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冰川惊现血色瀑布环球科学

7/17/2026

持续百余年的血瀑布。

1911年,澳大利亚地质学家托马斯·格里菲斯·泰勒(Thomas Griffith Taylor)跟随“新地号”(Terra Nova)探险队前往南极。在经过泰勒冰川时,他看到了一幅怪异的景象:冰川末端像是裂开了一道伤口,一股暗红色的水正从冰层中渗出来。

血瀑布。图片来源: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Peter Rejcek

南极的气温远低于冰点,水却没有立刻冻结。这些液体流过白色冰面,留下醒目的红橙色扇形痕迹。泰勒把这里称为“血瀑布”。当时的探险者则猜测,红色也许来自某种红藻。但他们错了,“血瀑布”既不是血液也不是藻类。

到20世纪60年代,研究人员逐渐确定,血瀑布流出的不是含有红藻的融水,而是富含铁的高浓度卤水。刚从冰川中渗出的液体有时近乎透明。因为此时卤水中的铁主要以溶解态二价铁存在;接触空气后,二价铁被氧化,水体慢慢变成红橙色。可以说,血瀑布大体上相当于含铁的盐水“生锈”了。

这些盐水从哪里来?与大多数南极冰川不同,泰勒冰川并没有直接覆盖在基岩上方,这里的基岩和冰川之间还封存着一片古老的海水。500万年前,那时的海平面高于今天,泰勒冰川不断推进,将一片峡湾中的水与海洋隔绝开来。水在冻结时会把盐排到尚未结冰的部分,剩余液体因此越来越咸,冰点也越来越低。经过长期冻结浓缩,这些水最终变成盐度约为普通海水2到3倍的卤水。

血瀑布剖面图。图片来源:Zina Deretsky / US National Science foundation

研究人员在冰川内部测得的卤水温度约为−7℃,周围冰体却接近−17℃。卤水也会缓慢结冰,但水在结冰时会释放热量(这被称为潜热),这些热量会加热周围更冷的冰层。盐度和潜热共同作用,让液态卤水能够在裂隙和冰内通道中流动。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仍不知道这些卤水如何从冰下穿过寒冷的冰川。2017年,一篇发表在《冰川学杂志》(Journal of Glaciology)的论文用雷达测绘出了血瀑布的路径。研究团队利用冰穿透雷达,在血瀑布上游找到一片沿冰川流动方向延伸的含卤水区域。雷达图像显示,泰勒冰川底层存在一个由基底裂隙、盐水囊和部分冻结的通道组成的网络。冰下卤水受到压力后进入裂隙,再随着冰川运动缓慢向末端迁移。

2026年初,一篇发表在《南极科学》(Antarctic Science)上的论文又给这个过程补充了更多细节。2018年9月至10月,泰勒冰川附近恰好有三套设备同时运行:GPS基站测量冰面位置和流速,延时相机每天拍摄血瀑布,冰川末端水中的温度传感器则记录着水温。

研究团队拍下的血瀑布喷涌过程。图片来源:Doran et al., Antarct. Sci., 2026

大约6周内,GPS测得冰面下降约15毫米,冰川水平流速从每年约5.0米降至4.6米。相机同时拍到红色痕迹不断扩大,湖中也出现了来自冰川下方的冷水异常。三组记录彼此吻合,说明卤水排放和冰下压力变化有关:当卤水找到出口并排走后,冰下水压下降,冰面随之轻微下沉,冰川运动也暂时放慢。

这次观测为压力释放模型提供了直接证据,不过研究只记录到一次事件。它还不能证明每次血瀑布出现时,冰川都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变化。要知道这种喷涌是否存在稳定周期,仍需更长时间、覆盖范围更大的监测。

然而,卤水怎样流出来,还不是血瀑布最值得追问的问题。更不可思议的事情藏在水里。

血瀑布的源头长年处在黑暗中,几乎没有氧气,也没有新的光合作用产物进入。研究人员却在卤水中发现了细菌和古菌。2009年,一篇发表于《科学》(Science)的论文分析了硫酸盐、铁、碳酸盐和水的同位素以及微生物功能基因,提出这里存在一套特殊的铁-硫循环。

地表绝大多数生态系统最终由阳光供能:光合生物制造有机物,其他生物再利用这些有机物。但在血瀑布源头的封闭水体里,微生物只能利用卤水中极少量的有机碳。分解有机物时产生的电子,需要有物质来接收;在有氧环境里,这个角色通常由氧气承担,而在冰川下方,三价铁成了替代品。微生物从氧化还原过程中获得能量,二价铁则逐渐积累在缺氧卤水中。等卤水来到地表,这些铁遇到空气,就“生锈”变成了红色。

目前还不清楚这套循环的每一步分别由哪些微生物完成。它很可能是一种群落合作:不同成员各自处理反应的一段,彼此利用对方产生的物质。在这个从未见过阳光的世界里,就算没有光合作用,也能艰难却长期地维持一套微型生态系统。

既然血瀑布来自一个从未见过阳光的世界,那我们也可以用它来研究那些永远不会见到光的水下世界。

天体生物学家也很关注血瀑布。这是因为火星地下可能存在高盐水,木卫二和土卫二的冰壳下方则可能藏有海洋。那里同样缺少阳光,却不一定缺少液态水、矿物和化学反应。

同样的判断也适用于木卫二和土卫二。厚冰并不意味着死寂,只要冰下还有液态水,并持续与岩石接触,生命所需的化学能就可能存在。一个世纪前那道来历不明的红痕,如今连接起了地球的冰封往事和太阳系中的生命问题。

血瀑布还把这个问题带回了地球的远古时代。雪球地球假说认为,在约7.17亿至6.35亿年前的成冰纪,地球先后经历两次大规模冰期,海洋表面可能几乎完全封冻;冰封究竟有多彻底,至今仍有争议。最棘手的问题之一是,冰下没有阳光的生命,究竟该如何生存?血瀑布可能就是我们今天难得一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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