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学历的年轻人,陷入“新型啃老”?三联生活周刊

7/29/2026

提到“中产”,通常我们会想到体面、稳定、有一些选择权的生活方式:家里有房有车、孩子能上得起兴趣班、节假日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很少有人会把“中产”和“啃老”联系在一起。在刻板印象里,“啃老”族往往都是初入社会不久的年轻人,尚未在经济上自立,需要原生家庭支援一下;或者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但突然遭遇职业危机,父母临时扶持一把。然而,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他们有工作、有高学历,却在经济压力、现实困境的多重挤压下不得不“赖”在父母家,靠家庭资源维持一种勉强的体面。

《去有风的地方》剧照

美国房地产平台Realtor.com在上个月发布了一份名为《拥挤的老巢》(The Crowded Nest)的报告,里列举了一些数据:2025年,约2520万名35岁(25-34岁)以下美国成年人仍住在父母家中(相当于每三名年轻人就有约一人),创下历史纪录,这甚至超过了2020年的高峰;而这些人里,有七成是有工作、有收入、有本科及以上学历的人。

高等教育文凭也许依旧能帮人找到一份维持生计的工作,却越来越难以支撑那种在影视剧里反复出现的城市中产独居生活:住在采光良好的小公寓里,下班后能在灯光明亮、陈列精致的超市里挑选品质不错的食材;周末可以随性地点一杯精品咖啡、和朋友去一间均价百元以上的网红餐厅,享受片刻的轻松。

房租、通勤费用以及白领工作的不稳定性,这些现实叠加在一起,让一个职场人想要“靠自己”过上父母那般体面的生活变得愈发艰难。

《装腔启示录》剧照

朋友两口子都是高中老师,孩子大学读的商科,毕业后在快消行业做市场营销,月薪到手约四千美元,工作已经两年了。但她所在的城市,一间位置普通、条件一般的单间公寓月租就要一千八到两千美元;再加上水电煤网费、通勤吃饭、偶尔的社交,算下来她每个月几乎是白干。偶尔想去旅行或者换部手机,要么靠刷爆几张信用卡,要么就是父母补贴。和很多初入社会没几年的年轻人一样,靠自己能活下去、但活得并不滋润。

她也试过和人合租:第一位室友是个夜猫子,生活习惯和她天壤之别,两个人对彼此都是折磨;第二位室友是不靠谱的二房东,收钱很积极、干活没人影。淋浴头坏了需要二房东还一下,她都能拖三天,闹得鸡飞狗跳。

折腾了两轮,她感觉受够了,自己每天上班已经够累了,下班还要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索性搬回原生家庭,和父母当室友。在家里,她只需要分摊一点水电费,顺手买点日用品,每天不用担心房东、室友、押金,也不用经历一张张账单让自己又白干一个月的沮丧。

《华丽的日子》剧照

这种现象在东亚也同样普遍,随着城市生活成本不断上升,而年轻人的收入增长却跟不上。从教育程度和社会身份来看,这些年轻人可以被归类为“中产”;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又不得不依赖原生家庭的资源来维持生活。于是,就出现了这种新型的“啃老”式中产。

我和处在这种境况里的年轻人聊过,他们对自己“啃老”这种说法不太能接受。确实也很难把他们简单归类为传统意义上的“啃老”,因为这些年轻人并没有逃避责任,只是做出了眼下更划算的选择。

这些年轻人,按部就班走完了成长的标准路径:认真读书、进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毕业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每个月领薪水、纳税。但结果就是无法像祖父辈那样“自然而然”地就能买得起房,并随着职业和收入的积累成为标准中产。独立生活已经不再是年轻人踏入社会后的默认选项,而是一种需要精打细算、甚至劳心劳力才能实现的小奢侈。

《凡人歌》剧照

如果换个角度看,不把这种行为看作“啃老”,而是当成一种理财手段,可能更容易让年轻人和父母都接受。

我认识的一位海归,硕士毕业于英国前五的高校,回国后很快在二线城市一家咨询公司找到了初级分析师的工作。刚拿到offer 时,他原本打算在公司附近租房,都已经看好了一套月租四千左右的白领公寓,离地铁近、通勤方便,准备签约入住。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公司突然通知他要优化架构,所有新人的入职时间需要延后,具体日期未定。面对突如其来的职场空窗期,他不得不取消原本的租约,暂时住回父母家。

《爱你》剧照

半年后,他终于顺利入职另一家咨询公司,同时也打算和继续和父母同住。他认为这是自己做过最明智的决定。咨询行业的工作节奏极快,项目频繁更换,出差更是家常便饭,一趟行程动辄三五天,有时甚至一周都不在家。如果在外租房,每个月总有几天、甚至一两周时间根本住不上,等于让房子空着养灰,自己还要付钱。

而住在家里,虽然通勤有点麻烦,但他不仅彻省下了租房这笔开销,也不用在出差时担心房子安全、快递堆积、物业上门等琐事。而且有父母的照应,虽然自由度有所限制,但有人在他深夜加班后留一盏灯、出差回来时准备热饭,生活过得很幸福。

这位小年轻已经“赖”在父母家住了三年,他每个月会给父母两千元的生活费,外加每年一两万元的红包,让父母去旅行,算是自己的一点孝心。靠着不租房、减少生活成本,他比同龄独居的同事至少多存下了二十万元。这笔钱让他在面对行业的不确定性时更有底气、也更从容地规划未来。

《当你沉睡时》剧照

在房价与生活成本双高的时代,像他这样拥有高学历、高收入的年轻人不再把与父母同住视为“啃老”或“失败”,而是把它当作一种对抗周期的长期策略。如果独居的性价比太低,何不把原生家庭当作一个更高效的经济共同体来减缓压力、对冲风险?

只是,“牺牲”的终究还是父母。美国精算学会2025 年的《退休风险调研》(《Retirement Risk Survey》)指出:超过一半的受访父母表示,持续为成年子女提供经济支持,已经削弱了他们的退休储蓄能力,并迫使他们推迟退休时间。

年轻人靠父母家维持独立生活,父母则为了给孩子兜底而降低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活品质。在调研里,父母原本的心理预期是:孩子大概一到三年就能离巢;但现实却是有四分之一的年轻人认为自己五到十年内都不太可能搬出去。这也是一场双向奔赴的无奈。

《听见你的声音》剧照

东亚的情况与美国并无本质差别。东亚父母往往在子女成年之后,依然持续承担买房、婚育、育儿等经济支持;这两年,兜底已经不限在这些“人生大事”上,子女初入社会、职业断档时的经济补贴、生活照顾也比比皆是。延迟享受人生的模式几乎已经成为全球父母的共同经历。

说到底,每一代父母有自己的修行:当年,我们的父母希望我们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能按部就班过完一生,但我们这代人长大后身处的时代则始终在变化中。或许是时候重新理解“独立”的意义了:独立不再是某个年龄节点、某种生活方式,过一种有性价比的生活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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