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模型吃掉的人开始反抗人物
今天,AI大模型已成为我们的日常工具。它敏捷、易得、善解人意,但少有人关注的是,AI不断进化的能力到底从何而来?人类的创造,是它最宝贵的原料。
在2026年的美国,有超过50起关于AI的版权诉讼案件正在进行。过去5年里,AI大模型狂飙突进,吃掉了许多好东西——人类的文字、声音、图像、代码、合同……它们的成功,造就了这个时代最耀眼的AI公司和科技新富。而作为「开采」对象的创作者们,也逐渐意识到,「AI所承诺的未来,是用偷来的文字写成的」——他们本不该是免费的原料。作家、歌手、摄影师、记者……都在通过诉讼维权。
这不仅仅是发生在美国的故事。今年2月,中国的多位配音演员公开维权,他们曾经为《甄嬛传》《甜蜜蜜》《无间道》《疯狂动物城》等经典作品配音,而现在,他们在短视频中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今年4月,30多位演员集体发布声明,抵制AI短剧换脸。
当人成为原料,当机器开始直接与人竞争,未来将会怎样?一切靠知识、经验谋生的人,都会面临威胁。我们决定从一起最「成功」的维权案写起。三位美国作家对AI公司Anthropic提起诉讼,最后撬动了15亿美元的和解协议。
希望在AI狂飙的时代,提供一些背面的声音,一些可能的警示。
「咕咚」,算法吞掉了我的作品
一位女作家决定起诉AI公司。它吃掉了她的作品。
那是2023年8月19日,美国纽约,女作家安德里娅·巴茨正坐在她35平米的工作室里。那天,来自《大西洋月刊》的一篇报道刷屏了,她点进去看,这篇文章标题叫做《哪些作者的盗版书,正在为生成式AI 提供动力?》。
这篇文章,回答了当时一个很受关注的问题——很多人都怀疑,像ChatGPT这样的大模型,是用大量没有获得授权的数据训练出来的,但那些数据从哪里来,是一个黑箱。而这篇文章的作者,刚好也懂程序,他找到了一个巨大的数据集,叫做Books3,里面有超过17万本书,包括埃莱娜·费兰特、村上春树、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等等知名作家的书。他还证明了,许多AI公司都下载过这个数据集。他在文章里有一句名言,之后被多次引用,「AI所承诺的未来,是用偷来的文字写成的」。
他还做了一个查询网站,让所有人都可以查询,自己的书有没有进入这个数据集。
巴茨点开查询网站,输入自己的名字,很快,她的作品《失落之夜》弹了出来。她在文章里描述当时的心情,「我的喉咙一阵哽咽」。
巴茨毕业于美国西北大学新闻学院,做过10年记者,之后成为了全职小说家,主要写悬疑小说,至今已经出版过4部作品。《失落之夜》是她的第一部作品。
无数作家都讲述过完成第一部作品的困难。但巴茨的讲述里,依然有非常生动的艰辛和痛苦——她的创作开始于2014年的一个夜晚。当时,她还在杂志社工作,夜里,她在电脑上天马行空地敲字,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点子,「如果我挑选一群人,把他们放在同一个房间,结果发生了戏剧性的事情,有人失踪了?或者被杀了,或者看起来像自杀或意外……但有迹象表明,事实并非如此。」她没有让这个念头流走,抓住它,开始继续写。
半年后,她失去了杂志社的工作,没有再求职,开始全职写小说。她说,「我有一种直觉,成为小说家的唯一途径,就是完成一部稿子」。
2015年夏天,她完成了小说的初稿,朋友给的意见「又长、又刻薄、又准确」;2016年秋天,她完成了二稿,开始寻找出版机会,一些出版社拒绝,还有的出版社编辑给出意见,小说需要大幅修改后再投稿,但也不保证会录用;又一年过去,2017年夏天,经历了一次漫长的修改,巴茨觉得,她已经把全部的生命都投入了这个作品,完成它之后,自己精疲力竭,「像个空了的丙烷罐」。
写作者的预感是准确的。这一次,她成功了。她始终记得,那个确认出版的电话打过来时自己的心情,「我对着电话尖叫。挂掉电话后,我跳上跳下,双手捂着脸,又笑又哭。那个Word文档,那十万个凝聚了我鲜血、汗水和泪水的单词,终于要变成一本书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关于自己付出了什么,巴茨的总结是:4年半时间,那些下笔前的深思熟虑,那些失败的起步、糟糕的开场,一辈子的阅读积累,以及让她学会了磨炼手艺、学习排布文字的10年职业记者生涯……
正因为写作如此艰辛,当知道自己的作品被「蒸馏」,巴茨受到了重击。「我感到被抢劫、被背叛,感到了深深的侵犯,他们就这样……拿走了。AI公司看到了那本盗版电子书——那是我经过一辈子的阅读、写作、修订和劳作写出来的东西,然后把它据为己有,把它剥离成一份txt文件,喂进算法。咕咚一声,吞了下去。我不能就这样算了。」
其实,即便没有《大西洋月刊》那篇报道,敏锐的写作者们也知道,AI的出现,会是某种「威胁」。当时巴茨正在写第四本书,她说,自己写作时,需要努力屏蔽那些恼人的问题——「AI会取代我的工作吗?AI生成的『垃圾』会取代我的故事吗?」但这篇报道,结结实实地消除了侥幸心理,是的,你的担心没错,取代正在发生。
《大西洋月刊》的报道提到了一个词叫「蒸馏」,它原本只指,一个AI模型把能力传授给另一个AI模型。但之后逐渐有了更宽泛的定义——比如机器学习一本书,不是单纯地记忆它,而是「消化」,学习其中的语言、叙事和表达,这让模型拥有了越来越好的写作能力。
面对「蒸馏」,巴茨不是唯一感到愤怒的人。她找到了另外两位作家,一位叫查尔斯·格雷伯,一位叫柯克·约翰逊。这3个人,此前互不相识,但这种愤怒让他们走到一起,决定做点什么——2024年,他们向加利福利亚北区法院提起了集体诉讼,指控Anthropic从盗版网站下载书籍,并用来训练大模型,侵犯了他们的版权。他们一共有9本书被Anthropic「蒸馏」。
这3位作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很有代表性——他们都不是有名的大作家,不能靠着畅销书的版税衣食无忧,更像是「卖字为生」,需要靠艰苦的、不能停歇的写作来养活自己。
比如查尔斯·格雷伯,他是调查记者,最有名的作品是《良心护士:一个关于医学、疯狂和谋杀的故事》,这本书写的是美国医疗领域的一起著名案件:在美国新泽西州,一位男护士,利用管制药物,持续谋杀病人,导致至少40人死亡。这本书的调查和写作,格雷伯花了10年,这也并不是一本畅销书。也因为这样的艰辛,让写作者们站在一起。格雷伯说,这3位原告,是截然不同的人,但大家能站在一起说「这件事是错误的」,这很重要。
很快,美国作家协会也加入了这场诉讼。作为行业工会,它在各大媒体和社交网络上发布公告、寻找作者,最后有超过9.2万名作者加入进来,他们的作品,都在那个数据集里。
盗版书,「来得正是时候」
许多公司都「蒸馏」了数据集,但Anthropic最先被起诉,是因为它留下了最直接的证据。
这家公司在2021年底发表了一篇论文,介绍他们如何训练大模型,里面提到,他们的数据集大部分来自「ThePile」,里面有许多「互联网图书」。而《大西洋月刊》的文章里写过,Books3数据集就属于「ThePile」,后者甚至更大。另一个有意味的细节是,Anthropic的论文开头,研究员们写,他们的大模型,和人类的价值观保持一致——诚实、有用、无害。
作家们起诉Anthropic,起诉书第一句话就非常直接:「Anthropic靠盗窃数十万本受版权保护的图书,建立了一家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
我们可以来认识一下这家公司。2026年,Anthropic频频登上头条。今年春天,它拒绝为美国五角大楼在战争中提供服务,博得了许多好感;最近,它和spaceX、OpenAI同步进入了上市流程,这三家公司的估值都接近万亿美金,被称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超级IPO」,将造就一批巨富。
2021年,一群年轻人从OpenAI出走,在旧金山创办了Anthropic。他们宣称,这家公司成立之初,就是为了避免AI失控。在他们看来,未来最危险的不是AI能力不足,而是AI没有被正确约束。因此,他们早早设立了一个叫「社会影响」的团队,还聘请了驻场哲学家,宣称要教会AI什么是美德。
去过这家公司总部的《时代周刊》记者,这样描述它:到处是温暖的木材、柔和的光线,墙上挂着计算机科学之父艾伦·图灵的肖像,旁边是装裱好的关于机器学习的论文。在公司入口,接待员会递给来访者一本小册子,「像传教士在街头散发的口袋版《圣经》」,实则是创始人达里奥·阿莫代在2024年撰写的文章《慈爱机器》,描绘了他对AI如何通过加速科学发现来改变世界的愿景。2026年,他又发表了另一篇文章《技术的青春期》,提醒大家AI带来的危险,比如助长大规模监控、广泛的失业,甚至人类控制权的永久丧失……
他们的大模型,叫Claude,在全世界被广泛使用。Claudecode,也是最受程序员欢迎的编程工具之一。有媒体写到,每次Claude发布新版本、新插件,都会引发股市震荡——它的进展,有可能颠覆掉许多传统行业,比如法律、金融和软件行业。
但这样一家公司,在开发大模型时,与其他公司并没有区别。作家们在起诉书里写到,「它的商业模式,是在榨取和开采这些作品背后的人类创造力与智慧,并从中获利」。
大模型是如何产生的?最基础的共识是,一个优秀的大语言模型,需要海量的优质文本。而书籍,尤其是好的书籍,就是最甘美的源泉。法庭公布的文件里,一位AI专家作为证人,解释了优质书籍对大模型如此重要的原因:任何大语言模型的质量,都取决于用于训练的数据质量。训练数据中的高质量长篇文本越多,生成逼真、复杂文本的能力就越强。
「用户之所以使用Claude,当然是希望它能像作家那样准确和有说服力地写作,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大模型接受作家作品的训练。这些作品里面,有创造性的表达、精心挑选的事实、条理清晰的分析、吸引人的虚构故事——最重要的是具有『编辑会认可的』那种 『好的写作』。」
法庭文件显示,从2021年到2024年,Anthropic一直在使用盗版资源。2021年初,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本·曼恩,下载了前文提到的Books3数据集,里面有超过19万本图书;2021年6月,他又从一个叫LibraryGenesis的盗版书网站,下载了超过500万本图书;2022年7月,他从第三个盗版网站Pirate LibraryMirror下载了超过200万本图书。媒体报道了一个细节,在第三个盗版网站上线时,曼恩兴奋地给同事发消息:「来得正是时候」,并附上了三个感叹号。
另一个由诉讼带出来的细节是,本·曼恩承认,2019年他还在OpenAI工作时,也为公司下载过一个叫做「创世纪图书馆」的盗版数据集。
超过700万本书,是世界顶尖大学图书馆的藏书量。这些图书里,有虚构、非虚构,有畅销书,有冷门的学术读物,来自知名或不知名的作家。它们经由人类漫长而艰辛的思考、写作,被机器迅速吞下。而这个叫Claude的大模型,从2023年3月发布至今,不断迭代,被喂养得越来越聪明。
法庭文件也回答了一个关键问题:如果不使用盗版图书,能不能达成最后的效果?
当然可以,但会花掉很多钱。比如,可以聘请作家专门为机器写一些高质量的写作范例,花更多的电费来进行更多次的训练和微调……但最后,按照这家公司CEO阿莫代的说法,「为了避免法律、实践和商业上的麻烦」,他们选择了盗版书。
「获取世界上所有的书」
使用盗版书训练AI三年后,2024年,Anthropic终于意识到,其中的法律风险已经不可忽视。于是,他们聘请了一位新的高管,担任产品合作副总裁,他的工作可以用一句话总结:「获取世界上所有的书籍,并尽力避免麻烦。」
他叫汤姆·图尔维,这个名字在法庭文件里出现时,让这起诉讼有了时代的意味。
很多人马上想到,2005年,美国历史上那场著名的版权之战——原告也是美国作家协会,他们将谷歌告上了法庭。当时,谷歌开启了一个雄心勃勃的图书数字化计划,与全球各大图书馆合作,想要建立一个庞大的在线图书馆。根据统计,它至少扫描了几千万本书。这个项目,由谷歌的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推动,而汤姆·图尔维,当时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谷歌当时的行为,让作家和出版商们出离愤怒,他们认为,谷歌在没有获得授权的情况下,「系统性复制」这些书,违反了美国版权法,他们要求谷歌停止扫描,并对已经扫描的书提供赔偿。
但谷歌认为,他们对这些书是「合理使用」:他们不提供书籍全文的在线阅读,只是提供知识索引,更像图书馆的书籍目录;他们还认为,用户通过搜索找到了某本书的片段,如果感兴趣会借阅或下单,这会促进图书销售,反而帮到了作者和出版商。
这场官司打了10年,终于在2015年,美国第二巡回上诉法院作出判决。法院认为,谷歌的目的并非替代书籍,而是提供信息检索;这个项目「为公众提供了重要的公共利益」;最重要的,因为谷歌提供的只是文本片段,读者不太可能读到全书,不会对图书市场造成实质损害。因此,谷歌的行为不构成侵权。
这起诉讼,是美国版权诉讼的一个关键里程碑。站在传统时代与互联网时代的交界点上,为两个行业的版权纠纷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这之后,许多涉及人工智能的版权案件中,AI公司都会引用这个判决来自我辩护。
在Anthropic的案件里,汤姆·图尔维再次出现,也再次成为一个关键人物。
2024年2月,他加入Anthropic之后,曾经给一些出版商发过邮件,询问为大模型寻找训练书籍的合作事宜,但很快,这个努力就中止了。他转头联系了一些书籍经销商,采用了另一种高效(但在爱书人看来相当残酷)的方式——花几百万美元,从二手书商那里买了大量的旧书,切掉了这些书的书脊,扫描每一页,把文字转换成机器可以阅读的文本,最后把纸质书全部销毁。
这些电子文本,全部存在了Anthropic的「中央图书馆」,用于训练大模型,达成了「获取世界上所有的书籍,并尽力避免麻烦」的目标,且因为没有二次传播,规避了侵权的问题。
这个工作是秘密进行的,在Anthropic内部,它甚至有一个代号叫「巴拿马项目」。一本书从构思到出版,可能要花上三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但从买书、拆书、切书、扫描、销毁……大模型消化它们,只花了相当短的时间。
一份悲喜交加的裁定
2025年6月,加利福利亚北区法院下发了一份中期裁定,为作家们起诉Anthropic的案件指明了方向。
负责这起诉讼的法官,叫威廉·阿尔苏普,曾经主持过甲骨文公司和谷歌公司的版权纠纷案。在一次庭审中,当甲骨文的律师声称某段代码具有创新性时,阿尔苏普法官回应说,「像这样的代码块,我写过不止一百次」,因此,他被外界认为是真正懂技术的法官。
作家们与Anthropic的争议,阿尔苏普把它切分成了两个问题:用书来训练模型是否侵权?用盗版的方式获取图书是否侵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