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数学正进入“工业时代”MIT科技评论

7/26/2026

7 月 24 日,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Terrence Tao)在美国费城举行的 2026 年国际数学家大会(ICM)上发表公众演讲,题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数学》(Mathematics in the age of AI)。

他没有从 AI 又解决了哪一道数学难题讲起,而是把时间拨回到 20 世纪初。

在陶哲轩看来,20世纪初,伴随着罗素悖论、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等一系列发现,数学家被迫重新审视集合、无穷、公理等最基础的问题。这场被称为“数学基础危机”的思想震荡,一度引发激烈争论,却最终推动数学建立起更加严密、统一的现代基础体系。

而今天,随着 AI 开始参与数学研究,数学或许再次站在一个类似的历史节点。不同的是,这一次受到挑战的,不再是数学理论的基础,而是数学共同体长期默认的研究方式和价值体系:什么才算一项真正完成的成果?数学研究的目标,是尽可能证明更多定理,还是帮助人类建立更深刻的理解?

尽管陶哲轩并没有在演讲中直接使用“工业化”来形容数学的未来,但他描绘的图景已经呈现出鲜明的工业特征:数学知识将从稀缺走向充裕,研究流程被拆解为生成、验证、解释、评审和知识整合等多个环节,人类与 AI 也将在其中重新分工。当证明越来越容易获得,真正稀缺的,应该是是提出问题、理解问题,以及组织知识的能力。

(截至发稿,演讲视频尚未上线,本文主要依据陶哲轩会后发布的 52 页演讲幻灯片进行整理解读。)

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 AI 会不会做数学

在演讲一开始,陶哲轩提出了一个“AI 能力猜想”(AI Capability Conjecture):未来,AI 可能在可接受的成本和一定程度的人类监督下,完成部分研究级数学工作。至于它能处理哪些问题、需要多少人工参与、达到怎样的正确率和结果质量,都可以有不同设定,因此这一猜想也有强弱之分。

如果连最弱的版本都无法实现,数学界大可以延续原有的研究方式;如果较强版本成为现实,尤其当数学共同体仍把“尽可能多地解决未解问题”放在首位,现有的文化、评价体系和研究实践都将受到冲击。

陶哲轩真正关心的,是这种变化会把数学带向哪里。他在幻灯片中明确说明,这场演讲无意判断“AI能力猜想”是否成立,而是请听众先接受一个工作假设(Working Hypothesis):假设 AI 很快能够以可接受的成本和监督,承担相当一部分研究级数学任务,数学共同体该如何应对?整场演讲由此展开,重点落在能力提升之后的制度与价值问题。

至于 AI 是否已经接近这一阶段,陶哲轩引用了一项自己参与发起的最新评测项目 First Proof 作为背景。

今年 5 月底,First Proof 在严格控制的条件下测试了四套 AI 数学系统。10 道此前从未公开的新题全部来自真实研究过程,由相关领域专家按照学术期刊的审稿标准,对解答的正确性和论文表述进行评估。结果显示,四套 AI 系统共在 10 道题中成功解决了 7 道,每道题至少有一份解答达到学术期刊发表水平,单题计算成本约为 10 至 1000 美元。

但这项评测中也暴露出了 AI 的局限。虽然它已经能够完成研究级证明,却仍会出现引用错误、解释不足等简单错误。在介绍 First Proof 之前,陶哲轩还特意提醒,当前许多关于 AI 数学能力的公开案例都存在报告偏差(reporting bias),算力投入、人工参与和失败案例等关键变量往往没有完整披露,因此现有材料还不足以支撑稳固判断。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在 ICM 开幕前几天,数学界还发生了一个引发热议的事件。7 月 20 日,Anthropic 数学家 Levent Alpöge 公布了一个由 Claude Fable 5 参与发现的雅可比猜想三维反例。随后,研究者利用 Isabelle/HOL 完成了形式化验证,确认这一反例成立。

证明很快得到了验证,但新的问题随之出现:它为什么成立?这样的构造是如何想到的?

第二天,陶哲轩在个人博客发表长文,对这一反例进行了详细解读。他不止停留在验证结果,而是一步步还原其背后的几何构造,解释它为什么成立,以及它与已有理论之间的联系。

某种意义上,这正是他在 ICM 想讨论的事情。当机器越来越擅长生成和验证证明之后,人类数学家的工作不会随之结束,而是转向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解释证明、组织知识,并帮助数学共同体真正理解这些成果。

而要理解这种变化,就必须先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数学共同体究竟希望数学研究实现什么?

从“证明稀缺”走向“证明过剩”

在陶哲轩看来,数学研究从来不只有“解出更多题目”这一个目标。它同时承担着许多不同的使命:解决未解问题、发展新理论、理解世界、建设共同体、培养下一代数学家、扩展共享知识,以及创造具有持久审美价值的作品。

过去,这些目标大体是正相关的。解决重要问题往往意味着发展新理论;寻找证明的过程,也会培养年轻数学家、丰富数学共同体。因此,“解出了多少问题”“谁最先证明”,在相当长时间里都可以近似代表更复杂的学术价值。

但 AI 可能即将打破这种关系。

陶哲轩借用了经济学中的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当一个指标成为优化目标,它就不再是一个好的指标。生成式 AI 缺少现实世界的约束,AI 公司又有展示模型能力的动力,因此尤其容易把“解出更多数学问题”这一指标推向极致。

图|古德哈特定律:优化指标,不等于实现目标。(来源:Image 2)

为了说明这一点,陶哲轩在演讲中围绕“一个数学问题究竟何时才算真正解决”展开了五层递进的讨论。

在最初,数学家们的目标只是“尽可能多地解决未解问题“。但这样的标准很容易产生大量错误证明,于是第二层需要加入验证(verification)。

不过,随着 AI和自动形式化(autoformalization)的发展,证明生成(proof generation)和证明验证(proof verification)都在迅速加快。Rocq、HOL、Lean 等证明助理已经能够逐步检查形式化证明。但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如果机器生成了一份已经通过验证、却没有任何人真正理解的证明,它是否意味着这个数学问题已经真正解决?

陶哲轩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因此,第三层进一步加入了阐释(proof exposition):证明不仅要正确,还需要有人解释它为什么成立、有什么意义。而如果再往上一层,成果不止停留在个人,还需要获得数学共同体的认可,其他研究者不仅确认结论正确,也能够理解其中的方法,并将其应用到新的研究中。最后,它还需要进入标准理论、教材和数学共同体共享的知识体系,成为后来者继续发展的基础。

一条完整的知识链出现了:开放问题首先变成未经核验的证明,再经过验证、阐释、同行接受和知识整合,最终才成为稳定的数学知识。

图 |陶哲轩提出“数学问题真正解决”的五层目标(来源:陶哲轩)

AI 可以大幅提高这条知识链前端的生产效率,却无法自动扩建后端。等待验证、阐释和整理的证明会越来越多,论文不断挤压同行评审系统;即使最终发表,数学界也未必有足够的人力和时间,把这些成果真正吸收、消化,并整合进成熟的理论框架。

陶哲轩把这种错配比作一种“证明的消化不良”(proof indigestion)。数学或许将从一个证明稀缺的时代,进入一个证明过剩的时代。

这也延续了他近几年的判断。2023 年 6 月,陶哲轩曾预测,把大语言模型与形式化验证、检索和符号计算结合之后,2026 年左右,AI 有望成为数学研究中值得信赖的合作者。当时,他紧接着追问的就是:期刊、引用规则和研究生培养体系,该如何适应这样的变化。

到了 2026 年 6 月,他进一步提出了“Big Mathematics(大数学)”的概念:未来复杂的数学研究将被拆分成大量子任务,由分布式的人机协作网络共同完成;人类更多负责提出问题、设计方向和创造性工作,AI 则承担证明生成、形式化验证等技术性任务。

而这次 ICM 演讲,则把他的思考又向前推进了一步。真正的瓶颈,已经不再只是如何生产更多证明,而是如何验证、理解、传播并消化这些证明。数学未来需要建设的,不只是更强大的“证明工厂”,更是一套能够支撑质量控制、同行评审、知识整理和共同体传承的新体系。

答案正确,还远远不够

如今的 AI,已经可以生成语法、拼写和格式几乎无可挑剔的数学文本。但在陶哲轩看来,这类文本的阐释能力仍然参差不齐:它们往往在简单的部分停留过久,却在真正困难或新颖的地方一笔带过,也很少主动说明一项结果与已有文献之间的联系。

更隐蔽的问题,还来自过度润色。人类作者曾经觉得困难的地方,往往会保留一些思考和推导的痕迹,提醒读者放慢速度、反复推敲。过于光滑的 AI 文本,却可能把常规步骤和关键突破写得同样轻松,反而掩盖了真正值得学习和理解的思想。

陶哲轩展示了一张自己年轻时阅读法国数学家让・布尔甘(Jean Bourgain)1991 年论文的照片。纸页上写满了批注。对他而言,阅读、停顿、补全中间步骤、重新组织思路,恰恰是理解形成的过程,并不需要被完全删去。

(来源:陶哲轩)

随后,他引用了美国数学家威廉・瑟斯顿(William Thurston)1994 年关于数学证明的经典论述:数学并不是为了完成一项由定义、定理和证明组成的抽象生产指标,真正的衡量标准,是能否让人们更清楚、更有效地理解和思考数学。

证明的发表也不是终点。它还需要被共同体接受、使用,并最终成为教材和标准理论的一部分。其中最缓慢、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工作,往往由编辑、审稿人、教材作者以及负责阐释成果的数学家完成。这些工作远不如率先给出证明那样耀眼,却承担着把个人成果转化为共同知识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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