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泪:无奈的再次搬迁申城小学生
1998年5月,我作别了生活多年的纽约,带着全家千里迢迢迁往西雅图,加入MDS Pan-Labs。
那时的加拿大母公司MDS正值雄心勃勃的扩张期,在Pan-Labs投入了巨资,致力于建立一套在当时堪称前沿的半自动化合成与纯化系统。这套系统利用计算机数据库,将高效液相色谱法(HPLC)与质谱法(MS)有机结合,能够对庞大的化学反应产物库(尤其是液相合成产物)进行高通量的快速分离、纯化与鉴定。粗略估计,单是机械手称量转移系统、高 capacity 分离设备以及大型工业级旋转蒸发装置等,公司就砸下了近二千万美元。我入职之时,Pan-Labs可谓挥金如土,新设备几乎每天都在源源不断地运抵,许多昂贵的新仪器甚至连包装箱都来不及拆开。
然而,市场的狂热往往掩盖了底层的危机。这套耗资巨大的系统所生产的化合物库,逐渐暴露出质量参差不齐、生物活性筛选效率低下的致命问题。1999年年初,高通量筛选(HTS)的市场泡沫开始破裂,销售额断崖式下跌。单个化合物的售价从最初的十多美元暴跌至几美元,却依然乏人问津。最终,不堪重负的母公司MDS在1999年3月断臂求生,宣布关闭Pan-Labs。
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这家让人艳羡的公司仅仅工作了九个月,就再度面临失业的境地。
就在我积极寻找出路时,化学部总监CG女士悄悄找到了我。她透露了一个绝密消息:西雅图本地一家名为Thetagen的基因公司正在与加拿大MDS谈判,试图在原Pan-Labs的硬件基础上重组一家新公司,而我是他们首选的核心骨干之一。
彼时,我的手里其实已经握有两个相当不错的Offer,一个在温暖的圣地亚哥,另一个在历史悠久的费城。但无论选择哪一个,全家都必须面临又一次伤筋动骨的跨州搬迁,年幼的女儿也必须再次转学。那天,女儿仰着稚嫩的脸庞,问了一句让我至今无法释怀的“灵魂拷问”:“爸爸,我们在纽约珍珠河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折腾到西雅图来?”
那稚气却沉重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头,瞬间击碎了我内心最脆弱的防线。是啊,不能再折腾了,不能再让孩子们居无定所了。为了家庭的安定,我婉拒了外地的机会,答应了CG女士的邀请,选择留下来,参与组建新公司。
但我未曾料到,这个充满温情的决定,却拉开了我职业生涯中最长一段“颠沛流离”的序幕。
Thetagen当时是一家只有几个人的微型基因公司。他们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博弈时机,“小蛇吞大象”,最终仅以原投资额约百分之十的低价,将Pan-Labs悉数收入囊中。然而,小公司毕竟底子薄、资金盘子小,重组后不久,新公司便遭遇了严重的流动资金断裂危机。为了活下去,我们甚至不得不变卖那些尚未开箱的全新设备,并采取了极端的成本控制措施——科学家们甚至要自己清洗实验服,工资也开始无休止地拖延。
在资本的狂风骤雨中,个人的坚守显得如此渺小。仅仅坚持了不到半年,1999年9月15日,Thetagen被迫与New Chemical Entities(简称NCE)合并,以此引入急需的外部资金。合并后的公司沿用了“New Chemical Entities, NCE”这一名称。
重组后的NCE在生物医药界积极开拓,拥有了12家客户及战略合作伙伴。公司以全职当量(FTE)为合作基础,提供合同化学合成、基因组学、药物发现等外包服务,并向客户出售或授权定制的化合物库,用于高通量筛选。
资本的倒手与重组还在继续。2001年1月29日,位于纽约州奥尔巴尼(Albany)的纳斯达克上市公司AMRI(Albany Molecular Research Inc.),为了迅速在西海岸建立一个功能完备且具扩展潜力的化学研发中心,以2240万美元的价格成功收购了NCE。我们的公司,再次更名为“AMRI Bothell Research Center”。
在那个生物技术既疯狂扩张又充满变数的时代,命运跟我开了一个荒诞的玩笑:我每天在同一个实验室上班,用着同样的仪器,面对着同样的团队,但在短短三年里,我的公司名称却变更了三次。
AMRI作为当时化学合成与药物发现外包(CRO)行业的跨国巨头,曾因成功开发了著名的抗过敏药“Allegra”的活性原料药(API)而声名鹊起。在纳斯达克上市后,它通过高频的资本运作,在全球范围内(如匈牙利、新加坡、印度,以及美国本土的芝加哥、锡拉丘兹等地)大举收购,完成了一家地方性小公司向跨国制药服务巨头的华丽转变。
在这次合并重组中,AMRI的管理层认为CG女士更适合开拓市场,便将她调往商业开发部(BD)担任主管。而她的职位,由我正式接任——我被委任为AMRI西雅图(Bothell)研究中心的化学部门负责人。
伴随着这次重印,我的职级提升了一级,代价是每年需要回Albany总部述职两次。
那一刻,我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春风得意马蹄轻”。AMRI是实力雄厚的跨国上市公司,我又升任化学部门主管,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笃定自己终于可以在西雅图安顿下来了。恰在此时,聪慧的女儿也如愿考入了华盛顿大学(UW)的少年班。双喜临门之下,2001年,我们在公司附近买下了一套全新建造的房子——2300平方英尺,当时只需二十八万美元。
站在明亮的新房里,看着窗外西雅图秀丽的湖光山色,我感到无比满足。我想,在这样一家声誉卓著的跨国公司里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全家生活重归安稳,我终于可以在这个完美的温润之城一直干到退休了。
那段日子,是我来美多年里,最安心、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然而,世事如棋,好花无百日红。
危机首先从家庭内部爆发。2004年年底,孩子的母亲由于语言、文化等重重障碍,在西雅图医院的三份工作进行得都极不顺利。在一次次遭遇病人投诉后,她不仅受到了主管苛刻的责备,甚至收到了单位发出的限期整改警告信。在巨大的职场压力与挫败感下,她感到西雅图的社会环境对她充满歧视与冷漠。一气之下,她决定斩断这里的牵绊,将行李托运到了纽约的朋友家,只身前往纽约寻找转机。在她看来,纽约是个包容的移民熔炉,也许那里能对她多一些温柔。
回想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们这批“洋插队”的留学生在异国他乡扎根,每一步都浸透了血汗与不易。当时的我并没有多想,心想既然她想去纽约发展事业,就由她去吧。只要我的工作还在,我一个人在西雅图照顾好两个孩子,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可命运偏偏喜欢祸不单行。
跨入2005年年初,平静的研发中心突然笼罩上了一层异样的阴霾。Albany总部毫无征兆地派来了两位高管——HR资深副总裁Brian和HR总监Christine。那几天,他们整日神色凝重、行色匆匆地关在办公室里开会,进出之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神秘。我们这些底层的科研人员虽然预感到暴风雨将至,却没人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
纸终究包不住火。西雅图又是一个淅淅沥沥下着冷雨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办公室,正心无旁骛地准备当天的化学合成实验。
突然,研发中心的Site HR推门进来。她压低了声音,面部线条僵硬,毫无表情地对我说:“Z,请你跟我来,Brian想找你谈话。”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机械地跟着她走向那间小会议室。走进会议室坐定,Brian面色凝重地拿出一个厚厚的大信封,没有一句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Z,很抱歉地通知你,你被裁员(Layoff)了。这是你的Package。”
随后,HR总监开始公事公办地向我介绍离职补偿、医疗保险延续以及再就业培训等条款。裁员来得如此突然,事先没有流露出任何征兆。但面对这非人力所能掌控的命运重锤,我能怎么办呢?因为之前已经经历过一次Pan-Labs的倒闭,我的内心在极度的震惊后,反而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泰然。
可就在我准备接受现实时,Brian却话锋一转,笑着又拿出了另一个同样厚实的大信封:“不过,Z,还有一个好消息。鉴于你过往的卓越表现和公司的战略需要,总部决定保留你的职位。AMRI愿意为你提供Relocation(迁址)方案,邀请你前往Albany总部。你的级别、行政待遇全部保持不变。同时,你还可以挑选一名助手与你同行。公司将承担所有的搬家费用、房屋买卖佣金以及过渡期的酒店与租车费用。”
拿着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信封走出会议室,我已经记不清那天我是否还坚持做完了手中的实验。只记得平日里井然有序的研发中心瞬间陷入了一片慌乱与惶惑,同事们在走廊里交头接耳,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后来,真相渐渐拼凑完整。受中国和印度CRO(研发外包)服务低成本优势的猛烈冲击,欧美各大制药巨头纷纷将业务外包迁往亚洲。美国本土市场的急剧萎缩,加之AMRI前几年的激进扩张,使得这家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连年恶化。为了挽救业绩,董事会下达了铁腕指令:关闭包括芝加哥和我们西雅图在内的数个边缘研究中心。
西雅图研发中心,除了一支极小的生物部门被保留外,其余所有的部门包括化学合成部门全部裁撤。
那天的裁员过程,冰冷得像一部精密的机器:Site HR将员工一个个依次唤入小会议室,递上大信封。而刚刚拿到裁员信的人,又必须去通知下一个同事去办公室“领信”。
整个大厅的空气凝固了,除了窗外的雨声,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钉在自己的座位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Site HR的脚步。她走向谁,谁就是下一个要离开的人。
年过半百的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妻子已经辞职,家里失去了一半的经济来源,且她执意要在纽约重新开始。如果我拒绝迁址,我们将面临全家断炊的绝境。无奈之下,我签下了那份Relocation协议。至少,这份总部的薪水还能支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可家,终究还是散了。
女儿考入的华大少年班有着极严格的学制,根本无法转学到其他州的大学。进退两难之际,我只能央求好友CJL住进我西雅图的家中,代为照看留下读书的女儿;孩子妈则孤身一人在喧嚣的纽约寻找生计;而我,则带着年幼的儿子,打包好行李,踏上了前往纽约上州Albany的漫漫长路。
就家庭而言,我们原本和美温馨的一家人,瞬间被生生撕裂,分崩离析于三个不同的地方。
那一场西雅图阴雨中的冰冷裁员,改变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轨迹,也为我们这个家庭多年后的彻底崩溃,埋下了无可挽回的苦涩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