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唐宋韵博客

离离(2)原上草，一岁一枯荣(3)。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4)侵古道，晴翠(5)接荒城。

又送王孙(6)去，萋萋(7)满别情。

1. 赋得：依照命题作诗。诗题前一般都冠以“赋得”二字。这是古人学习作诗、文人聚会依题作诗或科举考试时命题作诗的方式。这样的作品称为“赋得体”。

2. 离离：青草茂盛的样子。

3. 荣：昌荣，茂盛。

4. 远芳：弥漫的野草的香气。

5. 晴翠：晴空下的翠绿。

6. 王孙：本指王公贵族的后代，后来常作对朋友、青年男子或隐士的尊称。

7. 萋萋：草木茂盛的样子。

白居易（772—846年），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出身于一个中下层官宦家庭。白居易是中国文学史上极负盛名的中唐诗人，有“诗魔”和“诗王”之称。白居易祖籍山西太原，生于河南新郑，后因战乱等因素迁徙于符离（今属安徽宿州）和江南（今江苏和浙江）等地。白居易于唐德宗贞元十五年（800年）进士及第，803年授秘书省校书郎，后历任盩厔（今周至县）尉、进士考官、集贤校理（授翰林学士）、左拾遗、京兆府户部参军、太子左赞善大夫等。宪宗元和十年（815年），他被贬为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回朝后任主客郎中、知制诰，后加朝散大夫。穆宗长庆二年（822年）至文宗宝历二年（826年）间，他先后任杭州刺史和苏州刺史。白居易晚年（约55岁后）大多居于洛阳香山履道坊宅邸中，除短暂任河南尹之外，大多任太子宾客分司、太子少傅分司等高官闲职。武宗会昌二年（842年），白居易以刑部尚书致仕（退休）。白居易于会昌六年（846年）8月去世，享年74岁，谥号“文”，葬于洛阳香山。

白居易的诗在中国文学史上享有重要地位。他与元稹、张籍等人倡导的“新乐府运动”，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白居易留下了大量感叹时世、反映人民疾苦的作品，而且这些诗作大多具有平易通俗、朴实真挚的特色。白居易的《长恨歌》和《琵琶行》是流传千古的长诗名篇。白居易的作品在其生前就已享有盛名，广泛流传于各阶层，还远及西域、朝鲜、日本等地。白居易还是一位较早写词的唐朝诗人，他的几首小词也流传甚广。

白居易共有近3000首诗歌存世，为唐朝诗人之冠。白居易生前曾对自己的诗文进行过数次编集，初名《白氏长庆集》，后改名《白氏文集》，共收诗文3800多篇，成75卷。文集在白居易晚年被抄写五部，分存于庐山、苏州、洛阳及其侄子、外孙等处。《白氏文集》75卷中有71卷流传至今。

唐风：在过去与朋友的交流中，我曾说过，假如白居易一生只写过《长恨歌》和《琵琶行》两首诗，他也足以成为诗歌大家。如果再加上今天我们赏析的这首五言律诗《赋得古原草送别》，三首诗就可以让他成为寥若晨星的超一流诗人了。

宋雨：你的这个说法我赞同。《长恨歌》和《琵琶行》是古代叙事诗的巅峰之作。《长恨歌》结构恢弘，语言华美，奠定了白居易在新乐府运动中的地位。《琵琶行》在叙事、描写和抒情三方面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平。而《赋得古原草送别》这首五律短诗，意境深远、格律考究、语言精美，反映了诗人写作近体短诗的功力。

唐风：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年），白居易出生于河南新郑的一个家有书香气的中下层官吏家庭。他的祖父当过巩县县令。白居易的父亲名叫白季庚，白居易出生时他任宋州司户参军，后授徐州彭城县县令，再升任徐州别驾。唐德宗建中三年（782年），为躲避徐州战乱，他把家人送往宿州符离（今安徽符离集）安居。白居易的少年时代主要是在符离以及今江浙一带的几个地方度过的。他家里有近亲在江南做官和居住。

宋雨：白居易天资聪颖，且少年时就有入仕为官的愿望。他在《与元九书》中说：“五六岁便学为诗，九岁谙识声韵。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十已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 大约在14岁的时候，白居易漫游苏、杭二州，对当时的苏州刺史韦应物和杭州刺史房孺复非常钦佩。

唐风：唐德宗贞元十年（794），白居易即将准备好参加进士考试，但这一年他父亲卒于襄阳的任上，白居易守孝三年。父亲去世后家中断了经济来源，生活相当艰难。幸亏他哥哥白幼文当上了浮梁（今江西景德镇）主簿。他用九品芝麻官的微薄收入资助白居易和母亲。

宋雨：白居易在家中排行第二，他有两个弟弟，小弟早逝，他对在浮梁任职的兄长有特殊的感情。他《琵琶行》里“前月浮梁买茶去”一句，就是这种感情的自然流露。在他被贬江州的时候，他曾到一百多里外的浮梁去看望过哥哥。唐宪宗元和十三年（818年），白幼文病逝，白居易深情地写下了《祭浮梁大兄文》。

唐风：关于我们下面赏析的《赋得古原草送别》的背景，《旧唐书·白居易本传》中说，大约在唐德宗贞元三年（787年）白居易15岁的时候，他去谒见著名学问家顾况。此人眼光甚高，年轻人的诗文极少有让他中意的（“后进文章无可意者”）。可是读完这首诗，他“不觉迎门礼遇”。还有更绘声绘色的故事，说顾况拿白居易的姓名开玩笑。这个你知道吧？

宋雨：我早就读到过这个故事。不过那不是正史，而是晚唐人张固的轶事集《幽闲鼓吹》中记载的。故事说白居易应举初至京，以诗谒顾况。顾况问姓名后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然而读过诗后，他马上赞叹：“道得个语，居即易矣。”于是他为白居易延誉，使之声名大振。

唐风：顾况当然是与白居易开玩笑。他是个学问家，不会不知道“居易”出自《礼记·中庸》：“君子居易以俟命。”意思就是说，君子处于平易的境地，淡泊行事以等待天命。顺便说一句，白居易的字“乐天”意思与他的名是相承的。它出自《易经·系辞上》：“乐天知命，故不忧。”

宋雨：然而，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可能要打个问号。对白居易生平的考证显示，白居易在贞元五年以前并未到过长安。当代著名古诗词学家傅璇琮先生在《顾况考》一文中就认为，白居易拜谒顾况的故事可能并非真的发生过，因为根据两人的生平，时间上对不上号。

唐风：另外一些学者则采取折中的方式，比如认为诗是白居易早年在江南或符离写就。顾况在贞元五年被贬为饶州（今鄱阳）司户参军，这一年白居易随父亲在衢州生活。顾况被贬为饶州司户参军途中可能取道苏杭，路过衢州，因此白居易有可能在衢州拜谒了顾况。

宋雨：看看地图就可以知道，上述说法在地理上说不通，没有“取道”的道理，除非他专程前往苏杭。不过，顾况是今浙江海盐人，被贬途中稍稍绕道回一趟家乡是合理的。然后他路过衢州去饶州贬所也是可能的。因此白居易衢州拜谒顾况也可以作为一说。不管如何，白居易这首少年时期的诗作的确不同凡响。

唐风：《赋得古原草送别》是一首“赋得体”诗歌。“赋得体”是指按照给定的主题（有时还限定韵脚）作的诗，一般是律诗或排律。它在唐朝是文人集会宴游时常见的作诗方式。科举考试中写的诗也是赋得体，或称“试帖诗”。学子在准备科举考试时，也有意识进行试帖诗的练习。《赋得古原草送别》很可能就是白居易的一首习作。

宋雨：“赋得体”限定比较多，主题是规定好的，内容大多为咏物。在这一前提下考验诗人的技巧，比如平仄格律要精准，对仗要精工，层次要分明，用字要考究，表达要蕴藉，意境要深远等等。而且，试帖诗不宜用比兴法来表达，以免让主考官困惑或有不确定的理解。要写好赋得体真的不容易。我们过去欣赏过鱼玄机的《赋得江边柳》，她在那首五律中表现出不凡的功力。

唐风：《赋得古原草送别》中， “古原草”和“送别”须是诗中的两个主要意象。首句“离离原上草”，立刻点题。 “离离”即草木繁盛的样子，与末句“萋萋”意思相近，表现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即便读者还不知道后面要说什么，也能够大致感觉到这首诗是与生机密切相关的。

宋雨：野草是一年生植物，所以诗人说“一岁一枯荣”，这是岁岁循环、周而复始的生命周期。然而“枯”在前、“荣”在后，给人的感觉依旧是生命力的勃发。尽管在一个周期里生命短暂，但在宏观上生命却是生生不息。

唐风：于是颔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便水到渠成了。古原草具有超强的生命力，只要留有少许根须，来年的新绿便会茁壮生长。诗人不说“锄不尽”、“斩不尽”，却用“烧不尽”来表现考验的严酷，使得“ 春风吹又生”特别令人赞叹和惊喜。

宋雨：这两句流水对，是对生命的顽强和坚韧的赞歌，也是本诗中最被人称道之处。千百年来，这两句经常被人们引用，而且其寓意经常有所扩展。一个常见的引申，是用这两句描述那些代表着先进、积极或革新方向、但暂时面临挫折和打压的事物，暗示它们不会被彻底消灭，在未来合适的条件下它们会卷土重来。

唐风：《赋得古原草送别》在被蘅塘退士（孙洙）选入《唐诗三百首》时，诗题被改为《草》。这首诗也被选入中国大陆小学语文课本中，诗题也为《草》，但只选了前四句。这样的改动你怎么看？

宋雨：我同意把诗题改为《草》。今天的小朋友没有必要懂什么“赋得体”。蘅塘退士编《唐诗三百首》，目的也是作为儿童的启蒙读本，他可能也认为对幼童来说，题目简单一点好。至于只选前四句，则砍掉了送别这层意思。

唐风：没错，这个试帖诗题目中标有“送别”，诗人是用后四句来反映的。颈联“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是非常优美、精工的对仗句。“远芳”意思是弥漫的野草的芬芳；“晴翠”即阳光下碧绿的色彩。这一联显现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色。

宋雨：“侵”与“接”两个动词用得非常生动，显示出诗人用字的考究和功力。“古道”与“荒城”不仅是写景，显示芳草萋萋的古原的广阔、优美的景象，而且，这两个词给人一种悠远的苍凉感。这种写法，也是为尾联的送别一幕起兴、作铺垫。

唐风：本诗的尾联，化用了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一句，大意是王孙久留深山，看到春草茂盛，突然想念家乡。明末清初的学问家王夫之对此处的“王孙”有一个注解：“王孙，隐士也。秦汉以上，士皆王侯之裔，故称王孙。”也就是说，早先那些游侠隐者都是有贵族血统的。

宋雨：到了唐宋时期，王孙仍然具有字面上的意思，或用来称隐士，但也经常用作对年轻男子和朋友的尊称。比如王维《山中送别》的“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中，“王孙”指朋友；李重元的《忆王孙》的“萋萋芳草忆王孙”中，“王孙”是指离家在外的丈夫。

唐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两句，是诗人营造的一个在芳草萋萋的春天里送别朋友的场景。由于有上面一联中“古道”、“荒城”的衬托，更显离恨的深长。鉴于这首诗是命题而作，我们不必去考证去者究竟是谁，但这首诗确实咏物入情，虚实兼备，令人回味。

宋雨：是的，白居易这首成名作的确是试帖诗中的佳作。它前四句着重表现古原草顽强的生命力，后四句则侧重表现春色古道背景下的离别。它把野草的生生不息、自然的恒久美好、人情的深厚真挚联系在一起，意境浑成，余味深长，反映了少年白居易对自然和人生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