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异常多雨:“南蟑北调”南方周末
身长约4厘米,深红褐色的盾壳油亮,身处暗处也泛着光泽,头顶两根丝状的触须,像扎了对马尾辫,翅膀藏于腹下,振翅可飞近10米。
2026年7月初,接近38℃高温的西安刚下过几场雨,人类被闷热的天气抽走了精气神,这群“身披甲胄”的昆虫,却正迎来“全军出击”的好时机。
在长安城南的永宁门周围,冉滢经过树坑、下水道、烧烤摊,几乎每走两步便要正面迎敌----她在这座北方城市生活了24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蟑螂。
在冉滢的认知里,堪比半个手掌心大的蟑螂,向来是南方“特产”,它们是和两广人民比邻而居的“广式双马尾”,也是西南方言里的“偷油婆”。
冉滢所见的大蟑螂,学名美洲大蠊,是蜚蠊科中体型最大的昆虫,其演化史可以追溯到3.5亿年前,大概率早已涉足北方,但许多人直到最近几年才发现它们的踪迹。
“南蟑北调”的现象,正成为这群地球“史官”为气候变化写下的一个微小注脚。农健/制图
不只西安,还有郑州、石家庄、北京、沈阳等北方城市的网友,纷纷在这个夏天惊呼“螂来了”。
常年与昆虫打交道的国家动物博物馆教育与研学部主任熊品贞,对此并不意外。她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发达的现代物流让美洲大蠊早已被动潜入北方,但在干燥的环境下,它们很难越冬。近年来,北方异常多雨的天气,或成为它们暴发的契机。
全球变暖背景下,气候移民正成为世界性议题。而在鲜少有人关心的阴暗角落里,蟑螂也在默默完成一场气候迁徙。它们显然不会像人类一样,对发烫的地球、频发的极端天气充满忧虑。“南蟑北调”的现象,不过是这群地球“史官”为气候变化写下的一个微小注脚。
千年古都,蟑螂暴发
永宁门建于一千五百年前,是西安现存最古老的城门,修建70年后,高僧玄奘为保存西行取回的经文,在城门南边主持修建了一座60米高的佛塔大雁塔。在民间神话里,故事里的另一位主角,是头顶两根修长“凤翅”的齐天大圣。
千年之后,31岁的西安市民汪言伶在大雁塔附近,看见了同样头顶两根“长须”触角的美洲大蠊。
在汪言伶的记忆里,大蟑螂侵袭西安,两年前就有迹可循,而2026年是“井喷式暴发”----巨型蟑螂更加耀武扬威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
6月底,汪言伶白天在马路上,就能看到大蟑螂飞速爬过的“魅影”,夜晚经过夜市小道,她偶尔走着走着听到细微又清脆的“嘎嘣”一声,立刻感觉“坏了”,大概率是踩到一只大蟑螂。
在永宁门周边的粉巷,冉滢无意中瞥见过一只大蟑螂在汽车车窗下爬行,有1/3个车门把手长。她走进街边的民宿,没过多久,大蟑螂竟扑扇着翅膀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在冉滢和朋友的尖叫声中,老板提着电蚊拍赶来救场。回家后,冉滢立马下单了除蟑药,“现在晚上出门都有心理阴影”。
汪言伶记得,早在2010年前后,家里就闹过一阵蟑螂,但那是长约2厘米的小蟑螂,棕色为主,更“低调”----不发亮也不发声。如今见到的大蟑螂,身型大了一倍有余,或棕或黑,个个油光锃亮,偶尔还有振翅声。
在西安,自称“蟑螂医生”的朱师傅,和蟑螂交手已有27年,他心里有一部西安蟑螂百科大全。
朱师傅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市民平时看到的小蟑螂,是耐得住干燥的德国小蠊,在北方更常见,在西安蟑螂中占70%。剩下的三成大蟑螂,既有美洲大蠊,也有少量澳洲大蠊、黑胸大蠊,普通人很难具体分辨。
恼人的是,比起野外,这些大蟑螂更爱居家。
进入夏季,汪言伶习惯在客厅打地铺入睡。一次起夜时,汪言伶在卫生间看到了三只大蟑螂,在角落里的地漏周围抖动着触须。自诩不害怕虫子的她,也被眼前的画面震撼。
回到客厅躺下,她忍不住在脑海中还原蟑螂的轨迹,还掺杂着几分想象----大蟑螂顺着下水道爬了六层楼,顶开地漏的铁片,爬到身上袭击熟睡的自己。一想到这,长夜更加难熬。
“北漂”多年,终于安家落户
这个夏天,凉爽的欧洲变得滚烫,暴雨在多地酿成水灾,而蟑螂比人类更早感知到了气候的异常。
5月底,有网友在社交平台发帖表示,在西安韩国风情街附近,成百上千只蟑螂满地乱爬,数百条留言分享了大蟑螂出没在西安城区各个角落的情报----“含光门遗址有只新鲜的‘双马尾’”“朱雀大街上,几只大蟑螂跟在环卫工人身后,如同他养的宠物”。
随后的6月,西安经历了多雨的天气。汪言伶买的风干鸡腿,保质期两个月,打开一周便发了霉,家里拿来踩踏晾晒衣物的条凳,也第一次有了霉点。在冉滢的印象里,儿时的西安很少高频、长时间下雨,直到近几年,增多的雨水让本地人也忍不住调侃“长安变江南”。
北方变湿润,不是西安人的错觉。
国家气象信息中心前首席专家、中山大学大气科学学院教授李庆祥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本世纪以来,中国夏季多雨带不断向北推移,华北、东北、西北雨水明显增多。“今年五六月份,北方冷空气偏多,与南方的暖湿气流交汇,在秦岭地形抬升的影响下,西安湿度明显上升,甚至出现连绵阴雨。”
雨水变多,对北方生态恢复有好处,但在李庆祥看来,风险依旧大于收益,按照干旱少雨气候设计的城市基础设施,更容易受到频繁暴雨的冲击。
不过,不管雨带北移对人类是好是坏,对大蟑螂来说是个喜讯----“北漂”多年,它们终于得以安家落户了。
美洲大蠊有“船蟑螂”的别称,它们飞不远,却可以搭着人类的“便船”环游世界。有美国昆虫学家提出假说,认为它们并不产自美洲,而是随着黑奴贸易的航线,从非洲抵达美洲,进而向全球扩散。
人口、货物的南北流动,让大蟑螂很早就出现在中国北方。熊品贞介绍,作为典型的入侵物种,美洲大蠊在上世纪末就被人发现出现在北京的下水管道中,21世纪以来,北京发现美洲大蠊的频率越来越高。
“双马尾”成为两广地区“特产”,离不开高温潮湿的气候环境。北方暖气普及后,它们有了适宜越冬的温度,但水分却远远不够。
“美洲大蠊饿几天都没事,但没水很快就会死。因此,过去北方的大蟑螂通常只出现在垃圾堆、下水道这些常有积水的地方,很少进入室内。”熊品贞说。
通常一只雌性美洲大蠊的存活时间不到一年,但能产50―80个卵鞘,一个卵鞘能孵化16―20只幼虫。遇上适宜的温湿度,天敌有限的蟑螂便会一下子暴发,虫口数量指数型增长。
“北漂”在西安的蟑螂卵鞘,潜伏在城市边角,等来了初夏的雨,室内外皆是大蟑螂熟悉的南方滋味,它们瞬间倾巢而出,这才让人们有了“南方蟑螂一夜之间占领北方古都”的观感。
永远也灭不完
张彭2026年才开始在西安做蟑螂消杀,在这之前,他是一名基金经理。现在,他视消杀市场为蓝海。
整个6月,朱师傅接到了一百多单,一天最多能跑5个场所除蟑。家庭入户消杀蟑螂,他单次收费300元。
早在5月初,张彭接到的蟑螂消杀订单也多了起来,餐饮店比家庭的除蟑需求更大。他观察到,在西安生意火爆、通宵营业的串串店是蟑螂重灾区,比炒菜店的蟑螂多得多。
入行不久,他已悟出这个行业和动荡的金融市场相比,更具稳定性----因为蟑螂永远也灭不完。
和美洲大蠊打过几个照面,汪言伶便发现,它们比德国小蠊更难杀。在她手下,小蟑螂用杀虫剂喷一两下就会晕倒死去,大蟑螂则需要喷更长时间的药,“有时候我都头晕了,它们依然有活力”。
张彭介绍,美洲大蠊的耐药性更强,单一药剂威力不够,业内通常采用复配制剂。消杀时需要结合物理和化学手段,封堵地漏口、喷洒药剂或投放饵剂。但即便多管齐下,餐饮店每个月还是至少需要系统消杀一次,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朱师傅的工具箱里,常备头灯、手电筒、护目镜、喷雾机、喷粉机和胶饵枪。进入一户住所,他习惯顺时针走一圈,不遗漏每个角落。
蟑螂爱温暖、潮湿、阴暗和油腻,无论哪一户,厨房和卫生间都是消杀重点。小蟑螂爱在发热的电器周围聚集,冰箱背后的压缩机、微波炉的主板,光线微弱的电器插座、踢脚线裂缝、橱柜内部、暖气片的缝隙,都是它们的秘密基地。
蟑螂爱温暖、潮湿、阴暗和油腻。农健/制图
大蟑螂则更喜水,几乎全都是从下水管道进入家庭,四通八达的下水管网,将小区连接成蟑螂的“别墅区”,管壁的油垢、排泄物则是它们的“自助餐”,一旦有“加餐”需求,管道的回水弯也挡不住它们的步伐,在家庭内部,它们常躲在水槽、案板底下。
朱师傅总结,在家里拆快递、囤纸箱鞋盒、往冰箱两侧塞塑料袋,都是一些“欢迎蟑螂光临”的生活习惯。旅行结束后,行李箱拖进家里,四角轮子内侧的缝隙凹槽也可能藏着蟑螂或其卵鞘,一个卵鞘便能在家中孵化出数十只蟑螂。由于蟑螂的隐蔽性强,发现一只时,角落里还有上百只也并不少见。
即便半辈子都在消杀蟑螂,朱师傅也有被它们吓一跳的时候。
有一回,一个家庭的吊柜里爬满蟑螂,打开柜门的瞬间,蟑螂掉到了他身上。还有一次在餐厅消杀,他无意间弄倒了一个装腐竹的纸箱,半箱的蟑螂如潮水般漫出来,四面八方逃窜的蟑螂不计其数,“保守估计也有上千只”。
西安蟑螂泛滥在社交媒体被热议后,有不少人怀疑是蟑螂消杀公司为了拓展客源,故意投放蟑螂,多位消杀业内人士向南方周末记者否认了这一说法。
“在蟑螂活动频繁的5―10月,消杀公司不需要投放,也不愁生意。但要是11月到次年4月,即便投放,蟑螂也未必活跃。”张彭说,这个行业虽然具有长期性,但淡旺季分明,淡季几乎等于失业,“哪一行都不好做”,为拓展客源,现在他还同时承接为连锁公寓和酒店除甲醛的业务。
重新认识“双马尾”
既然大蟑螂除不尽,怎么和平共处?是时候重新介绍这位见证过恐龙灭绝的地球原住民了。
在多数人眼里,蟑螂是“打不死的怪物”,是“爬行的苍蝇”,是潜在的“地球统治者”。恐惧大蟑螂,不分男女。朱师傅见过一些人,只要提起蟑螂二字,胳膊上很快就会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红点。
对蟑螂的第一层恐惧,往往来自外形。换个长相,情况也许会有不同。
汪言伶在父母家的卫生间见过一只“白色蟑螂”,大小和美洲大蠊一致,但通体乳白,她的第一反应是新奇,“白色的蟑螂,看起来没那么脏,也没那么丑”,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正在蜕皮期、尚处于“青少年”阶段的美洲大蠊若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