,每个组一个大房间,所有的人都集中在几个大工作台周围干活。这个环境决定了人之间互相靠的很近,所以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是常态。另一方面,每个人正在修理的仪表也都经常大卸八块地摊在面前,旁人走过时顺便指指点点,互相讨论也是平常事。但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的情况有些例外。每当他干活时,有时候会特意坐在角落里,面前的几台设备虽然就是普通的信号源之类的东西,平时谁都用,但他用的时候,前面板会被用报纸遮上,这样旁人就看不到面板上的设置和读数。这时旁人一看见他这个样子,马上都会躲的远远的,绝不往跟前凑。这个场景看上去显得很诡异。那时候就听说,他的工作涉密,所以旁人为了避嫌,免得招惹是非,都尽可能地回避。
大概是过了几年之后,我已经基本能独立工作了,科里的头头找到我谈话,要我以后除了现在手头的事情之外,还要参加另外一项,就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工作。那个人姓韩,都叫他韩师傅。那天科里的头头把我带到韩师傅面前,很正式地告知他,以后我是他的徒弟,由他指导并帮助他工作。韩师傅开始时似乎有些意外和甚至戒备,他提醒头头:“这个是有密级的!”,头头答复说“知道”,韩师傅又说:“到哪一级?是秘密还是绝密?”头头又答复说“所有的!”这样,我就成了能接触这个秘密的人。后来我也知道了,在这件事上,我是他唯一的徒弟,也是最后一个。
开始工作后,韩师傅向我介绍了这个秘密的内容。当时厂里生产的产品中有一个东西叫“敌我识别器”,用在军用飞机上。顾名思义,它是用来对空中的飞机进行识别的。当地面雷达发现空中目标时,会向它发送一个加密的识别请求信号,如果是己方飞机,就可以读出请求内容,并自动发回一个识别代码。地面会根据收到代码正确与否判断出它的身份,然后决定下面的行动。因为它是按这种一问一答的方式工作,这个东西又叫“二次雷达”。
敌我识别器这个东西在各国空军中都要用到,属于必需的装备,其重要性不亚于机上的武器。它的工作原理人所共知,但其关键的内容:用什么东西识别,和如何判别,这一点在任何国家都属于高度机密。如果双方空军交战,一方掌握了另一方的识别码和应答方式,无疑相当于步兵在战场上知道了对方的口令,后面会发生什么不难想象。
像其他很多产品一样,这个东西仍然是在苏式产品的基础上国产化后的结果,当时还在以相当的规模在进行生产。我曾经到车间去看过,那是一个不大的箱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塞满了电子管。韩师傅说到的“秘密”和“绝密”实际上是指这个设备上的两个参数。这两个参数即使对在生产线上的调机人员也是保密的。调机所用测量设备上的频率刻度盘都已经被拆掉,换了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一条线,调机时只要把旋钮转到这个位置,需要的信号就是在那个频率上。这个设备的载波频率被列为“秘密”,它代表了你能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个询问信号。韩师傅说,虽然这个频率对调机队的人是保密的,但实际上他们都知道。因为,发射机的信号可以很容易被示波器或者频谱仪捕捉到,在上面一看就知道。然而应答信号用的编码频率则是真正的秘密,拿到这组频率就可能对信号进行识别,从而进一步破解。这组频率属于“绝密”内容,在全厂范围内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产品主持设计师,另外一个就是韩师傅,他负责对测量用的仪表进行校对,校准后,就在那张替代刻度盘的白纸上的相对应位置画上那条线。即使是厂里的总工程师,也不知道这组数据。
这台设备里面没有数字技术,更没有计算机,完全是靠模拟电路堆起来的,所以里面所用的元器件的数值都可以被用来分析它工作时的频率参数。它的密码频率生成电路里有两个大电感线圈,因为它的工作涉及到那个“绝密”的参数,所以在它们下面并排装了两个电雷管,它们的触发开关和飞行员的跳伞开关连在一起,一旦遇到紧急情况飞行员不得不跳伞,在他拉起跳伞手柄人被弹出舱外的同时,那两个电雷管也会被引爆,确保把那两个电感线圈炸烂。否则,如果有心人拿到完整的线圈,测出它的电感量,再根据设备里面其他电阻电容之类的器件数值,仅靠一支笔一张纸就可以轻易地得到所要的东西。韩师傅说,在部队里曾经出过这样的事:一个机械师在维修设备时好奇这两个雷管是否真的像说的那样,非要验证一下,就按了一下那个开关,结果没有任何悬念,整个设备被炸得稀烂。当然,那个机械师也为他的好奇心付出了代价。
在介绍了这一切之后,保密教育就是必不可少的内容了。韩师傅强调,有关的内容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家里人。这也是为什么在厂里仅限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原因。在他确认我都了解这一切之后,他把我拉到一个角落里,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了一组数字,就是那组密码频率。他让我记下那组数字后,就把纸条毁了,并告诉我这组数字只能记在脑子里,不能作任何纸面的记录。这时我的感觉真有些像电影里间谍接头时的场景。
在我们那个单位,要做的是属于技术支持性的工作。虽然这个工作涉密,但它的工作过程和其他常规仪表没什么区别。所以当我一旦知道了那组数据,只要在校准仪表时用上就可以了。当然,我也必须像韩师傅那样,坐在角落里,避开旁人的视线,同时还要在面板前面盖上张报纸,作为保密措施之一。
说实话,刚开始我做这件事的时候,颇有些自豪感。毕竟,我现在是厂里第三个了解这个秘密的人了。这说明了上面对我的信任和技术能力的认可。但是时间长了,这种感觉逐渐没有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负担。这件事既不包含专业技能,也不涉及技术知识,它仅仅是一组数据。你不会因为从事这项工作在技术水平上得到任何提高,也不会积累任何经验,除非你真有其他目的。同时,它又像一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那时还是七十年代,“阶级斗争”这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还时不时在人们头上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落到谁的头上。因为了解这个秘密而得到表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而带来厄运的可能性却是真实存在的。天知道哪天真要出了什么事,我不会因为这个吃刮落儿呢?这时我也懂了,为什么同在一个组里的其他人对这件事避之不及。
好在,这件事并不是日常工作。它只是在某一批次的产品进入调试阶段时,需要对车间里用的仪表校对才要做一次。之后,这件事好像从不存在一样,我仍然和旁人一样作我们的自己的事。
后来的那几年,军品的生产越来越少,一些已经生产了多年的产品开始陆续停产,终于有一天,这项涉及“绝密”内容的产品也停了。那件要躲在角落里做的事再也用不着了。我不知道装载这台设备的那些飞机在那之后又飞了多长时间,中间有没有再出现过要把它炸烂的事,不过我相信现在肯定已经没人再用它了。
当年我遵照韩师傅的要求,把那一组数字记在了脑子里,没有在其他地方留下任何记录。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十年,那组数字也早就消失在记忆中,一点儿痕迹也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