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我们开始看见风Where│When
“I paint my life.”
“我画的,就是我的生活。”
-Andrew Wyeth
《1946年的冬天》1946
蛋彩画,板上
北卡罗来纳艺术博物馆
这幅作品有运动,却没有完整故事;人物似乎正被坡地、风和某种无法说明的力量带走。
Prologue|当世界安静下来以后
风经过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它。
我们只看见草慢慢倒向同一个方向,看见半开的窗轻轻晃动,看见阳光落在木地板上的位置,忽然发生了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再过一会儿,一切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来过,只有那些被触碰过的事物,还保留着它留下的痕迹。
Andrew Wyeth 一生都在画这样的时刻。
他画冬天已经褪去颜色的山坡,画缅因州海岸被风吹过的岩石,画一栋老房子里空着的房间,也画一条延伸到远处、仿佛刚刚有人经过的小路。画面里很少发生足以被称作故事的事情,没有掌声,没有英雄,也没有某个必须被记住的瞬间,可当我们停留得足够久,屋子里似乎仍有人生活,草地仍在呼吸,远处那个没有出现的人,也仿佛还会沿着原来的路慢慢回来。
《火鸡湾岩礁》1939
铅笔底稿上水彩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
这幅作品把缅因州的海岸呈现为一种几乎没有人的存在。
二十世纪的艺术不断向前,从巴黎到纽约,从具象走向抽象,画家们不断寻找新的语言,而怀斯一次次回到宾夕法尼亚州的查兹福特和缅因州的库欣,回到同样的农场、房子、窗户与土地。
他没有试图把世界画得更宏大。
他只是把那些因为太熟悉,而被我们慢慢忽略的东西重新放到眼前。
很多年以后,我们才明白,怀斯画下来的并不只是冬天、草地和木屋。
他画下来的,是生活经过以后,仍然留在世界上的痕迹。
《岛上灯塔》1945
铅笔底稿上水彩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
灯塔不是画面的英雄,只是远处始终存在的一点痕迹。
第一章|他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这里
今天的人们很容易相信,创作来自远方。
巴黎、纽约、罗马,新的城市、新的文化、新的风景,似乎只有不断离开,才能不断发现。
Andrew Wyeth 却用一生证明了另一种可能。
1917年,他出生于宾夕法尼亚州的查兹福特(Chadds Ford)。后来,每年夏天,他又来到缅因州的库欣(Cushing)。一边是起伏缓慢的山坡、石头砌成的农舍和布兰迪万河(Brandywine Creek);另一边,是海风、草地、木屋和缅因州崎岖的海岸。
这两个地方,相距数百公里,却几乎构成了他全部的世界。
七十多年里,他不断回到同样的树林、同样的农场、同样的房子,也不断画着同样的土地。
许多人以为,这是因为他恋旧。
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因为他相信:
一块土地真正值得被画下来,并不是因为它足够壮观,而是因为你愿意在这里生活得足够久。
《荒芜的果园》1959
水彩、水粉,纸本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
没有壮丽风景,只有一片已经被生长、衰败和季节反复改变的土地,“土地值得被画,并不是因为壮观”。
于是,在怀斯那里,时间从来不是背景。
时间本身,就是创作的方法。
春天的空气,与冬天不同;清晨照进窗户的光,与傍晚不同;同一堵木墙,今年多了一道裂缝,十年前留下的一块修补痕迹,也开始慢慢变浅。这些变化不会在一天之内出现,它们需要很多年的陪伴,才会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因此,怀斯几乎没有画过游客眼里的风景。
他画的是查兹福特冬天褪色的草坡,是库欣海边被盐雾侵蚀的木板,是 Kuerner Farm 长年被踩出的泥地,也是那些当地居民每天都会经过、却很少再停下来注视的地方。
这些景色没有传奇。
却因为不断出现在他的画里,而拥有了一种时间赋予的重量。
《九月的光》1952
水彩、墨与铅笔,纸本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
同一处地方,在不同季节和光线中完全不同,使“时间是怀斯的创作方法”落到一张具体作品上。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画这些地方。
真正的答案,其实一直都留在那些作品里。
对于怀斯来说,它们不是题材。
它们就是生活。
而生活,并不会因为每天都看见,就失去继续凝视的价值。
很多年以后,当越来越多的人飞向远方,寻找下一处值得拍照的风景时,Andrew Wyeth 留下了一句没有写进任何宣言,却贯穿他一生创作的话:
真正值得走一辈子的地方,有时候不是世界,而是一块你终于开始理解的土地。
《狼月》1975
怀斯美国艺术基金会
这是一幅来自 Kuerner Farm 体系的作品,把“故乡”从温情概念转化为一块复杂、寒冷、甚至具有威胁感的土地。
第二章|房子为什么会记住一个人
后来,人们常常说,Andrew Wyeth 很喜欢画房子,可当你真正把他的作品一张一张慢慢看下去,却会发现,这句话其实并不准确,因为怀斯真正反复描绘的,从来不是建筑本身,而是那些已经被时间缓慢改变过的地方——一扇被推开过无数次的木门、一块因为脚步而微微下陷的地板、一张始终放在窗边的椅子、一面经过许多个冬天以后逐渐褪去颜色的墙,它们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却总让人觉得,画面里刚刚还有人生活。
这是怀斯最特别的地方。
许多画家努力把人物画得真实,而怀斯却不断尝试另一件更困难的事情——即使人物已经离开,观者仍然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因为一个人真正生活过的证据,并不一定留在脸上,也可能留在门把手被磨损的位置、留在窗框边缘一层层重新刷过的油漆、留在每天都会照进房间同一个角落的阳光,也留在那些早已成为习惯、却几乎没有人再去注意的细节里。
《她的房间》1963
蛋彩画,板上
法恩斯沃思艺术博物馆,美国缅因州罗克兰
画面没有 Betsy Wyeth 本人,却被命名为“她的房间”,几乎是本章“人物离开以后,房间仍保留其存在”的最直接作品。
如果说第一章谈的是土地,那么这一章谈的,就是居住。
对于怀斯来说,房子从来不是一种建筑,而是一段生命缓慢沉积之后留下来的形状,它会记住主人每天推门时的动作,记住冬天炉火曾经停留过的温度,也记住窗外四季不断改变的光线,所以,当主人终于离开以后,房子并不会立刻变成一座空屋,它依然保留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存在感,而怀斯一生所做的事情,就是不断把这种看不见的存在,一点一点画出来。
《奥尔森之家》1966
日本丸沼艺术之森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