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无人看见,成名后都是故交漫士呓语
成功之后开始沾亲带故、认领关系。
当时无人看见,成名后都是故交
最近,王虹和邓煜获得菲尔兹奖,这是一个非常让人兴奋的消息。这是中国数学史上真正重要的时刻。一个解决了三维挂谷猜想,一个与合作者完成了从微观粒子系统推导玻尔兹曼方程的重大突破。无论从数学史、科学史,还是朴素的民族情感来说,这都值得中国人感到自豪。我非常兴奋,迅速研究了两人的工作一个多星期,熬了好几个夜,在第一时间做了科普视频,还烧了几千块的AI额度。
这次中国一下子有了两个菲尔兹奖,最让人兴奋和自豪的地方在于,中国扎实的基础教育确实构成了他们成长中重要的一部分。中国教育能够让大量普通家庭的孩子,在相对有限的资源下,获得系统而高强度的数学训练。
从代数、几何到分析和组合,一整套成熟的课程、考试和竞赛体系,训练了学生的计算能力、抽象能力和逻辑能力。邓煜接受过完整的竞赛训练,获得国际奥数金牌,进入北大学习;王虹虽然不是竞赛明星,也同样受益于扎实的本科课程和同学之间的讨论。这是中国基础教育的成绩,也是值得认真总结和珍惜的财富。
但这场兴奋中,也混杂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刻奇。
很多人似乎并不真正关心两位数学家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也不关心他们怎样一步步成长为今天的数学家。大家更关心他们是哪所中学毕业的,在哪所大学待过,上过哪位教授的课,和哪个老师说过话,能不能把他们请回来。甚至是戴什么手环、玩什么手办、穿什么名牌。
仿佛一个人一旦获得世界级成就,他人生中接触过的每个机构、每门课程、每位老师,都突然变成了奖牌的共同缔造者。
尤其是王虹,当年根本不引人注意,现在人人都在她成功之后开始沾亲带故、认领关系。
获奖消息公布后,有一场由北大数院老领导、相关领域教授和获奖者导师参与的直播。整场气氛当然非常热烈。中国数学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迎来两位中国籍菲尔兹奖得主,兴奋完全可以理解。
但直播越往后,越显得空洞。谈到王虹和邓煜,反复出现的是“调和分析领域好起来了”“邓煜当年选过我的课,考得很好”“希望他们以后回北大带带学生”。然而当主持人追问三维挂谷问题究竟难在哪里,王虹的证明跨越了什么障碍,邓煜的工作为什么能够连接微观可逆的粒子运动与宏观不可逆的玻尔兹曼方程时,回答迅速变得含糊,或者干脆顾左右而言他。又变成了“我认识那个谁谁谁……”
问人工智能会怎样改变数学研究,回答是“没有人能预测未来”,或者忽然跳到“AI比人聪明太多,人类会遭到毁灭性打击”。主持人请教授给年轻观众一些寄语,几个教授领导最后仍然落回“希望两位回来,帮助北大培养学生”。
至于王虹当年在北大读书时为何没有受到注意,回答倒十分坦率:“从来没有注意到。毕业论文选的确实比较难。”说到邓煜时说,“当时都说是邓神,我们当时就觉得,这种人才应该尽快到国际上跟真正的大师学习,我们别耽误他。”
这两句话反而成了整场直播中最真实的话。
在整场直播和舆论场中,数学工作、研究道路几乎从来没有被认真讨论,他曾经面对的困境也无人关心。可是一旦奖项公布,所有人立刻开始翻阅旧名单、追溯选课记录、确认师承关系。数学本身退到背景,关系和归属占据舞台中央。
祝贺变成了攀亲,学术变成了族谱。我后来想明白,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在那个场域里,唯一可以流通的货币就是关系和归属:谁教过、谁认识、谁哪一年注意到过、谁的课他考得好、哪个学院哪个学科该记这一笔。数学本身不是货币,因为它换不来任何东西。
除非能得菲尔兹奖
中国教育的功劳不需要否认,问题在于,一套擅长提供基础训练的体系,未必同样擅长识别、容纳和培养真正的原创研究者。会做题不等于会做研究。快速掌握前人已经整理好的知识,也不等于能够在没有标准答案的荒野里发现问题、发明工具,并忍受漫长的失败。
考试面对的是确定性:题目一定有答案,方法大致存在,时间有限,做得越快越好。研究面对的却是不确定性:问题可能根本是错的,方法可能不存在,做了几年什么也得不到,甚至连“应该往哪里走”都无人知道。
前一种能力,中国教育极其擅长训练。而后一种能力,却需要完全不同的土壤:允许迟疑,允许绕路,允许犯错,允许一个暂时没有成果的人长时间追随自己的好奇,甚至能在学生困顿时告诉他也许怎么做会有转机和进展。
王虹的经历恰好体现了这种断裂。她最初进入北大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后来转入数学系。为了转系,她需要同时应付原专业课程和数学课程,还要自学部分受选课限制无法直接修读的内容。进入数学系以后,周围是大量竞赛高手和奥赛金牌得主。她并不是最耀眼的学生,本科阶段始终处在一种艰难追赶的状态。
这种环境并非全无价值。同学组织的讨论班、扎实的课程训练和高水平同侪,都给了她重要帮助。但它也有另一面:当周围人都在炫技、刷题、比较成绩时,一个不以竞赛速度见长、需要慢慢形成数学品味的人,很容易不断怀疑自己是否适合数学。
后来她去了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允许学生自由选择课程,她去学习建筑、绘画,也曾认真考虑自己究竟要不要继续做数学。在许多高度标准化的培养体系中,这样的经历大概会被评价为“不够专注”“路线不清晰”或者“浪费时间”。但正是这种绕路,让她有机会重新确认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再后来,她到了MIT,遇见导师Larry Guth。当她的想法模糊、混乱,甚至很可能不成立时,导师不会立刻打断,也不会急于给出一个正确答案,而是耐心听她把想法讲完,让她逐渐学会怎样深入一个思路,怎样判断什么值得继续,哪里出了问题。
导师的价值,不是随时证明自己比学生聪明,而是帮助学生长出独立判断的能力。王虹在采访中说,“那是第一次我感受到自己不必独自解决所有问题。”
很多人习惯于把这总结成“轻松教育”和“刻苦教育”的区别,但其实太扁平了。这背后的核心,是把学生当作正在形成的研究者,还是把学生当作等待验收的标准化产品之间的区别。
邓煜的道路有所不同。他是典型的竞赛天才,国际奥数金牌,进入北大后成绩优异,却在大二转学MIT。北大的前两年为他打下了扎实的数学基础,到了MIT以后,他迅速接触前沿研究报告,在教师帮助下开始处理具体的随机初值偏微分方程问题。相比之下,MIT的师生关系更加松弛,学生更早接近研究前沿,交流方式也更平等随意。
所以,坦诚地说:中国的基础教育和北大本科训练的确提供了坚实起点;而法国和美国的学术环境提供了更大的探索空间、更靠近前沿的问题和不同方式的导师支持;最后真正把难题做出来的,是他们自己长期的思考和合作者共同完成的工作。
没有必要把一个人的全部成功据为己有。承认教育体系的长处,也承认别的环境提供过关键帮助,并不会损害中国教育的尊严。
更令人侧目的,是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当初人在这里的时候,成绩不够耀眼,没有足够资源,没有人注意,只能自己想办法在压抑的环境里生存。等到去了法国、MIT、普林斯顿,做出世界级成果,所有人忽然开始翻通讯录:她是我们学院的,他上过我的课,我们早就知道他很优秀,欢迎回来建设母校。
一个年轻人尚未成功时,系统要求他不断证明自己配得上资源;等他终于不再需要这些资源时,系统又要求他回来证明这个系统的成功。
这很难称为培养,更像是收割。
“希望他们回来带学生”尤其耐人寻味。为什么第一反应总是让成功者回来“带一带”现有体系?为什么不是先问,今天的学生得到了足够的指导吗?年轻教师有稳定研究长期问题的空间吗?那些暂时没有论文、没有基金、成绩不够漂亮,却真正喜欢数学的人,有没有可能被看见?
仿佛体系本身从来不需要改变,只缺少几个世界冠军回来输血。
每当一个华人在海外获得巨大成就,国内舆论总会条件反射地追问“什么时候回来”。这背后仍是一种资源逻辑:把顶尖学者看作可以引进、争抢、挂牌的稀缺资产。似乎只要把人请回来,建一个中心,给一个头衔,再招一批学生,世界一流的学术文化就会自动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